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大啖流量了。」
每年12月25日，大家都盼著紅衣老人從煙囪鑽進客廳，在樹底下的襪子裡擺放禮物。第二天，當著眾賓客的面拆開，以分享豐收的喜悅。但有一個人，他一直站在禮物堆旁邊，神情呆滯。別人問他：你聖誕怎麼不快樂？他說他叫耶穌。
楊奇說得對，其實這類似一種過節。
標題當然是開玩笑的。簡單聊聊我們想在預告裡看見什麼東西吧。
有句話深以為然，說審美低下是一種絕症。而過度「解析」別人的審美，本身也是一種審美低下的體現。馬拉美說，定義即殺戮。馬拉美是個寫詩的文青，他的話自然不可信。換成笑話大家就懂了——別沒事解析笑話。
所以，我們儘量別聊太死板。
說句冒大不韙的話，其實這片給我的震撼，不及《黑神話：悟空》。用個比較爛俗的比喻：村里出大學生很震撼，但大學生考研究生博士，就很順理成章。嚴進寬出嘛。而且，全國人民給這位大學生捐了幾十個億。別說考，怕是能平地起一座大學。
當然，如果是考上了公務員，那就另當別論了。
總之，人也許沒變，但環境變了。環境變了，心境自然也有變化。現在看《黑神話：鍾馗》，多了一些務實的心思。
這支預告的核心有三：一，是遊戲科學的審美；二，光影；三，動作。
美的感受，要留給獨立的個人，所以不說第一點；光影和動作的話，正巧玩過一批高水平的遊戲，斗膽指導一下內行。
首先是光影。遊戲科學目前調教出來的效果，其實是虛幻引擎5的強項。
確切來說，應該是其光照組件的強項。一些項目已經做出過類似效果，有些甚至已經能購買遊玩了。這裡舉幾個例子，飛燕群島的《幽蘭》，Teyon的《機器戰警：暴戾都市》，Reissad的《BODYCAM》。
當初寫《黑神話：悟空》評測時，我在畫面部分提過《機器戰警：暴戾都市》。那是2023年，畫面技術上帶給我最大震撼的一款遊戲。現在看來，可能畫面也沒那麼震撼，真正讓人震撼的，是這遊戲極度低廉的成本，可能還不到《電馭叛客2077》的零頭。由此可見，CDPR轉向虛幻引擎5，應該說是遭遇了一種不可抗力。
當時一度以為，遊戲行業就要迎來新一輪的工業革命了。但三年之後，結果似乎並不明朗。
《機器戰警：暴戾都市》
正好，楊奇也在微博上談了陰天的光影問題，但他沒有細說具體的難點。虛幻引擎5顯然很適合打造陰天效果，而且成本非常低。上面三家工作室，沒有一家規模超過100人。《BODYCAM》甚至是2個大學生抄作業，臨時抄出來的。
剛好同一天，《BODYCAM》也發了新預告，也是灰濛濛的陰天。比較後不難發現，虛幻引擎5對這種無明顯光線直射、多漫反射、色調青灰為主的光照環境，有特攻。做出來的畫面，有一種類似照片或電影後期調色的質感，很容易騙過大腦。
《BODYCAM》
我反而比較好奇，遊戲科學到底是遇到了哪些難點，讓他們始終無法在《黑神話：悟空》里達到目前的效果。
我們總喜歡用「工業」這個詞來形容遊戲開發，但實際對比後，你會發現它遠沒有那麼標準化。甚至上面這種情形里，遊戲開發的過程根本就是一個魔法黑箱。有時候一兩個人拍拍腦袋，就能做出效果，有時候幾千人圍在一起，卻只能徒勞打轉。
個中問題，相信遠不止技術難點這麼單純，也可能和個人的創作審美有關，和遊戲的玩法類型有關，和製作方向、作品定位有關，乃至和大環境有關。它太複雜了，複雜到我只能慶幸，遊戲科學是由一群有審美且有明確目標感的人組成的——這真的是一種概率性事件，而且是極小概率事件。
金錢、時間、知識、技術，都換不來這種概率，否則我們早就是3A大國了。
弄虛作假後，再聊點實打實的。
打戲，大家都看得懂。動作僵硬不僵硬，招式好看不好看，這都是顯化的東西。在這一點上，《黑神話：鍾馗》的進步有目共睹。但我們在聊一個遊戲的「動作性」時，往往會把話題聊偏。為了防止出現歧義，首先需要明確一些概念。
首先一點，動作質量和動作系統應該分開。舉個爭議比較大的例子：《絕區零》是不是個好動作遊戲？顯然是的，因為動作質量高到了一定的程度。你不能因為動作系統的妥協，而去忽視另一塊極長的長板。
