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夏天的那場演示結束後，Paul Graham 說自己像被人帶去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他後來把 Amjad Masad 形容成邦德電影裡的反派——因為對方演示到一半，指著螢幕上滾動的輸出說了一句：「別去看那段代碼。」
這是 Y Combinator 的《How to Build the Future》系列，Graham 與 Replit 聯合創始人兼 CEO Amjad Masad 的一次長談，2026 年 11 月發布。兩人認識很久，Graham 是 Replit 的早期投資人，所以對話里沒有客套，直接翻舊賬。
真正值得讀的地方不在「vibe coding 是誰先做出來的」。而在於一個人如何在技術條件還不存在的年份朝一個方向走，以及當模型能力一年翻幾倍、所有工程護城河都在溶解時，一家應用層公司靠什麼活下來。
1. 「我花幾十年做的東西，變成了目標代碼」
Replit 的智能體 2024 年 9 月上線，7 月先給 Graham 看了演示。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是不適。「我寫程序的方式和這個完全相反——我花三年寫一千行代碼，如果下個月能壓到九百八十行，那就太好了。」
而 Amjad 告訴他的是，別看了，那是目標代碼。
這句話刺中的是手藝人最深的恐懼：你引以為傲的那一層，被降級成了編譯產物。 Graham 的這條公開表態當時爭議極大，一個用 AI 生成海量代碼的工程師公開反駁過他。但 Amjad 說，現在幾乎所有工程師都在經歷同一件事。
他自己更早。2020 年他就走完了這一遍。「我經歷過對手藝的哀悼，已經哀悼完了。」所以當 Graham 在演示現場臉色難看時，他知道對方在感受什麼——但他也知道，那種感受是必須走完的，走完才能放手。
2. 那個工作流是用戶自己發明的
Replit 做自動補全的時候，內部估計大概 50% 到 60% 的代碼已經由機器生成。但真正讓他們看清方向的，是看用戶怎麼用。
他們邀請了一批用戶來，坐在旁邊看。這些人是第一次寫代碼，螢幕上開著兩個窗口：一個 ChatGPT，一個 Replit。Replit 報錯，就把錯誤複製到 ChatGPT；ChatGPT 給出修復，再粘回來。一遍又一遍。
Graham 問，你怎麼知道他們在從 ChatGPT 里粘代碼？Amjad 說，因為我們 literally 坐在他們旁邊看。
這是 YC 那套最老的辦法：不要問用戶要什麼，去看他們的手在做什麼。 看完之後結論很清楚——把這個來回自動化掉。但這在當時並不容易，模型只能做幾次工具調用，而這裡要的不只是循環，還要能讀懂報錯、能判斷什麼時候算結束。
結束條件不是「跑完一輪」，而是「程序真的能跑起來」。這一條改寫了後面兩年整個智能體品類的工作方式。
3. 模型公司打來電話：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Replit 智能體跑通之後，幾家模型公司主動找上門，問的是同一個問題：你們到底怎麼讓它工作的？
Amjad 說這裡有個反直覺的事實：2024 年那套 harness 比今天的複雜十倍，因為那時候模型更笨，所有髒活都得工程側兜住。模型越強，需要寫的膠水代碼越少。
Graham 立刻追問：那是不是意味著別人更容易跟你競爭？
「是的。」Amjad 答得很乾脆，「今天做 AI 生意，你必須接受一件事——你做的每一樣東西都在被持續商品化。你只能一直在做下一件事。」
4. AI 第一次自己把基礎設施開起來
Replit 那次演示證明了兩件事，循環跑到底是第一件，第二件更少被提及：AI 可以自己去開基礎設施。
這句話之所以成立，是因為 Replit 有基礎設施可開。他們做了很多年系統軟體，資料庫、Redis、託管，那些年被 Amjad 稱為「受苦」的部分，突然變成了別人複製不了的那一層。用戶說一句「給我加個資料庫」，智能體就真的去開了。
產品上線後 Andrej Karpathy 說這是一個 AGI 時刻——不是因為模型變強了，而是所有人第一次意識到，大模型居然能幹這個。
5. 越容易編程，程式設計師越多
Graham 當年投 Replit 時給過一個判斷：編程的容易程度和程式設計師的數量之間是超線性關係。Amjad 把這條原則往前推了一步，它不只適用於編程，適用於任何面向消費者的產品——你把門檻降低 10%，得到的不是多 10% 的用戶，是兩倍。
現在的局面是這條曲線走過了頭。Graham 半開玩笑地抱怨：我的意思不是讓它容易到這個地步。
但對 Amjad 來說，這是從一開始就規劃好的終點。Replit 2015、2016 年的原始文檔里就寫過：如果有一個幾百萬人在上面寫代碼的平台，你就可以訓練一個能預測代碼的機器學習模型。那是 Transformer 論文發表之前。
Graham 的反應是：「我開始覺得這不叫有遠見，這叫你有毛病。」
6. 2008 年，課堂上的一部 Symbian 手機
源頭比那更早。2008 年，Amjad 在課堂上拿著 Symbian 手機，冒出的念頭是：「我希望我能在這上面編程。」
Replit 後來成了第一個有移動端應用的編程平台，同行都在笑。他們笑的時候，Graham 正在用手機改 Hacker News 上的 bug——不是因為熱愛移動辦公，是因為那是他當時唯一能上網的方式。
Graham 對「我能預見未來」這個說法有個更樸素的解釋：所謂坐下來想一想就能想到未來，其實是因為你的整個腦子已經圍著這件事轉了二十年。別人也坐下來想，但想不出來，因為他們昨天才開始想。
7. 否認、抑鬱，然後接受
Amjad 在對話里給了一個相當不留情面的判斷：面對 AI，每個人都要走完一圈——先是否認，然後是某種低潮，最後才是接受。
他自己那一圈在 2020 年就走完了，所以 2024 年給別人演示時，他是站在岸上的人。Graham 那時還在水裡。
真正的轉折點在他看來是 2025 年底，所有人突然集體承認「AI 會把代碼全寫了」。而引爆大眾認知的不是 Replit 用戶——那批人早一年半就在這麼幹了——是 Claude Code 這類終端形態的產品，它讓更多人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給它一個任務、它一路跑到做完。
8. 從 vibe coding 到「自驅動公司」
Replit 現在不太用 vibe coding 描述自己了。Amjad 給的定位是：Replit 是「自驅動公司」轉型的平台。
這個詞的意思是，公司需要的軟體由智能體自己構建、自己運行。落到今天的生意上，就是銀行、製造商這些大企業開始進來，把原本預算一千萬美元的軟體項目，用二十五萬美元的 Replit 做掉。
支撐這件事的是「給人的沙箱」——權限、隔離、可回滾，讓一個不懂代碼的人也能安全地把系統改壞再改回來。AI 流進公司的路徑不是替換某個崗位，而是從這種最底層的、最不體面的地方開始滲。
回到開頭那句「別去看那段代碼」。一個花了二十年想讓所有人都能編程的人，最後造出的東西讓他的投資人感到了恐懼；而他自己的恐懼，早在幾年前就獨自消化完了。 預見未來的代價不是被嘲笑，是你要先親手埋葬你熱愛的那門手藝，然後才有資格把它交給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