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批淚目」
時至今日,我想各位應該不需要聽我來介紹「音律聯覺」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了。
自2021年起,《明日方舟》每年都會舉辦名為「音律聯覺」的大型音樂會,數到現在已然六個年頭。這些年來,其一票難求、場場爆滿的傳說,也是傳得神乎其神。只不過,對於我個人而言,這還是第一次參加音律聯覺。
按理來說,作為一個自開服就已入坑,且對《明日方舟》音樂極度感興趣的老博士,我早就應該來一趟音律聯覺才對——連音律都沒去過,你好意思管自己叫粥批?但沒辦法,比起參加人山人海人滿為患人言嘈雜人聲鼎沸的大型音樂會,我這人還是喜歡戴著耳機在家聽歌。
得益於人類工業技術水平的不斷發展,我們能把音樂保存在唱片、磁帶、CD,以及流媒體當中。如今的我們,似乎不用從專輯的intro開始聽起,甚至不用從前奏開始聽起——想聽什麼聽什麼,想聽哪裡聽哪裡。所以,我完全可以等著音律聯覺的錄播上線,然後在家邊吃零食邊喝飲料,聽到喜歡的曲目就循環播放、看到驚艷的畫面直接暫停欣賞……雖然這樣的體驗並不完整,但很現代不是嗎?
然而,當我真正走進音律聯覺的會場,一邊欣賞場館內播放的候場音樂《生命流》,一邊聽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抽卡出貨歡呼聲時,我腦海里突然迸發出一種真切的想法:這趟來值了。並且,這種想法還隨著音律聯覺的進行而愈發篤定,令我在走出會場後仍意猶未盡,並徹底認同了現場演出的必要性。

它讓我的思緒回到2019年,回到那個《明日方舟》剛剛開服,人們爭相分享開服幻神的那個初夏。然後,這股思緒又隨著時光長流一路狂奔至今,仿佛在腦中走馬燈一般地重新經歷了《明日方舟》的七年之旅。
所以,我不僅想跟各位聊聊這場音律聯覺,還要跟各位聊聊《明日方舟》的音樂。
你知道的,當一個人窮盡一切語言與文字都無法闡明某些事物、某些想法、某些觀點時,那些形而上的東西就會以藝術的形式表現出來,並用感性這種直接的形式打動他人,音樂也是如此。
而這場音律聯覺的選曲,的確在生動地踐行著這一點。它不需要復歸於語言,也不需要多麼細緻的分析,只需要出現在那裡,就足以引得觀眾發出陣陣歡呼,並回憶起某段難忘的經歷。
比如,當「薩卡茲的無終奇語」主界面音樂《Resolutely Burns the Fire of Lives》響起時,我便瞬間回想起當初EW開局藍圖美願轉死仇的一幕幕操作……令人驚喜的是,這首主界面音樂還無縫銜接了四結局的BOSS戰音樂《舍盤持難題納婆羅為諦》,讓人迅速回想起面對奎隆時的恐懼。

隨後的《……已至。》,更是一邊用音樂讓我們想起魔王兔初登場時的震撼,一邊用畫面上來自「薩卡茲的無終奇語」的各類劇情插畫,將博士們的構史經歷盡數總結一番。就其本身而言,作為一首Artcore風格的音樂,它的現場表現也並沒有讓我失望——最核心的人聲吟唱與弦樂部分得到了很好的演繹,而bridge部分的阿米婭升變曲也很好地與舞台效果完成統一。

類似的,還有酒神EP《The After》。在去年的SideStory「紅絲絨」活動中,那條從22年初「傀影與猩紅孤鑽」便已埋下的劇團線,終於在酒神的重生中得以解決。更重要的是,它的結尾並沒有直接結束,而是銜接了當初傀影肉鴿的配樂《第■幕》。伴隨這段音樂,現場還有無數舞者自觀眾席一路跳上舞台,其沉浸感無與倫比,很難不讓人回想起曾經遊玩集成戰略的一幕幕過往。

