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會努力繼續做好這隻『波蘭蠢驢』」
這一次我在小紅書的RED LAND活動現場,遇到了兩位重量級客人——CD Projekt Red的聯席CEO(聯合首席執行官)Michał Nowakowski和VP(副總裁)Jan Rosner。
幾乎可以說,這是我干遊戲媒體這麼多年見到的最頂級大佬了。
我原本以為和這幫商業精英聊天會非常商務,但實際情況卻恰恰相反。Michał和Jan對很多嚴苛的議題都直言不諱,也在和我的交流中分享了許多過去的故事,而他們對玩家的真誠,也在對話中毫不遮掩地流露出來。
以下是專訪的原文。

Q:當初,你們為何會選擇從遊戲分銷商轉為遊戲開發者?
Michał:我們公司在波蘭,當時波蘭市場主要以PC遊戲為主。雖然主機市場也在慢慢崛起,但我們最先看到的是——PC的市場在不斷擴大。實際上,PC遊戲市場的發展我們也是推手之一。因為我們給很多PC遊戲都做波蘭語本地化,遊戲銷量因此提升。但隨之發生的是,向波蘭輸出遊戲的西方廠商,在當地設立的分支機構越來越多。於是我們發現,某種程度上,他們正在把我們擠出市場。也就是說,有一部分市場是我們親手培育起來的,但我們卻要被排擠出局。與此同時,我們很早就意識到,真正的利潤來自遊戲製作本身,而不是單純做末端的發行分銷合作方。
而且,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一直都懷揣著製作電子遊戲的夢想。我們所有人都是RPG遊戲的忠實愛好者。我們成長於80年代到90年代的RPG黃金時代,我們非常喜歡《柏德之門》與《冰風谷》,以及那個時代的一眾作品。RPG就是我們的最愛,我們也想做出屬於自己的作品,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比肩BioWare的成就。
所以,這就是我們做出轉型決定的緣由:一方面是出於熱愛,另一方面也是商業層面的抉擇。
Q:您在2005年就加入了CD Projekt Red,您見證了公司如何從微末中崛起,走到如今的地步。現在回過頭去看,「巫師」系列對你們而言,意味著什麼?當初是出於什麼樣的緣由,而去開發這個系列的?
Michał:初代《獵魔士》是在2007年推出的。其實,當時遊戲的構思和開發在我加入CD Projekt Red前好幾年就啟動了。而《獵魔人》(原著名「Wiedźmin」,遊戲系列翻譯為「巫師」)在波蘭早已備受喜愛,大家讀安傑伊·薩普科夫斯基(Andrzej Sapkowski)寫的短篇故事,再到長篇小說——可以說整整一代波蘭人都是讀著《獵魔人》長大。所以,當我們思考要怎麼開始做自研遊戲時,我們就在想,看看能不能收購一個現成IP,或者拿到它的授權,一個本身就具備生命力的IP。畢竟,我們自知還沒有足夠實力從零搭建一套全新幻想世界觀。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世界觀已經成型、可供我們在此基礎之上開展創作的平台。說實話,我們最先想到的就是《獵魔人》,它本身就是奇幻題材,也非常適合改編成RPG。
除此之外,它還有一點特質,我們覺得恰到好處——就是它的世界觀面向成年受眾,善惡界限並不分明。這和龍與地下城那種傳統RPG模式不一樣,DND裡面善惡陣營是明明白白的,而《獵魔人》充滿了道德的灰色地帶——我們非常喜歡這點。我們認為玩家群體已經逐漸成熟,會去欣賞一些低齡玩家難以體會的、更貼近現實的東西。因為現實生活里,很多事情並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現實里很多時候都夾雜大量的權衡與困惑。
這就是我們選擇《獵魔人》的原因。
Jan:《獵魔人》原著的故事本身就十分精彩,我們做的三款遊戲,都是建立在小說故事的基礎之上。所以我們真心認為,它是RPG絕佳的創作基石——沒有絕對的黑白對錯、充斥大量道德兩難抉擇……這些內容,很容易引發RPG愛好者的共鳴。
作為玩家,這就是我們最初被《獵魔人》吸引的理由。

Q:為什麼當時會選擇從原著故事的結尾開始拓展全新的故事,而不是直接改編粉絲們更熟悉的「原著」內容去設計遊戲劇情?
