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切進家政教室的玻璃窗，在操作台上投下明亮的光塊。第三節課的鈴聲剛響過，教室里飄散著麵粉、黃油和隱約的香草精氣味。夏鳴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檢查電子秤——剛才稱的麵粉好像少了三克，奇怪。
「讓一下。」
聲音從右側傳來，不高，但有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度。
夏鳴側身，看見一個白色短髮的女生正端著銅製攪拌盆經過。她的頭髮白得很特別，不是漂染的蒼白，而是帶著淡淡珠光感的銀白，發尾整齊地懸在鎖骨位置。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藍色圍裙，但系得格外工整。
「謝謝。」女生經過時淡淡地說，眼睛卻根本沒看他，徑直走向自己隔著一個操作台的位置。
夏鳴奇怪一瞬，但又重新專注於自己的麵團。今天學做菠蘿包，步驟比想像中複雜。他按照黑板上的流程圖操作：麵粉過篩，酵母溫水激活，黃油室溫軟化……一切進行得還算順利，直到他開始揉面。
麵團粘手。很粘。無論他怎麼加乾粉，那團東西都固執地粘在手指上。
「水加多了。」
聲音又從右側飄來。夏鳴抬頭，白髮的女生正一邊攪拌自己的麵團，一邊用餘光瞥他的操作台。她的動作流暢得驚人——手腕轉動，麵團在盆里規律地翻滾，表面光滑，完全不粘手。
「我按配方加的。」夏鳴說，語氣里有點不服。
女生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他，只是語氣依舊不屑。
「配方是按標準麵粉寫得。」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你今天用的那袋麵粉不一樣，」她用攪拌勺虛點夏鳴手邊的袋子，「袋角有標註，你沒看。」
夏鳴愣住，抓起麵粉袋仔細看。果然，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吸水率調整建議-15%。
「你怎麼……」他轉頭想問，卻發現女生已經背對他不理人了。
夏鳴默默倒掉失敗的麵團，重新開始。這次他減少了水量，果然順手多了。揉到一半時，他忍不住又看向右側。
女生正在給麵團分割。她用刮板切割，每個小麵團放在電子秤上稱重，然後開始塑形——手指靈巧地翻轉、收口，每個菠蘿包胚都圓潤飽滿，表面光滑無皺。
更讓夏鳴注意的是她的工具。除了學校統一配備的基礎套裝，她還自帶了幾樣：一個邊緣有淺藍色紋路的白瓷碗，一把木柄刮刀，還有一個小巧的溫度計。所有物品擺放得井然有序。
「看夠了嗎？」
夏鳴回過神，發現女生正盯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的麵團要過度發酵了。」
夏鳴趕緊處理自己的麵團。分割，稱重，塑形。雖然不如女生的完美，但也算合格。
等待第一次發酵的時間裡，夏鳴清洗工具。水聲嘩嘩中，他聽見右側傳來輕微的哼歌聲——不成調，幾乎聽不見，但確實在哼。他悄悄側目，看見女生正用濕布仔細擦拭那個白瓷碗，手指撫過碗沿的藍色紋路。
「那個碗很特別。」夏鳴忍不住說。
女生動作一頓，哼歌聲停了。她看了夏鳴一眼，又把目光轉回碗上。「奶奶給得。」她簡短地說，然後補充，「摔碎了就沒有第二個了。」
「所以你才這么小心？」
「不然呢？」女生反問，似乎對夏鳴的話抱有極大的嘲諷。「難道是因為我喜歡洗碗？」
夏鳴笑了。女生似乎沒料到他會笑，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哼」了一聲，轉回去繼續擦碗。但夏鳴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紅。
發酵完成後，開始製作菠蘿皮。這是最考驗技術的部分：黃油、糖粉、蛋液、低粉混合，要揉到剛剛好的程度——太干會裂，太濕粘手。
夏鳴的菠蘿皮又出了問題。太黏，根本沒法裹到麵包胚上。
「冷藏十分鐘。」
建議再次從右側飄來。這次女生沒看他，正給自己的菠蘿皮分割，每個大小一致，像用模具刻出來的。
「為什麼？」夏鳴問。
「黃油軟化了。」女生終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夏鳴想起夏鈴看他解不出數學題時的表情——混合著「這麼簡單都不懂」和「算了勉為其難告訴你」的複雜情緒。「你手溫太高，揉的時候黃油化得太快。冷藏一下就好。」
夏鳴照做。十分鐘後，菠蘿皮果然好操作多了。
課程進入最後階段：刷蛋液，進烤箱。教室里漸漸瀰漫開甜品的香氣。夏鳴守在烤箱前，透過玻璃門觀察麵包的變化——表面漸漸金黃，菠蘿皮裂開漂亮的紋路。
「看起來你經常做烘焙。」夏鳴隨口道出。
「偶爾。」女生回答，頓了頓，「比某些連麵粉吸水率都不看的人經常一點。」
夏鳴又被懟了，但他這次聽出了話里那絲微妙的調侃。他笑了：「今天謝謝你。不然我要重做三次了。」
女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哼」了一聲。「我才不是特意幫你。」她說，眼睛還盯著烤箱，「只是你笨得太明顯。」
典型的傲嬌發言。夏鳴忽然明白了這個女生的交流模式——表面尖銳，內里其實細緻又樂於助人，只是表達方式彆扭得像打結的毛線。
「你叫什麼名字？」夏鳴問，「我是夏鳴。」
女生終於轉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烤箱光線下顯得格外透亮。「白夏。」她說，然後迅速轉回頭，補充道，「知道了就快記住，下次別再問。」
「白夏。」夏鳴重複一遍，「白色的白，夏天的夏？」
「不然呢？」白夏又「哼」了一聲。
夏鳴笑出聲。白夏的耳尖又紅了，這次更明顯。
