「多年以後，面對《無限機兵》、《赤血沙漠》以及《鼠探：私家偵探》，我會回想起曾經質疑IGN不懂遊戲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好了——拋開玩梗層面的評價，《鼠探：私家偵探》顯然是一部主要由美術風格驅動的作品，工本堆砌而出的華麗包裝足以讓你忽視劇情和玩法間的不良拼接，直到你玩得足夠久，新鮮感褪去之後才會逐漸顯出乏味和彆扭。
畢竟只要看到它那5萬多張手繪動畫幀堆砌而成的精緻復古橡皮管動畫，以及Boomer Shooter血統的復古槍戰，所有人都會理所當然地產生一致的第一印象，把它理解為一部「全面復刻黃金時代的風格驅動傑作」；
但實際上，如果你繼續拆解下去，就會發現本作最成風格的「老派橡皮管美術/老派硬漢偵探故事/老派舊式射擊玩法」這組全套復古手牌，實際在遊玩層面上，反而組不成一手順子——而是會互相牽制，互為掣肘。
讓我們先從最容易達成共識，也最繞不開的部分開始聊起：美術，或者更廣義地說，「包裝」。《鼠探：私家偵探》的外在確實無懈可擊。筆觸分明的3渲2場景中，所有的武器動畫、NPC動態和敵人動作全部由手工繪製，而且隨著視角轉動，紙片般的敵人也會展現出不同視角下的動態，這絕對是整個遊戲中最令人享受和著迷的一個部分，它不止於靜態的表現，也學到了20s無關節的老式動畫那種誇張、節奏化、表現先於邏輯的靈魂；本作的美術幾乎可以不受玩法和劇情的干涉，自行成立。
它對經典卡通的致敬頗為徹底——又或者說，在迪士尼的《汽船威利號》初代米奇的版權過期後，它蓄意地造就了一種介於戲仿和致敬之間的呼應，既有Meta層面的特殊喜劇效果，也著實用重工之下的手繪細節堆砌實現了讓現代玩家十分享受的「包裝之下的刻奇復古」風格。
所以在美術這點上，我絕不會吝惜我的讚美，《鼠探：私家偵探》的過場動畫也使用了幾乎全手繪拼貼的形式，鏡頭語言高度致敬Noir電影時期的偵探片，味道真的很正。
但是當回到戰鬥，本作的核心玩法填充，我很難說本作的FPS部分在塑造其完整的遊戲面貌這件事上所占比重有多大，這太因人而異了。《鼠探：私家偵探》在選用上世紀黑白橡皮管動畫風格的同時，沒有讓這種美術風格僅僅作為濾鏡，它同時也選用了同具復古風味的Boomer Shooter玩法——這個詞直譯過來應當是「嬰兒潮射擊遊戲」，你也可以把它理解為「前《戰慄時空》時代的射擊遊戲」：不自動回復的生命值，無限制的武器攜帶，精確瞄準但是不太快的敵人彈道，這一切都會讓你選擇在快速的跑動中擇機還擊，而不是躲在掩體後面打回合制槍戰，相對於更現代跟系統化的FPS，這種復古自有其獨特魅力。
但是問題就在這裡了，old school shooter是最不尊重敘事的遊戲類型，其街機化的爽快感很大程度來自於持續高密度戰鬥帶來的即時心流，劇情表現對於純粹玩法驅動的「槍戰爽」而言屬於贅肉，只會阻塞打斷兩場戰鬥之間的連貫性。
如果你覺得我這番分析過於學院派，那你去試玩一下就會深有同感了，君不見這個品類最成功的現代作品《UltraKill》就沒做什麼中間劇情？因為Boomer Shooter和劇情本來就是相斥的。
而本作又恰恰選擇了「復古」標籤下，最能和橡皮管動畫形成反差的主題：硬漢派偵探。黑白風格除了作為早期動畫呈現的物理限制，黑白的Noir電影本身，也是表現主義盛行的40年代，好萊塢導演們刻意展現的風格流派，它一定在犯罪叢生的底層社會，一定關乎模糊的道德，主角一定帶著放棄憤世後的散漫底色，劇情一定是從個案抽絲剝繭發掘出的系統性腐敗。
而《鼠探：私家偵探》對此照單全收，老鼠、碩鼠、鼩鼱構成的等級社會、「奶酪禁令」這樣隱喻明顯的戲仿、市井中混雜的三教九流人脈（鼠脈？）、表面玩世不恭的主角背藏的PTSD往事、以及最終正義並未到來、傷痕無以復原的結局。
它就是一部套著老鼠皮的純粹Film Noir類型片，而且生怕自己的效仿和致敬不夠明顯和直接，所以極盡所能地依著Nior電影的每一個經典步驟勾畫。
到這裡為止，開發組想要實現的效果已經非常明顯了：20年代的黑白橡皮管動畫、40年代的硬漢派Noir犯罪電影、80年代的Boomer Shooter。一手全都是對上個世紀經典元素的拼貼致敬，而且都力求原汁原味，但是在「組裝」這個最關鍵的步驟上沒有多想，也沒有多做；所以造就了現在這場劇情和玩法相互稀釋、美術和故事的反差感未被引爆的局面。
而在完成遊戲後，《鼠探：私家偵探》的背影也快速淡去，我的印象中只留其風格化的美術。就好像我所體驗的並非遊戲，而是某種可以有限交互的復古視覺藝術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