有個很反直覺的現象：其實動作質量高，反而更容易成為公認的好動作遊戲。但凡是好的動作遊戲，動作質量絕對不會差。而動作系統好，但動作質量差的，玩家很可能一開始就注意不到其動作性——《騎馬與砍殺》就是個典型例子。
不過，至少動作系統是紙面上的東西，相對好分析一些。《黑神話：鍾馗》的動作系統不會偏離主流太多。底層邏輯仍然是輕重派生，平A閃避積攢資源，消耗資源轉化傷害和性能。和《黑神話：悟空》相比，應該會減少蓄力技能的比重，畢竟使用的是劍這種靈動飄逸的武器，甚至有可能直接新增一把鈍器，專門設計蓄力動作。
切手技完整保留，切手識破的性能上限，也展示了出來。具體可以查看9分36秒處，主角在派生的同時抵擋了河蚌的攻擊。經常用劈棍的猴子猴孫，應該也發現了，遊戲科學連識破的觸發音效都沒換，只是把紅光換成了白光。
有人說是素材復用，要我說，這叫家族語言，改了我興許還不爽呢。
這裡說句不要臉的題外話。當時參加杭州線下試玩，我是第一批自己打出識破的人。
影片還掛在B站上，標題叫《黑神話：悟空》試玩速通4大BOSS全流程》。以現在的眼光看，打區區4個Boss，竟然還花了25分鐘。就算是一命通關，那也基本是半身不遂的水平，肯定叫不得速通了。按理說，沒有炫耀和暗爽的資格。
但當時臨場，那種讀招、試招、接招、拆招的恣意爽快，光靠在電腦前面碼字、看片，是斷然無法呈現，也無法感同身受的。這是屬於動作遊戲的醍醐味，也是真正只有玩到手，你才能食髓知味的精華。
我是個人體機能很差的人，本質上是抱著自我規訓和鑽研心態在玩動作遊戲，很多時候很坐牢。但我偏偏貪戀這種「鍛煉」感覺，就算無法變成強者，也無法停止玩動作遊戲。復用《仁王3》評測里的自我評價：其實就是賤。
說回《黑神話：鍾馗》。目前看來，動作系統上最大的變化，應該是加入了完整的格擋系統。
普通格擋性能有限，會破防出硬直，而極限格擋可以偏轉大部分攻擊。但僅憑影片表現，不能肯定只有這兩種格擋形態。參考最近的《鬼武者 劍之道》，哪怕只是把劍舉起來擋一下，也能塞進去很多花樣。在實際看到操作指令前，不好對《黑神話：鍾馗》的格擋多說什麼。興許它的偏轉還能按鍵，派生出其他花樣，猶未可知。
目前看來，遊戲至少會有一招消耗資源的強化「格擋」，可以直接吹飛大型敵人。按鍵模式類似同時攻擊的相擊，還是單純的精準格擋，這些也是未知數。
至於變身、法術、閃避、劍勢資源，相信大家都是有常識的玩家，這種常規佐料就沒必要「解析」了，而且也很容易分析過度。遊戲科學未來可能加什麼，什麼東西用了什麼典故，他們想讓玩家知道，到時候自己會放出來，就不給人家搞二創了。
接下來，又會涉及一個很難討論的元素——動作質量。這也是玩家在聊動作遊戲的時候，最容易聊偏的地方。
首先，動作質量不等於動捕，也不等於流暢度。它是一個綜合表現。
包括動作運鏡、鏡頭調度、敵人AI，都會影響到動作質量。其實用另一個詞更準確，應該叫「演出效果」。在這一點上，電子遊戲其實是個後生，喜歡看動作片的人，應該能無縫理解這一點。相關的話題，我們也在《火遮眼》的電影評論里聊過。
可以觀察影片4分21秒處，在主要敵人倒地時，螢幕外的小怪馬上一刀劈了過來。而刀砍在主角身上，他扣血了，但紋絲不動。按電影話術來講，這裡其實已經穿幫了——觀眾發現主角並不是真的挨了一刀，而是被一個飛過來的攻擊判定框砸到了，然後扣了點血。
我相信，遊戲科學留下這個鏡頭，應該有他們的理由。也許是表明自己發的是個實機，也許是想說「完成比完美更重要」。總之，他們留下了一些可解讀的空間。
這個穿幫鏡頭裡，包含動作質量的三大要素：鏡頭調度、敵人AI、動作響應。
鏡頭調度和敵人AI相對好理解一些，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功夫圈」。礙眼的小兵儘量放到鏡頭外面，等玩家處理掉眼前的敵人，再讓他們陸續入場。但這種一聽就很容易理解的設計思路，往往是細節決定成敗。