Michał:說實話,我們想講一個全新的故事——這是當時我們波蘭團隊的想法,畢竟原著故事已經講完,大家都知曉劇情,我們希望續寫新內容。所以,初代《獵魔士》用了失憶這個有點老套的設定。
如果你看過小說的話,原著的結局本身就很模糊。傑洛特到底有沒有死,安傑伊·薩普科夫斯基並沒有明說,解讀方式因人而異。所以,我們選擇設定他活了下來,然後他的傳奇與冒險得以繼續。
準確來說,我們想去講述傑洛特、葉奈法與希里等人的全新故事。
Jan:除此之外,原著小說裡面還有很多細節。安傑伊·薩普科夫斯基作為原著作者,很多內容他寫得其實比較簡略。就比如,昆特牌的具體玩法就是CD Projekt Red自行演繹拓展出來的。原著僅僅只是提了這個卡牌遊戲的名字,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描述——是我們在此基礎上,進行二次創作的。
這種情況在具體開發環節比比皆是,也是這些額外的工作讓我們得以拓展整個世界。但需要注意的是,我們並沒有因此偏離《獵魔人》的世界觀。我們始終確保一切體驗都原汁原味、忠於原著。

Q:經過了初代《獵魔士》和《巫師2:國王刺客》的積累,《巫師3:狂獵》的成功對你們而言是不是一種必然?
Michał:我並不認為成功是必然的,沒有任何一件事的成功是註定的。說實話,我們做任何一款遊戲,都不會預設它一定會成功。即便是放到現在做新項目,我們也不會覺得成功理所應當,因為這會是一個很容易踩進去的陷阱——如果你認定自己永遠會成功,那就是衰敗的開端。所以,我們把每一次開發都視作挑戰,事實也確實如此。哪怕之前作品大獲成功,新作開發依舊充滿挑戰。
《巫師3:狂獵》的成功絕非必然。
可以說,當時我們手上確實有很棒的創意,我們都覺得它擁有成功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我們相信我們可以做出獨一份的東西,我們要把開放世界和厚重飽滿的主線劇情演出相結合,這在當年幾乎沒人做到。
當然,那時候已經有帶劇情的開放世界遊戲。但彼時做開放世界,往往意味著主線故事相對單薄,而劇情豐富的遊戲大多又不是開放世界。只有我們試圖把兩者結合起來,最後這個嘗試奏效了。
遊戲最後大獲成功,我們當然非常開心。但從初代《獵魔士》《巫師2:國王刺客》再到《巫師3:狂獵》,每一步對我們來說都是巨大的跨越。這背後是我們逐步增長的巨大野心,還有底層技術的疊代。
有意思的是,在做《巫師3:狂獵》時,我們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事後回想,那時候我們其實完全在挑戰超出自身能力的事。《巫師3:狂獵》能夠成功,某種意義上真的是一個奇蹟。我很高興最後結果是好的,它證明心懷遠大抱負是可行的。而這一次的成功,也推動公司邁上了新的台階。
Jan:想要獲得成功,就必須承擔風險——開放世界只是眾多風險中的一例。其實我們完全可以繼續沿用初代《獵魔士》和《巫師2:國王刺客》的模式去做《巫師3:狂獵》,但我們選擇轉向開放世界。
當年的一線開發其實有很多故事。畢竟,我們預設的目標一開始看起來幾乎完全不可能完成。但最後所有的條件匯聚在一起,工作室還是攻堅克難,完成了目標。而在整個開發周期的任何階段,我們都不覺得成功是必然的——這點我們銘記至今,在未來項目中也會不斷地鞭策自己。
只要冒險就會有失敗的可能,但想要成功,就必須敢於冒險,去探尋什麼內容最能打動玩家。

Q:在開發《巫師4》時,你們做出了哪些有風險的抉擇?
