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Reddit 上的一條帖子火出圈了，有位老哥給他的老款豐田插上了一張 AMD 顯示卡，實現了可以脫手的輔助駕駛。
畫面里是一輛在高速公路上自主行駛的 2021 款豐田埃爾法，儀表台的正中間，插著一張 AMD Radeon RX 9060，配套的線束交織在一起，順著中控台向下延伸。
蘇媽看了都得愣半天。
插上了顯示卡，這輛埃爾法就像是打了超級戰士血清的美國隊長，被蜘蛛咬了的彼得·帕克，暴露在伽馬射線里的綠巨人，突然就擁有了高達 21.4 TFLOPS 的單精度浮點算力（FP32），FLOPs 直接拉高了 100 倍。
在 288GB/s 顯示記憶體頻寬的支撐下，這輛埃爾法在本地跑起了一個名為 Chestnut 的端到端大模型，模型參數量達到了 8.8 億，趕上了特斯拉 HW4 平台的水平。
其實，這套系統並不全是 Reddit 那位老哥手搓的，而是來自舊金山的一家初創公司—— comma.ai。
理論上，只要花 999 美元買一台巴掌大小的設備固定在風擋上，你也可以讓家裡的老車迎來第二春。
破解了 iPhone 的黑客，開始研究輔助駕駛
早在 2020 年，這套名叫 comma 的開源設備就在美國《消費者報告》的輔助駕駛榜單上力壓特斯拉 Autopilot，成功奪魁。
特斯拉那套系統太基礎了，給我幾個月時間，我在車庫裡就能做出一套更好的。
放出這句豪言的人，正是 comma.ai 的創始人喬治·霍茨（George Hotz）。在黑客的世界裡，大家更習慣叫他的代號——Geohot。
霍茨的技術生涯可謂是開局即巔峰，17 歲那年他成功解開了初代 iPhone 的網路鎖，成為了全球首個破除運營商限制的黑客。幾年後，他又攻破了索尼 PS3 的防線，逼得索尼直接動用法律手段將他告上法庭。
2015 年，26 歲的霍茨把注意力轉向了智能汽車。他淘來了一輛兩年前的謳歌，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改出來一套具備輔助駕駛能力的原型車。
得知此事的馬斯克曾向他拋出橄欖枝，邀請他加入特斯拉。但霍茨拒絕了，轉頭創立了 comma.ai，並將首款產品 comma One 推向市場，售價 999 美元。
這裡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在產品交付前夕，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突然寄來一封信，要求霍茨交代產品的技術細節，否則按天扣罰高達 2.1 萬美元的罰金。
年輕氣盛的霍茨哪裡受得了這個氣，他直接取消了發售計劃，把所有的代碼打包上了 GitHub。不賣了，全部開源，名字就叫 openpilot。
軟體全盤開源，comma 硬體也順勢掛上了「開發者套件」的名號。這招巧妙避開了監管部門的約束，而在全球各路開發者的接力折騰下，openpilot 兼容的車型迅速飆升到了上百款。
而且 openpilot 的安裝極其省心，不需要換原車的任何零部件。你只需要拆開內後視鏡附近的飾板，把 comma 的線束以「對插」的方式串聯進去，再將一根供電線引到腳下的 OBD 接口就能搞定。
依靠這個對插接口，comma 可以直接攔截原車攝影機的畫面，並通過 CAN 總線向轉向機、剎車和油門控制器下發指令，順理成章地接管車輛行駛。
數不清的老豐田、本田和大眾，就這樣跨過「智能」的門檻。
comma 之所以能在《消費者報告上》超越特斯拉的 Autopilot，靠的不只是平順的跟車，還有那套嚴苛的駕駛員監控系統。
它的內部布置了一個紅外攝影機，會實時盯著司機的眼睛，只要司機低頭看手機或者打瞌睡，設備就會發出高分貝警報；要是司機半天沒反應，系統就會減速並退出轉向接管，表現得十分稱職。
然而，這種靠開源和後裝野蠻生長的模式，在不同國家的法律面前有著截然不同的結局。
在美國，針對後裝智駕設備的法規仍有空白，這樣的產品暫時處於沒有被明文禁止的灰色地帶，駕駛風險完全由司機個人承擔。