在上面這個場景里，只要螢幕外的小兵AI稍微延遲一些，比如晚一秒飛進來，等主角返回待機狀態，就能觸發受擊動畫，觀感就自然很多——至於為什麼，動捕和動作匹配環節細聊。
包括之前的群戰戲，你如何讓小兵自然地朝玩家身邊散開，要保持多大的接敵密度、攻擊頻率，怎麼編排敵人下一步的走向……簡而言之，就是要避免讓玩家覺得：這幫孫子不是在演我吧？這一點其實非常難，而且永遠也不可能有標準答案。
開發者最多只能設計一套通用邏輯，儘可能考慮主角性能、敵人性能、場景大小和複雜程度，得出一個綜合結果。而《黑神話：鍾馗》這支預告，最值得看的，也正是這個結果——它不完美，但確實做出來了，而且還算優秀。
不過在這一點上，遊戲科學是有積累的。具體可以參考《黑神話：悟空》的雙Boss戰。也有一個反例，那就是《轉世之獸》的雙Boss戰，就不分析了，否則有踩一捧一的嫌疑。這裡只陳述一下客觀的差距。
那麼，為什麼這一刀砍上去，主角會紋絲不動呢？答案是，在這個收招狀態下，遊戲科學沒做可調用的動畫，或是根本就沒想過要做可調用的窗口。
前一句話，意思是遊戲科學堆的料還不夠，角色想踉蹌或者身體抖動，但調用不出來對應的效果；後一句話是說，遊戲科學本來就希望這個收招是霸體，這個時候，主角就應該是雷打不動的，天王老子踩上一腳，也就是扣血。
我們這些看客，不可能了解實際情況。但可以詳細分析一下兩種可能性，以及為什麼，開發者會允許這兩種情況的發生。
第一點很好理解，料沒堆夠，那是出於成本、工期的考慮，沒有收集足夠的動畫數據。
舉個簡單粗暴的例子，在這個收招狀態下，如果遊戲科學額外做了四個方向的受擊踉蹌動作，那主角在挨這一刀時，他就會向對應的方向做出受擊反饋，觀感上就會真實很多。
實例就是《最後生還者 第二部》，頑皮狗幾乎是不計成本地堆動作數據。
只要不是太誇張，艾莉不管做什麼都有相應的動作響應，絕對不會出現被砍之後紋絲不動的情況。這並不是什麼神奇的魔法技術，而是純純的重複勞動。我們經常說頑皮狗奇蹟云云，真不只是在說那個驚世駭俗的劇情。它是客觀層面上的奇蹟。除非你覺得，長城、金字塔也不算奇蹟，那這就是個人之見了。
不過，動捕和手K動畫多，並不一定就代表流暢。
包含動作元素的現代遊戲，除了用大量動捕數據外，幾乎一定會用到Motion Matching，也就是動作匹配技術。可以「最後生還者」為例。初代並沒有使用這項技術，儘管遊戲的動作在當時已經非常流暢，但仍然有那種遊戲角色特有的僵硬感。其本質還是根據輸入指令，觸發狀態機，然後播放固定的動畫。
你可能看過一張喬爾撿東西的梗圖，可以很好說明這個問題：
但動作匹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路徑。簡單粗暴地說，它不是讓指令去找動畫，而是讓動畫去找指令。開發者首先要建立一個巨大的動作庫，然後用一套複雜的預判邏輯，去調用這個動作庫里的動作。
謝天謝地，虛幻引擎的官方文檔里有案例演示，否則解釋起來不知道有多抽象。遊戲科學用的也是這套技術。而且相當明顯，《黑神話：鍾馗》的動作庫比《黑神話：悟空》要多得多。畢竟「鍾馗」是個人（存疑），人類的動作當然最合適讓人類做動捕。
這裡插句題外話，也是有變態廠商給動物做動捕的。頑皮狗給馬做過大量的全套動捕。遊戲科學也玩過這個梗，不過是給貓做。
那是不是猛堆動作就萬事大吉了？那當然不是了。
實際上，開發者都是混用多種動畫邏輯的。平時移動，或和環境碰撞的時候，開發者更多依賴動作匹配或者逆向動力學，因為這樣更自然。但如果涉及一些有設計感的動作時，往往就會切換回普通的指令和狀態觸發——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播片。
眾所周知，老的「刺客教條」就是純播片遊戲，玩家彈反處決，就能欣賞到一段華麗的處決動畫。這麼處理也許不太靈活，但「演出效果」絕對是拉滿的，我相信仍會有人更喜歡這種對動作演出的處理。