Michał:風險抉擇當然會有。不過,如果我們完全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就不會走上這條開發道路。但風險是一直存在的,不管是《巫師4》,還是《電馭叛客2》,又或是《Project Hadar》,全都一樣。
我們的目標是做出遊玩體驗煥然一新的作品。
舉個簡單的例子,距離《巫師3:狂獵》發售已經過去這麼多年,而《巫師4》要到2028年才推出。這短短的十幾年裡,遊戲行業的玩法設計已經更新疊代好多輪了,很多設計思路都已經改變,很多現代遊戲的手感都非常流暢且出色……道理就這麼簡單。所以,我們必須提升自己的水準。我們在玩法層面有大量想要實現的構想,這些玩家都能在《巫師4》里體驗到,更不用說我們還有《電馭叛客2》與《Project Hadar》這些項目。
Jan:畢竟從《巫師3:狂獵》發售到現在,整個行業已經演化了整整11年——太多東西發生了變化。但遠大抱負的背後,腳踏實地的努力才是重中之重。CD Projekt Red有許許多多勤奮的開發者,一心想要實現這份願景。
我認為只要我們保持謙遜、傾聽玩家,所有的付出就會得到回報。因此,我們設立目標、為之奮鬥、不趕工期,努力交付符合玩家期待的作品。
Michał:最重要的一點,最終成品要讓玩家、粉絲玩得開心。只要這一點做到了,那就一切都好。但抵達目標,確實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Q:我希望《巫師4》發售後的Bug能少一點,我至今都忘不了《巫師3:狂獵》剛發售時兩腳站立的蘿蔔(傑洛特的馬)。
Michał:哈哈哈,確實——這都成網路梗了。
但說實話,這個問題對我們來說是很嚴肅的。我們當然極度希望遊戲上線時整體的體驗儘可能順滑,但坦白講,開放世界遊戲上線本身就充滿各種挑戰,你很難預演玩家所有可能做出的行為。畢竟,大型遊戲的QA測試團隊通常也就幾百人——這完全沒法和遊戲上線後湧入的數百萬玩家相比,兩者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但一些低級Bug確實不該出現,大型遊戲發售後製作者連夜打更新檔修復,也算是行業常態。
我確實不希望再出現像「坐騎倒立」這種重大技術災難。順帶一提,新作裡面的坐騎是Kelpie,應該不會再出現馬兒跑到屋頂上這種事了。
Q:確實如此,玩家太多,騷操作也多——誰能想到開局在白果園殺牛就可以發家致富呢?
Jan:對,所以後來我們就偷偷給想要接著這麼幹的玩家,準備了一些驚喜。
Michał:事實就是,玩家總會做出你完全預料不到的操作。這些年,我和世界各地很多設計師都聊過,只要遊戲給了玩家自由度,就會出現各種腦洞大開的玩法。
線性遊戲或箱庭走廊式遊戲可能好很多——當然,我不是在貶低線性遊戲,線性遊戲同樣非常優秀。只是,如果你把玩家的流程高度限定,那玩家就很難搞出離奇的操作。不過,線性遊戲也會有穿牆之類的Bug,這類問題相對容易修復。
而如果你把玩家扔到沙盒世界裡,還給予極高的自由度,那就會催生各種千奇百怪的狀況。玩家的想像力超乎想像,這事有好有壞。總之,玩家總會玩出騷操作,有的我們會選擇修復,而有的就保留下來。
因為有些Bug確實很有趣。
Jan:你永遠不可能在上線前就預見到後續可能會遇到的全部情況。想要預演開放世界裡面所有玩家行為,對現在的開發流程而言根本做不到。但我們會吸取過往教訓,竭盡全力保證整體的遊玩體驗儘量流暢,減少遊戲裡的Bug。
即便如此,遊戲上線後的更新檔和修復更新依舊會持續推出。而且,直到今天我們依舊在維護更新《巫師3:狂獵》和《電馭叛客2077》,未來我們也會繼續。

Q:《電馭叛客2077》開局的「失敗」,對你們而言意味著什麼?作為當時負責商務與投資者溝通的高管,這次危機如何重塑了CD Projekt Red對遊戲開發的思路?