不管 Reddit 上的老哥如何吹捧 comma.ai，在公共道路上，這始終是一條觸碰不得的法律紅線。
成也開源，敗也開源
雖然霍茨在 16 年的時候成功繞開 NHTSA，把產品推向了世界，但 comma.ai 終究沒能避開安全審查。
就在上個月，美國 NHTSA 發布調查公告，正式對 comma.ai 旗下的後裝駕駛輔助設備啟動調查。調查覆蓋了包括 comma three、3X 和 comma four 在內的三代硬體，以及運行在上面的 openpilot 軟體，涉及大約 3 萬輛車。
公開材料里記錄了 5 起發生在高速公路上的嚴重碰撞，共造成 3 人死亡、11 人受傷。事故的起因基本一致，都是 openpilot 沒能及時避開同車道內靜止或慢速行駛的車輛。
在密蘇里州的一起車禍里，一輛本田雅閣以每小時 82 英里的速度追尾前方車輛。警方調查發現，司機啟動了 openpilot 之後就睡著了；而在路易斯安那州，一輛豐田 RAV4 甚至毫無減速地直接撞上了停在路邊的救援車。
你可能會想，不是有駕駛員監控嗎？但現實是，開源給了老哥們極高的自由度，也打開了作弊的大門。
長時間無需接管的體驗，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這輛車無所不能。
但 openpilot 一直都有一個問題——它在不同車型之間的控制權並不一致。
傳統車企封閉的電子架構套牢了 openpilot 的手腳，在部分車型上它只能控制方向盤，加減速和剎車依舊全靠原廠的巡航系統。一旦司機打瞌睡，它除了發出警報，就只能單方面關閉轉向輔助。
至於軟體端，開源生態允許用戶隨意刷入各種魔改版系統。兩台掛著相同設備的車，跑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算法。事故發生後，技術和法律層面都難以歸責。
這次調查將用戶的僥倖心理暴露無遺，也順勢把後裝硬體本身的算力瓶頸擺上了台面。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這類掛在風擋上的設備受限於功耗與發熱，跑的只是一塊普通的車載晶片，模型參數量只有區區 29M。面對遠距離的靜止障礙物，它的感知深度和預測能力確實上限不高。
為了解決在夏天發熱降頻的問題，最新推出的 comma four 砍掉了用來交互的大螢幕，把內部空間全部留給了散熱結構。
另一邊，為了打破算力瓶頸，comma.ai 和社區一起搞出了「外掛顯示卡」的方案。通過設備上的擴展接口，車主不光可以給它接上 RX 9060 這類桌面級顯示卡，甚至還能將 Mac mini 用作車載主機……
Reddit 上的奇觀就是這麼來的。
在車廂里插一張顯示卡跑大模型，固然是一次很有極客精神的嘗試，卻並沒有改變它始終是個小眾玩具的現實。
算上前後三代硬體，comma.ai 的累計出貨量只有 3 萬多台。直到 2025 年 3 月，主力型號 comma 3X 銷量破萬，才創造了他們成立至今的單款銷量紀錄。
如今，特斯拉不斷下調 FSD 的門檻，各大車企的新車也紛紛標配了體驗更好的前裝智駕。買外設、拆車破線的門檻，讓後裝智駕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得越來越窄。
創始人霍茨更是早在 2022 年底就卸任 CEO、淡出了管理層。他坦言，自己只擅長在車庫裡搞從 0 到 1 的技術突破，並不想被繁瑣的供應鏈、合規審查和產品的生產捆住手腳。
離開 comma.ai 後，霍茨成立了新公司，開發了輕量級深度學習框架 tinygrad，試圖在 AI 基礎設施領域挑戰英偉達這位巨頭。
如今的 comma.ai 靠著職業經理人團隊維持運轉，聖迭戈工廠的生產線上，依然有工人在組裝設備、刷入固件，卻再難挽回後裝智駕的頹勢。
這家靠著開源社區和一根後裝線束，在汽車工業的縫隙中活了十年的公司，終於在監管和智駕浪潮的雙重夾擊下，走到了關乎存亡的分岔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