此外,由於《明日方舟》去年也進行了不少新玩法的探索,我們也能從新玩法的配樂中,回想起當初遊玩這些模式的新奇感。比如「衛戍協議:盟約」的音樂《Theoretical Simulation》響起時,伴隨螢幕上的陣營展示,我聽到附近有人大喊著「大炎不是區」,竟有股電競賽事隊伍出場的既視感;而「爭鋒頻道:青草城」的《No Bet, No Life》奏響後,現場觀眾還自發地跟隨音樂節奏喊起了「All in」。值得一提的是,《明日方舟》目前還真開放著新一期鬥蛐蛐,完全可以當場開上一盤——過去的記憶與如今的玩法,其實在這裡交錯重疊了。

畢竟,音樂本就是時間的藝術,它隨著時間而流動。當你聽到象徵著過往的音樂時,其實就是在倒轉時間。
可能有朋友會質疑:時間藝術有很多,那些依附於時間軸而存在的,諸如戲劇、動畫、電影之類的形式,難道不會讓人懷念過去嗎?
那當然也會了。但我想要說的是,音樂所喚起的剎那之間的感受,是尤為特殊的。這就要說到音樂的一個特質了——很多時候,音樂是作為一種背景音而存在的,正所謂「水利萬物而不爭」,上面提到的那些音樂,之所以能夠引發玩家們的共鳴,就是因為它們在很多情況下會作為背景音而存在,每當音樂響起,與其相匹配的記憶便會同時出現在你眼前。玩法如此,劇情亦是如此。
在近幾年的時間裡,《明日方舟》用大量筆墨完成了許多條劇情線的伏筆回收,最典型的,就是歲獸線的收尾。在這之中,有幾首在不同活動中被復用過的音樂很值得一提。

就我個人而言,其實對「音樂復用」這件事沒什麼負面態度,除非你只有一首音樂循環播放。我覺得,好的音樂就該多用——反覆用、一直用,原版用、改編用,該用就得用。要是一首優秀的音樂只用一次,那反倒是糟踐了藝術家的辛勞。不點名地批評某款JRPG,最好聽、最核心的音樂,全遊戲就出現了兩次,這找誰說理去?
讓某段音樂在相似卻又不完全一致的場合重複奏響,會自然而然地萌發重章疊句的美感,並為這段音樂賦予一層又一層的深刻含義,甚至,令整首曲子在更為宏觀的部分成為一個如貝多芬第五交響曲中反覆出現的「短短短長」一樣的「動機」。
歲獸線活動中,便有這樣幾首音樂——而它們,也都在這次音律聯覺中出現了。
其一,是在「相見歡」活動的最終BOSS戰中初次出場的音樂《枯枰競》,那時的我,只把它當成一首普普通通的BOSS曲,燃歸燃,好聽歸好聽,但畢竟是初見,情感還沒發酵到位。
而到了一年後的「辭歲行」活動,當望與歲在夢境中對峙時,《枯枰競》竟作為劇情配樂再度響起,而其中的童謠甚至對上了大哥驚世一拳的軸。到了今年的音律聯覺,《枯枰競》則是被填上歌詞重新演繹,甚至還請來幾位小朋友到舞台中央,吟誦音樂中作為點睛之筆的童謠,的確是滋味萬千。

