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文學大師都擅長陰陽怪氣。王小波說知識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他沒說哪個年代，但我猜你肯定覺得自己就處在這麼一個年代。
喬治·奧威爾眾所周知是《1984》的作者，但如果你讀過他的一些原著，就會發現奧威爾也是個陰陽怪氣的超級大師。他的《動物農場》把前蘇聯修正主義黑成了碳，要是把這書翻譯成大白話，他就算有40個腦袋也不夠砍。
昨天發售的《喇叭之城》，就是一款喬治奧威爾式的政治諷刺遊戲。玩家扮演一位年輕的清潔工，生活在一個喇叭無處不在的的城市。偉大領袖不斷通過喇叭控制和洗腦民眾，倘若有誰鬆懈，他腦袋旁邊的喇叭就會爆響，以禁止他們休息和躺平。
而我們的主角呢，某天在垃圾場幹活的時候，不慎跌落到奇怪的地方，得到了一個耳機。耳機代表著獨立思考，也就是自己的心聲，於是領袖的洗腦在主角這裡失效了，我們的冒險正式開始。
值得一提的是，《喇叭之城》的開發商Amanita Design，正是許多國人的解密啟蒙作《機械迷城》的締造者，他們其實一直都在做新遊戲。工作室的名字「Amanita」源於一種漂亮的毒蘑菇「鵝膏菌」，國內玩家也因此稱其為「蘑菇社」。
和我們熟悉的《機械迷城》類似（看名字就知道了），《喇叭之城》也是一款點擊式解密遊戲，有極其獨特的藝術風格，糅合了構成主義、未來主義和至上主義。我就是只看了一眼商店界面，就心甘情願被騙進來殺了。
關於《喇叭之城》，還有兩個離譜的事情。首先，這遊戲的一周目流程其實也就3-5個小時，但是開發周期，甚至超過了十年，本身就是一場藝術實驗。
《喇叭之城》是三種藝術風格的結合，首先是我不久前，剛在另一篇奶龍文章里介紹過的構成主義，這裡重新再聊一下。構成主義是20世紀初的蘇聯前衛藝術運動，看起來有點像被畢加索發揚光大的立體主義，但情緒完全不一樣。構成主義的特徵是追求幾何化和實用性，主張藝術應服務於社會變革，非常乃至極端的理性化。
《喇叭之城》的城市構造就很典型，房屋均由粗糲的線條，和簡潔的幾何造型構成，以及紅、白、黑等有限的色彩。我覺得這種風格本身也非常有解密感，玩家在這個幾何世界裡解謎，體驗的正是構成主義那種「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理性邏輯。
另一種藝術風格是未來主義，其特點是強調運動，歌頌工業文明的速度與力量，認為世界的本質就是運動。其畫作常重複描繪同一物體來製造動態效果，展現出動態的、充滿力量的畫面。
遊戲裡也有這種感覺，場景雖然都是靜態的，但傳送帶、齒輪、機械臂等工業設施，以及人物的誇張動作，都有種世界始終運轉的，對機械動能的推崇。
至上主義解釋起來更抽象（前兩個我懂一點，這個我也不太懂），大概是某種極致純粹的「情感象徵」。這種藝術風格表現為刪繁就簡，試圖用最單純的形式表達內在的感受。
遊戲裡的至上主義表達，我覺得可能是偏隱性的。雖然細節豐富，但紅、白、黑等純淨色彩的色塊對比與鮮明構圖，以及一些像是磕大了在夢裡畫出來的抽象場景，都能感受到很強烈的視覺衝擊。
然後接著上面的話題，《喇叭之城》第二個離譜的事情是，遊戲裡的場景，玩的時候是有「觸感」的，因為它們真的是幾名主創在現實中，用硬紙板和筆，手工製作出來的。
《喇叭之城》的主創三人組，是大學時學動畫電影的同學。2015年項目啟動後，一開始因概念缺乏方向而停滯不前。最終他們決定用紙板搭建一切，找到那種笨拙而又真實的感覺。
你在遊戲裡看到的大部分視覺元素，每一棟建築、甚至煙霧和火焰，都是由團隊用硬紙板、丙烯顏料、砂紙等材料手工製作並搭建的實體微縮模型。他們甚至提到，其中一位選擇這種方式的原因之一，就是「想離開電腦一段時間，用手做些東西」。
為了強化這種藝術表達，遊戲裡的過場動畫幀率都被刻意控制在12幀，就是為了模擬經典定格動畫的質感。
所以這遊戲雖然流程短價格貴（88元，首發價也要79），但體驗確實獨具一格。如果換個思路，你把它當成是一場可互動的藝術展，可能就不覺得售價很高了。
然後，該聊點玩法相關的東西了，不過得結合點劇情一起聊。這遊戲的劇情就是主角一路逃亡，在三個老頭（反對黨）的指引下，挫敗領袖陰謀的故事。
其實哪怕我不劇透，你也能猜到劇情大綱是什麼樣子，關鍵還是遊戲流程，從頭到尾都充滿了喬治·奧威爾式的高級諷刺。你能看到一個極權社會裡，政府機構的臃腫和效率低下；看到每個被嚴密監控的底層人，內心擺爛又不得不拼命工作的醜態；看到政府通過樹立勞動模範和畫大餅，誘使民眾主動內卷的虛偽……
遊戲裡，我們的偉大領袖計劃利用偶像瑞秋的聲音，播放一個名為「絕對音調」的信號，徹底給所有市民洗腦。巧了，我們主角剛好對系統免疫，這讓你成了游離在規則外的BUG。
遊戲的謎題設計也圍繞這一特性展開。首領通過喇叭洗腦，你也可以利用喇叭，向市民傳遞錯誤的指令，讓他們做一些對你有利的行為。
除此之外，《喇叭之城》就是《機械迷城》式的點擊式解謎，但是沒那麼多邏輯性和數學計算，而是更考驗腦洞。遊戲裡的一切都由瓦楞紙製成，這意味著物理規則可以很任性。你可以像扯下便利貼一樣撕開紙簾；可以像翻閱玩具相冊一樣翻頁重組整面牆壁；或者跟一台立體的、帶有齒輪和開關的機械裝置互動，就像在把玩實物謎題盒。
另外，音樂元素也深入融合到了解謎里。很多謎題指向性非常不明確，靠眼睛完全不知道要幹嘛。你需要通過不斷摸索，仔細捕捉音樂的提示，來推進解謎的過程。
總之，玩這遊戲的體驗很奇妙，你一半的腦洞燃燒著創意的火花，另一半又在沿著設計者鋪設的軌道冷靜前行，就像主角和偉大領袖的對抗。但其實對抗並不是主角的本意，活出自我才是。畢竟如果世界上只允許存在一種聲音，那麼你要做的，就是儘可能製造點不一樣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