烤箱計時器響了。兩人同時戴好手套，取出烤盤。夏鳴的菠蘿包色澤金黃，裂痕自然，算是成功。但白夏的——那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完美：每個大小一致，上色均勻，菠蘿皮裂紋像精心設計的藝術品。
老師過來評分，給夏鳴打了「A」，在白夏的評分表上寫下「A+」並備註：專業水準。
白夏看到評語時，嘴角微微上揚了那麼一瞬間，短得像夏鳴的錯覺。
課程結束，學生們陸續離開。夏鳴把自己的菠蘿包裝進紙袋，打算帶回家給姐姐們嘗嘗。白夏則用油紙仔細包好每一個麵包，然後放進一個淡藍色的便當袋——和她的眼睛顏色很配。
他們在走廊上又遇見了。白夏走在前方幾步，白色短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夏鳴加快腳步跟上去。
「白夏同學。」他叫住她。
白夏停下，側過半邊臉。「又怎麼了？」
「下周家政課做什麼？」夏鳴問。
白夏轉過身，抱著手臂看他。那姿勢讓夏鳴想起警惕的貓。「課程表上寫得挺清楚吧。」
「我想提前準備。」夏鳴實話實說，「不想再像今天這樣手忙腳亂。」
白夏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那種「真拿你沒辦法」的嘆氣。「曲奇餅乾。」她說，「難度不高，但要注意黃油軟化程度和烤箱溫度。」頓了頓，她又補充，「如果你又搞砸，我可不會提醒你了。」
典型的「我會提醒你但我要說不會」的發言。夏鳴已經能熟練解讀了。
「我會好好準備的。」他認真地說，「謝謝你告訴我。」
白夏似乎對他的態度有點意外，眨了眨眼睛。「切、隨便你。」她有些慌亂地轉開頭，「走了。」
「白夏。」夏鳴又叫住她。
這次白夏回頭時，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還有什麼事？」
「你的麵包，」夏鳴指了指她的便當袋，「看起來很好吃。」
白夏愣住，然後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廢、廢話！」她提高音量，「我做的當然好吃！」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逃跑。
夏鳴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白色短髮在走廊盡頭的陽光中一閃，消失了。
那天下午放學，夏鳴在圖書館查曲奇餅乾的食譜。翻到一本《基礎烘焙》時，他看見借閱記錄卡上有個熟悉的名字——白夏，借閱日期是上周。
原來她也提前準備。
夏鳴借了那本書，坐在窗邊翻閱。書里關於黃油的章節被人用鉛筆做了細緻的標註：軟化至手指能輕鬆按入但不變形的最佳溫度是18-20℃。字跡工整清秀，和白夏本人一樣透著冷靜的精準。
他在那行標註旁輕輕畫了個小星星，合上書。
走出圖書館時，夕陽把校園染成暖橙色。夏鳴想起白夏泛紅的耳尖，原來學校里還有這樣的人。表面帶著刺，內里卻是細心烘焙的甜麵包。而這樣的她，和他同校許久，他直到今天才發現。
不，是她允許他發現。
因為以白夏的觀察力，如果她真想隱形，完全可以做到不被他注意。但她選擇了提醒他水加多了，選擇了告訴他冷藏十分鐘，選擇了站在他身邊說「退後」。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舉動，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微小而精密的信號。
就像烘焙，精確到克，精確到度，精確到秒。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欠。而人與人的相遇，也許也需要這樣的精確——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以正確的方式，讓兩條原本平行的線，產生第一個交點。
夏鳴走到自行車棚，解鎖時看見旁邊停著一輛白色的女式自行車。車籃里放著淡藍色的便當袋，袋口露出一角油紙。
他笑了笑，騎上車回家。十月的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晚秋的涼意和遠處糖炒栗子的甜香。
到家時，夏鈴正躺在沙發上看遊戲攻略。夏鳴把菠蘿包遞給她：「嘗嘗。」
夏鈴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睜大。「進步了。」她客觀評價，「比上次的蛋糕好。」
「家政課學的。」夏鳴說，脫下外套時聞到衣服上殘留的黃油香，「今天認識了個同學，很會烘焙。」
「哦。」夏鈴漫不經心地應著，又咬了一口麵包，「男的女的？」
「女生。白色頭髮，叫白夏。」
夏鈴的動作停了停。她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夏鳴熟悉的銳利。「白夏？」
「你認識？」
「知道。」夏鈴重新低頭看手機，「年級前十，數理經常滿分，據說性格難搞。」她頓了頓，補充道，「但人應該不壞。有次看見她在餵校貓，雖然表情一臉不耐煩。」
典型的白夏作風。夏鳴笑了。
「她教你做麵包？」夏鈴問，不過看起來有些開心。
「算是。」夏鳴想起那些帶刺的提醒，「用她自己的方式。」
夏鈴「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不過沉思的表情看起來倒是挺想一起去看看的。
晚飯後，夏鳴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中，他想起白夏擦拭白瓷碗的樣子，想起她說「摔碎了就沒有第二個了」時，聲音里那絲幾乎聽不見的柔軟。他想起下周的家政課。曲奇餅乾。白夏肯定會提前準備，肯定會做得完美，肯定會用她特有的方式「不經意」地提醒他注意事項。
他開始期待下一節課了。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