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擁抱 AI」通常是和另外一件事同時出現的:裁員。極端如 Meta,祖克柏一度設想把部分團隊縮減最多 60%,微軟、亞馬遜等公司也在投入更多 AI 資金的同時削減崗位,連廣告行業的巨頭 WPP,都將裁撤一千人,用於 AI 技術研發等任務。其它部門,則要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工作——美名其曰
「優化」。
「優化」。這時候,「最美逆行者」出現了,向來以小而精著稱的 DeepSeek
放出約 150個崗位。
放出約 150個崗位。兩個多月前,DeepSeek 才宣布要將所有部門的規模擴大至少一倍。這次,按照招聘資訊與公開報道,這批崗位全部集中在服務端開發和 Agent 彈性計算兩個方向——沒有設置 AI 研究崗位,完全出乎意料。
DeepSeek Harness
團隊負責人崔添翼表示,規模大了會產生複雜度,複雜度又反過來要求擴大規模。數據、機器與容器、訓練和評測任務、Agent 環境、用戶和請求都在急劇增加,原有後端系統便需要被升級、維護,甚至重寫。

服務端崗位要覆蓋大模型研究平台、Agent 框架、研發基建、API、線上服務與數據工程,其中線上系統要支撐數千萬日活用戶,API 則要承接超大規模調用。
另一批工程師將建設 Agent 彈性計算平台 DSec,從作業系統、虛擬機、網路和儲存一路改到應用層調度,讓大量 Agent 可以在隔離環境裡同時運行、訓練和接受評測。
要讓 AI 在更大的規模上跑起來,要增加的並不止算力,還有一系列的配套。
一款筆記軟體,也需要 1000 個人?
除了 DeepSeek,另外一個「逆行者」是 Notion。
據 The Information 報道,Notion 計劃在今年將員工人數增加約 30%,新增崗位主要用於開發和銷售 AI 產品。如果你對 Notion 的印象,還停留在小而美,那得了解一些冷知識了:Notion 已經擁有約 1000 名員工,如果增員計劃完成,它的團隊可能達到約 1300 人。

這個員工數字,可以說比做模型的公司還大得多,比如月之暗面訓練出了萬億參數模型的 Kimi,2025 年公開的員工人數約為 300 人,Notion 的規模約為其三倍。
只是在公共形象上,Notion 看上去一直不像一家大公司。它沒有占據手機首頁的資訊流,也不靠廣告接觸數億消費者;對於很多個人用戶來說,它只是一個用來記筆記、整理資料和搭建資料庫的安靜頁面,而且,這些事情大多不需要付錢。

這並不妨礙 Notion 賺錢,Notion 常年保持著正向的現金流,不上市,也不融資,創始人 Ivan Zhao 一直對融資也持懷疑態度。福布斯報道過一則趣事:Index Ventures 的合伙人 Danny Rimer 回憶起第一次見到 Ivan 是在 Figma 的一次董事會上,對方說自己很努力想弄明白投資人和董事會有什麼意義。
「結論是:沒有意義。」他說。
言出必行,他後來不再見投資人了,後來,Rimer 當時的同事得知法國藝術家馬塞爾·杜尚是 Ivan 最喜歡的藝術家之一,專門帶著杜尚展覽的門票不請自來地出現在 Notion 的辦公室,Ivan 卻爽約了。

不吃資本壓力,Notion 的毛利率一度高達 90%,日子過得很愜意。
你可能說:我沒花過錢啊!這不都是免費的嗎?
普通用戶是這樣的,免費建立頁面和模板,再把鏈接發給協作夥伴,甚至開放公共編輯權限。不過,當越來越多人開始共同編輯、分配任務和積累資料,公司便需要更長的版本歷史、更複雜的權限、統一登錄、安全審計和成員管理,此時,Notion 開始按照團隊人數收費,目前 Plus 套餐約為每人每月 10 美元,Business 套餐約為 20 美元,Enterprise 則單獨議價。

BtoCtoB,這是 Notion 的獲客「渠道」,先用一款好上手的個人工具建立習慣,再讓它沿著分享鏈接進入團隊,最後由公司統一買單。到 2025 年底,Notion 年度經常性收入已經超過 6 億美元,並且保持正向現金流。
而一個重要的變化是,其中約一半收入已經來自 AI 產品。Forbes 篤定,Notion 不是在傳統筆記業務之外試驗 AI;AI 正在變成它的新主營業務。

Notion 估值及 ARR 變化,圖片來源:SaaStr.ai
AI 沒有讓公司變輕
新業務也給 Notion 帶來了傳統軟體沒有的成本,「套殼」的魔咒沒有放過它。
過去,一名用戶多寫幾頁文檔,幾乎不會明顯增加 Notion 的開支;現在,每當用戶讓 AI 總結資料、搜索公司文件或者執行任務,Notion 都需要向上游模型公司支付推理費用。
一邊放水,一邊接水,這就是「套殼」產品必須面對的魔咒。Ivan Zhao 曾透露,Notion 原本約 90%的毛利率,接入 AI 後被模型成本吃掉了約 10 個百分點。
為了避免重度用戶不斷調用 Agent 卻只支付固定訂閱費,Notion 也開始改變收費方式。即時使用的個人 Agent 仍包含在 Business 套餐中,能夠在後台自動運行的 Custom Agents 則按 Credits 收費:任務執行得越頻繁、步驟越複雜,消耗的額度越多。
Notion 因此也就迎來了「套殼」魔咒的副作用:一邊是不斷增長的用戶,另一邊不斷增長的、向 OpenAI、Anthropic 等上游公司購買模型能力的賬單。

2025 年,Sam Altman 在一次開發者大會上,公布了萬億 token 客戶名單,其中 Sarah Sachs 即 Notion 的 AI 負責人,代表著 Notion 在 OpenAI 的消耗量已超萬億
面對魔咒,Notion 似乎不為所動,反而大量增員。新增崗位也不只屬於模型工程師,在招聘頁面上,除了 AI 平台、AI 安全、AI 工作流和移動端 AI 工程師(他們移動端真是做得太爛了),還出現了大量銷售、客戶支持,以及負責進入企業配置 Agent、數據和權限的「Outcomes Architect」。

這些崗位體現了 Notion 在 AI 道路上堅定的決心:把 Agent 真正接入企業,這背後需要有人處理數據遷移、安全審查、權限設計和工作流程,也需要有人向客戶解釋,這些昂貴的新能力究竟能解決什麼問題。
AI 能夠讓軟體替人完成更多工作,卻沒有讓這種軟體自動進入每一家公司,而想要在這條路上繼續深耕和投入,Notion 需要的既不是更強大的模型,也不是更深的 AI 改造,而是更多的人。
AI 公司不一定越來越小
Notion 與 DeepSeek 看上去幾乎沒有可比性。前者做的是面向個人和企業的軟體,需要銷售、支持和交付;後者做模型與基礎設施,需要的是後端、系統和平台工程師。
同時擴招,也不能證明 AI 必然創造更多就業。新增的工程、銷售與交付崗位,也不一定與 AI 正在削減的崗位屬於同一批人。
它們真正打破的是另一種過於刻板的想像:既然 AI 提高了個人效率,使用 AI 的公司就應該不斷縮小,最後由少數員工管理一群 Agent。

或許 AI 可以把一項具體任務壓縮到原來的十分之一,卻可能讓公司有能力同時承擔十倍的任務;隨之而來的數據、請求、客戶與系統風險,又會製造新的工作。
個人效率提高和組織規模縮小,從來都不是同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