Michał:首先,那毫無疑問是一場災難,對公司來說是巨大打擊,對開發團隊的士氣同樣如此。因為團隊真的拼盡了全力去完成這部作品。當時,開發的最後一年恰逢新冠疫情,波蘭全境封鎖、居家辦公,大家的精神狀態也因此雪上加霜。
然後遊戲發售,各路粉絲滿懷期待,我們的開發團隊同樣翹首以盼——大家本希望收穫好評,迎來歡慶的時刻,但現實卻截然相反。對公司、對每一位參與開發的成員來說,那段時間都無比難熬。大家不敢上網,到處都是負面評價。對粉絲來說同樣如此——那麼多人苦苦等待這款遊戲,花大價錢預購,但最終收穫的卻是失望。不同平台玩家體驗也差異巨大。PC版本體驗相對最好,但也存在不少問題。
從這次失敗里,我們得到最重要的教訓——大型團隊絕對不能全程居家遠程辦公來衝刺遊戲上線。幾百上千人的大型團隊,完全依賴遠程協作太難了。大家聚集在辦公室面對面溝通協作,效果要好得多。
然後,我們也由此徹底改變了開發模式。過去我們開發新作品是先做PC版,再移植主機,「巫師」系列也都是這麼做的。現在,遊戲從開發早期就必須保證全平台可運行,所有內容都要在全部平台同步測試。
我們再也不希望出現先只管PC,距離發售還有一年才啟動PlayStation 5、XboxSeries X|S版本開發的情況。我們不再只埋頭開發PC端,這一切都因為《電馭叛客2077》而徹底改變。
同時,我們的整體開發方法論也革新了。過去,我們各個模組分開獨立開發,最後再拼接整合。拼合後才發現很多部分互相不兼容,於是只能拆開再重新整合——耗時耗力。而且,在項目體量越來越龐大後,這套模式就越來越難以管控。
這些改變既有我們復盤後得到的認知,也是在漫長修復遊戲的過程中慢慢意識到的要點。我始終堅信這次挫折讓我們公司、開發者團隊變得更強大。我也希望玩家可以從我們未來的作品中,看到這份成長。
某種程度上,這些成長在「自由幻局」中已經有所體現。它發售時的問題,遠沒有遊戲本體首發時那麼多,雖然也有一些需要熱修復的小Bug,但沒有毀滅性的問題。可以說,《電馭叛客2077》的首發危機重塑了整個公司,也重塑了開發團隊的每個人,重塑了我們做遊戲的思路。
我們絕不會,也絕不希望未來再陷入同樣的困境。
Jan:我還記得2020年12月那個冬天,對我個人而言也絕對是人生少有的糟糕經歷——畢竟,我們之前積累了過於巨大的期待與熱度。
我內心最痛苦的就是,我們在某種程度上辜負了玩家。
但我也感到慶幸的是,我們的團隊並沒有被這次挫折打敗。當時正值聖誕節假期結束,大家紛紛回到工作崗位。我本以為團隊會被輿論打擊到一蹶不振,士氣渙散。但現實恰恰相反,大伙兒鼓足幹勁,時刻準備解決所有的問題。於是,在接下來的整整三年,我們持續打磨、修復、改良這款遊戲。從緊急修復、版本更新檔到《電馭叛客:邊緣行者》聯動更新,最後再到「自由幻局」和2.0大版本。
我清晰地記得「自由幻局」評測解禁的那個瞬間,大家不僅看到資料片的品質得到認可,也看到玩家社群對2.0版本的良好評價。那一刻,我們內心的壓力得到徹底釋放,團隊終於兌現了多年前許下的承諾。
這件事真正教會我們的是保持謙卑。某種意義上,我很慶幸我們經歷了這一切,我們從中收穫了海量的經驗——不只是開發流程的經驗和各種方法論,還有我們做事的心態。在我看來,從此以後工作室所有人相比2020年初都變得謙遜很多。我希望這份改變可以一直維持下去,不僅體現在「電馭叛客」系列,也讓未來所有的新作從中受益。
實際上,我們的發行工作有很多不成文的準則。其中一條就是儘可能給遊戲填充超額的價值。簡單點說,就是無論我們的定價是60美元還是70美元,我們最終要交付的體驗必須遠超價格本身。
所以,遊戲發售後我們會放出16個免費DLC;我們會長年維護每一款作品,不光是打更新檔,還會移植到新平台——就像剛剛推出的《巫師3:狂獵 — 重製版》一樣。我們決定向所有原版擁有者免費提供內容,這就是我們和粉絲維繫關係的方式。所以,《電馭叛客2077》的危機並沒有改變我們的發行策略,反而進一步強化了這套準則。
因為在公司內部的評價體系里,我們一直認為保持和玩家之間的良好關係是重中之重。
Michał:剛剛Jan說的就是我們的底層理念,這套理念從來沒變過,現在也只是被進一步強化。這套準則甚至可以追溯到我們做遊戲發行分銷的早期時代,當年對抗盜版時就是這個思路:只要玩家多花一點錢買盒裝版的《柏德之門》,就能獲得官方支持、精美手冊、地圖,以及一大堆的附贈內容……那他們自然會更青睞正版。這個思路一直延續至今。
所以,現在我們做任何遊戲都會儘可能塞入豐富內容。我們的評判標準永遠是玩家的滿意程度。如果他們覺得自己的錢花得值,那說明我們發行工作做到位了。
Jan:當我們面對拿不準的商業、發行決策時,我們就會設想這樣一個場景——假如我們和一群玩家關在同一個房間,我們能夠毫無愧疚地和他們溝通嗎?如果我們可以當面把這個決策給玩家解釋清楚,那這個決策大概率沒問題。如果自己心裡都覺得站不住腳,那就要重新審視並和團隊反覆核對。以此確保所有的舉措,都符合我們的理念與公司底色。

Q:在您看來,《巫師3:狂獵 — 重製版》的核心商業價值是什麼?為什麼選擇免費提供給老玩家?是為了預熱《巫師4》嗎?