其二,是「相見歡」同名主題曲。它最早出現於「相見歡」活動的主界面,而在後續的不少歲家線活動中,也有相當出彩的登場。比如在集成戰略「歲的界園誌異」開始前的故事「鏡中集」中,當玩家得知這片人與器倀共存的邙山鎮,其實是一群秉持故土情懷的人們,與願同人類共生的器倀,共同在遭受災難的殘垣斷壁之上重建的家鄉時,《相見歡》適時響起,把中國傳統的落葉歸根情節,與在廢墟上重建家園的浪漫主義情節盡數概括。
在音律聯覺的現場,《相見歡》被進行了一番改編,原本為主角的弦樂組變成了鋪底,這次的主角變成了二胡與琵琶,兩位演奏家在舞台中央的水幕當中表演,相當有意蘊。或許是受阿炳印象的影響,許多人都覺得二胡的聲音應當是蒼涼、悲哀的,但實際上,二胡在演奏細膩柔美的抒情樂曲時,往往也能發揮得相當出色,這次的《相見歡》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伴隨著音樂,現場的螢幕上先是閃過「相見歡」中的一幕幕畫面,又逐步變為歲家合照,連二哥都在大螢幕上登場,引來一陣陣的歡呼聲。所以我說,這幾段音樂所承載的早已不是一次活動、一首主界面曲,而是整個歲家故事線,它所代表的意象與「動機」,便是「萬家燈火」。情緒在這過程中一步步累積發酵,最後迎來爆發,而這,便是遊戲內音樂復用所帶來的最大益處。

另外,在這場音律聯覺里,其實還有一個挺出人意料的音樂復用,那就是W的EP《Renegade》。在現場播放維什戴爾的個人EP《Arsonist》時,這段音樂的前奏直接跟《Renegade》混在了一起。要知道,《Arsonist》中本就復用了《Renegade》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那段合成器Riff,所以這次的Remix也稱得上是順勢而為之。
在我看來,這其實也是一種喚起回憶的方式——音律聯覺把兩首相似卻又不同的音樂Remix到一起,讓我們一路回憶起從「生於黑夜」到【慈悲燈塔】的故事,回憶起從W到維什戴爾的故事。

話又說回來,其實W的故事,也正是《明日方舟》主線劇情的其中一個角度。她經歷了巴別塔時代,經歷了整合運動時代,經歷了羅德島時代,也經歷了如今的凱爾希死而復生時代。對應到我們玩家最後聽到的,就是主線第十五章【離解複合】的幾首配樂。
在音律聯覺的現場,【離解複合】的幾首音樂有著相當特殊的登場特效——螢幕花屏、亂碼,還有巨大的菱形標誌,很難不讓人暗道一句嚇哭了。並且,當畫面隨著劇情音樂轉換到凱爾希之死的情節時,其實所有人還是會為之一振——儘管此時,每個人都知道凱爾希已經復活了。


這也正是巧妙之處,帶著答案看問題,本就是一種超時空出警。但在這裡,沒人會感到奇怪,因為音樂的力量就是能超越時空,讓你回憶起曾經的感受,重新走過當初的歷程。
對我而言,最能形容這段歷程的莫過於《Tower Fierce》。
它始於主線第八章【怒號光明】,陳與塔露拉在切爾諾伯格核心城的對峙,後來也成了第八章的主界面音樂。每當這首音樂響起,第八章的雙線敘事與一路高漲的情緒便會重新占據每一位玩家的大腦,讓人們高呼塔子姐之名。
在音律聯覺上,它作為可錄製的安可曲出現,我原以為螢幕上的畫面不過是搭配音樂,把第八章的主線劇情重新梳理一遍。可隨著音樂的進行,情況逐漸變得不對了——原本的《Tower Fierce》,並沒有將主副歌重複這麼多次。當音樂進行到最後一段時,畫面突然跳轉到最新的進展,跳轉到凱爾希復活後成為凱爾希·思衡托後,我似乎明白了鷹角的用意。

這是凱爾希走過的路,也是我們走過的路。曾經,《Tower Fierce》象徵著過去,而如今,它又在重複當中,將遊戲中的過去與現實中的當下,連接起來。

這樣看來,其實這些音樂就不僅僅是遊戲的背景音,更是我們人生的背景音。
在耳機里聽《明日方舟》的音樂,跟在現場聽音律聯覺,其最大的區別或許就在於此。前者是機械時代的刻錄藝術,後者則的的確確在流動著——在短暫的時空里,演奏家、歌手、舞者們與觀眾共同獲得了一段經歷,它是一次性的,是不可複製的,是重複生活中的變化的亮點。也正因如此,這樣的經歷才足夠寶貴。