Michał:這是高清重製(Remaster),不是完全重做(Remake)。我們認為這是對已有遊戲內容的延伸——所以,向多年支持我們的老玩家免費提供,是理所應當的。
而與之相對的是完全重製項目。比如,我們希望推出的初代《獵魔士》重做——大家未來會見到——那就是完全重做。這個重做的性質就完全不同,幾乎從零開始,用全新的技術打造一款新遊戲。這類項目就會是付費產品,因為它並不是對初代《獵魔士》的延伸——那款遊戲差不多是20年前的了。
從理念上來講,這也是我們評判是否免費的基礎。說實話,這個決定從來沒有在我們內部引發過爭論。當這個方案第一次擺上桌面時,我們就覺得這就是應該免費提供給玩家的東西。於是,我們立刻開始和所有平台方探討怎麼實現、怎麼解決可能會出現的各種問題。
Jan:是的,《巫師3:狂獵 — 重製版》要是收費,那感覺會非常不對勁。我覺得我們完全是換了一個角度來思考——既然我們要把它免費提供給所有想玩的人,那我們首先要確保它配得上「重製版」這個名號。它有沒有足夠多的新特性,足以被稱為「重製版」?我們還能做些什麼來提升它的價值?比如把前兩個擴展包都一起塞進去?
這就是我們思考問題的方式,以及我們在走廊閒聊中討論如何延長遊戲生命周期的方式。畢竟11年過去了,《巫師3:狂獵》還是那麼暢銷。所以,《巫師3:狂獵 — 重製版》不只是提供給老玩家的免費升級,更是吸引新玩家的手段。最重要的是,我們希望讓玩家看到:即使是11年前的老遊戲,我們依舊不會放棄。
當然,你說對了一點:免費的《巫師3:狂獵 — 重製版》確保我們能為《巫師4》做好預熱,讓「巫師」系列再次回到所有人的視野中。

Q:CD Projekt Red現在已經形成遊戲、動畫、影視、跨界聯動、實體衍生品的完整IP矩陣。在篩選外部合作方與聯動項目時,你們的核心評估標準是什麼?