這種不可複製的特殊感覺,或許就是我很欣賞《明日方舟》各類線下活動的原因之一。
今年的音律聯覺,也是在梅賽德斯奔馳文化中心舉行,隔壁就是世博源。由於官方在世博源的天台上設立了不少打卡點,因此許多玩家都會聚在上面相互交流。在那附近閒逛時,我就看到了不少奇聞軼事。
有肌肉壯碩的大哥Coser,看著像是能一拳打死我;也有一群歲家兄弟姐妹,雖不提前相識,但也能在現場因裝束聚在一起;還有到處分發無料的幾位老哥,我接到手才發現那是一張寫滿了《明日方舟》相關試題的考卷,做題TV了屬於是;甚至,還有幾位玩家在把自己的山兔兔擺在一起合影時,引發了一陣合影狂潮,讓周邊無數博士紛紛把山兔兔龍泡泡之類的玩偶擺在一堆留念……

整個世博源,其實像極了一場小型的漫展。只不過,它是開放式的,是融入日常生活的——附近有在遊樂設施玩耍的孩童,有在附近店鋪正常用餐的食客,也有拽著家長到處找Coser合影,令家長無奈說道:「怎麼每個人你都要合影」的小朋友,仿佛讓我看到了武陵城。
因此,這場音律聯覺中的音樂,也在為見證了這一切,創造了這一切的玩家們,創造新的回憶。日後,每當那些音樂在遊戲中,在音樂軟體上響起時,或許他們不僅僅會回想起遊戲中的經歷,還會回憶起這場音律聯覺,這段人生的背景音。
所以,我很喜歡近幾年來,音律聯覺的觀眾們對這場盛會的總結陳詞——它是一場虛幻的夢境照進現實。但我覺得,比起僅存在於回憶中的虛無縹緲,音律聯覺更像是在為下一場真實的夢境提供素材。
當我打開《明日方舟》點進「爭鋒頻道」,準備來上一場酣暢淋漓的鬥蛐蛐時,我會回想起場內無數人高喊著的「All in」

當我在《明日方舟》的劇情中看到精英幹員們再度登場時,我會回想起他們在音律聯覺上隨著《(Believed Believes) Believing》旋律而亮相的畫面。

當我在不同的關卡中選出相同的維什戴爾時,我也會想到音律聯覺中令人驚喜的Remix,想到維什戴爾的始終如一。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作家海明威曾有過一段旅居巴黎、結識無數文壇巨匠的經歷,他將這段經歷寫成謝幕之作《流動的盛宴》,扉頁上的題獻是這樣的:
「假如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生活過,那麼你此後一生中不論去到哪裡,她都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這本書、這句話,影響了不少年輕作家。比如受戰亂影響的西班牙作家恩里克·比拉-馬塔斯,他在走投無路之下選擇移居巴黎,並寫下一本與海明威截然不同的、貧窮且痛苦的《巴黎永無止境》。另外,如果你研究過巴黎旅遊路線,就會發現有一些文藝的旅行社,推出過「巴黎海明威自助游」,其標題便是「流動的盛宴」,可以說,海明威還用名人效應帶動了一波巴黎旅遊。
而回過頭看看音律聯覺,它不也正是如此嗎?在場內,它喚起了每位玩家的記憶,又為每位玩家留下了值得銘記一生的演出;在場外,它帶來了一輪輪的搶票熱潮、一次次植根其上的旅遊熱,乃至一步步融入大眾的日常生活……
所以,若是把海明威的那句話化用在音律聯覺上,恐怕也相當合適——
「如果你有幸參與過音律聯覺,那麼你以後一生中不論去到哪裡,她都與你同在,因為音律聯覺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