Jan:先回答一點,其實我們並沒有參與Netflix《獵魔士》劇集的具體製作流程,那個領域我們確實不夠專業。
儘管如此,我們確實有一套完整的戰略,叫「IP飛輪」。
雖然電子遊戲無論如何都是我們的業務核心,但《電馭叛客:邊緣行者》證明了,用其他媒介講故事同樣是正確的方向,也能把粉絲帶進整個IP生態。電子遊戲只是消費故事、獲取娛樂的一種方式,而我們要競爭的不只是遊戲,我們競爭的是人們的注意力和時間。這些時間可以被用來追劇、看電影、玩桌遊——我們也很樂意看到《電馭叛客TCG》這類產品。
我們希望確保每個人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內容,尤其是那些能講述我們故事的媒介。也希望這些媒介能夠把那些如今還不是玩家的受眾,帶到我們的電子遊戲裡來。
而《電馭叛客:邊緣行者》已經證明,這條路能比我們最初預期的還要成功。我們很樂於看到,一個媒介不同且更偏線性的故事,也能讓那些對《電馭叛客2077》一無所知的觀眾喜歡。
Michał:其實這完全是設計使然。我們有一個專門的團隊負責監督,就是那個跨部門的IP特許經營團隊。他們確保每一次合作都嚴格遵守世界觀設定,比如我們與另一款遊戲的聯動,或其他IP世界觀拓展漫畫的質量把控等。我們會嚴格審視時間線,讓IP粉絲能夠自然而然地認識到這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個宇宙、同一條時間線里,就像漫威確保漫威宇宙里所有內容都嚴絲合縫一樣。
而且,我們實際上會提前很多年做規劃。因為有些事情,比如動畫——看起來沒那麼複雜,但實際運作起來卻需要四到五年,甚至更多的時間。你得提前規劃、提前預訂檔期、編寫故事、估算大概什麼時候上線。
我們當然也希望像「嘿,做個動畫吧?明天就上線」這樣簡單,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不管是漫畫還是動畫,這都需要很多年去準備,需要很多人去付出大量精力。
Jan:只要我們能保證質量、講好故事,回報就會非常豐厚。今年早些時候,我們IP團隊做過的聯動里,我最喜歡的就是和《鳴潮》的合作。在中國這邊,它幾乎被看作是《電馭叛客:邊緣行者》的又一續集。這次聯動的反響非常好,不僅打動了玩家,也打動了動畫愛好者。我們看到這一切時,感覺真的太棒了。
我認為,這就是成功的、執行得當的聯動的樣子——既對雙方的世界觀進行了敘事補充,同時也為各自的IP帶來更多價值。
Michał:關鍵的一點是,我們不會去做那種純圈錢的東西,不是為了推出而推出。我們會從這樣的角度思考每一件事——這對粉絲來說有趣嗎?夠酷嗎?他們會喜歡嗎?我們自己作為粉絲會享受嗎?這就是我們始終問自己的核心問題。
Q:中國市場有大量的廠商、品牌方提出IP聯動提案,哪些類型的合作更容易進入候選名單?有沒有一類聯動項目,無論商業回報多高,CD Projekt Red都會直接拒絕?
Jan: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拒絕過很多東西。
Michał:我們有核心底線,比如我們避開酒、煙草,以及賭博——就是嚴格意義上的博彩。
Jan:而且,就聯動而言,我們不會做那種不符合我們品質標準的事,不會做純粹為了圈錢、別無其他內容的合作。我們始終確保,無論做什麼都能帶來一些有趣的東西,而且聯動必須足夠自然。
Michał:可以是新奇的組合,但必須讓人覺得有趣、恰到好處。所以,不能是那種完全憑空冒出來、脫離語境的東西。不然會行不通,故事也會立不住。

Q:最後的最後,你們有什麼想和粉絲們分享的?
Michał:感謝你們來到這裡。我記得20多年前,我們決定給初代《獵魔士》做中文本地化時,我完全不知道會有什麼反響。我們只是想,為什麼不試試呢?後來《巫師2:國王刺客》發售,那時我們有機會來了一次中國,我們看到這裡的市場和我們在歐洲、美國所了解的完全不同。
我們看到有很多人會買西方的遊戲。2011年、2012年那會兒,中國的西式RPG市場小眾到超乎你的想像。但等到《巫師3:狂獵》發售的時候,我們還是決定全力投入,然後看看會發生什麼。我很高興我們的投入與玩家產生了共鳴,他們也以最好的方式回應了我們。
說實話,玩家是全世界最投入、最熱情、最用心的粉絲群體之一,你沒法不愛他們。這也是我們今天來到RED LAND現場的原因之一。
Jan:沒錯。我希望中國的粉絲們可以繼續和我們交流。如果我們做了什麼你們不喜歡的事,一定要直言不諱。我們會持續在中國遊戲市場投入精力,確保我們在這裡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讓玩家滿意。就像Michał說的那樣,我們真切地看到這些付出得到了回報,我們收到了滿滿的愛。
Michał:所以,我們會努力繼續做——你們這裡管我們叫什麼來著?蠢驢……是「波蘭蠢驢」吧?我們會努力繼續做好這隻「驢」,以一種好的方式。我們想配得上這個暱稱,確保它一直名副其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