而眾所不周知的是，《快打旋風6》也是一種「播片」遊戲——你可能以為我瘋了，但CAPCOM做這個遊戲時，使用的動作匹配技術為零。也就是說，遊戲裡那些看起來無比流暢的拳腳，人物在地面、空中各種狀態下的受擊反饋，都是一幀一幀、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扣出來的。
本質也是一個狀態一個「片」，但這些「片」的數量和質量，達到了一個魔法黑箱的程度。你能想像，CAPCOM和SNK的格鬥遊戲，都是用同一套邏輯做出來的嗎？也許這就是動作天尊的奧義吧。
跑題太遠了。我想說的是，《黑神話：鍾馗》也是混用的多套動作邏輯，我們在預告片裡看到的那些格擋和偏轉動畫，雖然看起來確實流暢，但實際上並不難做——當然，是相對而言。其本質就是一套設計好的動畫序列，當玩家精準按下格擋，接到攻擊判定時，動畫就會華麗麗地播放出來。
其實我們更應該說，這是動捕演員和K動畫的老師們的功勞。
真正的難點，其實發生在這段格擋動畫前，即玩家處於待機狀態、移動狀態或硬直狀態的時候。此時，動畫系統應該隨時做好準備，以便流暢地銜接接下來有可能會播放的所有的「片」。這句話聽著有點拗口。
那正好，最近傑米哥的重腳加強了，可以此為例。
圖源：B站@ruaaaa法姆
光看上面這張圖，你可能以為傑米的重腳踢到了空氣，然後把春麗震懾住了。但實際看左邊的指令，春麗其實是按了站輕腳的。也就是說，傑米這一腳確實踢到了春麗輕腳的判定框。但為什麼，上面這個畫面又會變成隔山打牛？
我們之前也說了，《快打旋風6》就是一個純的「播片」遊戲。當春麗在站立狀態被踢出確反康後，那接下來根據角色狀態，就一定會播放對應的受擊動畫，也就是站在原地，然後直直地倒下去。這個動畫不會考慮春麗和傑米之間的距離、兩者的運動趨勢，以及有沒有實際的物理觸碰。你看到的就是傑米踢了一腳空氣，然後春麗震了。
這就是固定動畫的播放邏輯。
之前說的這個難點，就是儘量避免類似讓人出戲的演出效果。參考預告片2分58秒的片段，可以清晰地看到，此時敵人的攻擊本來不可能打到主角，但下一秒，這次格擋是成功的，而且最後的觀感效果很流暢。
這裡面既有固定播片的邏輯，即敵我動作的吸附和定位，也離不開主角平時就已經做好的運動趨勢和待機狀態。其實，他握劍和移動的姿勢，本身就一直處在一個可以隨意抬手，然後觸發格擋的位置上。
這場戰鬥，如果從後台的動畫運行邏輯來看，就是在動作匹配和固定動畫之間來回切換。簡單來說，就是平時的動作狀態隨時都在待命，以便能在關鍵時刻去迎接固定動畫，這樣才不會有違和感。
遊戲科學基本上拿捏了動畫銜接的觀感和流暢度，人物極少出現瞬移、抖動的情況，也不會有特別大的抽幀動作。而最終達到的效果，就是像真人動作一樣流暢的動作細節、合理的關節位移等等等等。
不久後要發售的《影之刃：零》，就是這方面的佼佼者。
說了太多讓人昏昏欲睡的技術話題。讓我們回到遊戲，來聊聊第二種情況——如果你還記得我們在討論什麼的話。
為什麼說開發者會故意給一些動作加上霸體，主動切斷它被打斷的可能，哪怕那樣更真實、更流暢、更顯得有技術力。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們聊的是動作遊戲。動作流暢度高、數量多，並不代表動作性好，否則年度ACT只能頒給頑皮狗和R星了。
誒，提到R星，那又有題外話說。R星這家公司是三界論外的，沒人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出的亞瑟·摩根那種有重量感的角色動畫。打住。
實際上，為了動作遊戲的演出效果，也為了玩家的遊戲體驗，有時候必須為固定動畫留出空間。《黑神話：悟空》里的4豆劈棍就是這樣——這是一個全程固定且自動鎖定的動畫，只要打出去就能打完。如果這個時候有怪推你，或者和環境發生碰撞，動畫是會整個抖動的。
但你不可能不這麼處理，我寧願這樣，也不想4豆劈空氣。當然，如果你玩斬斧覺得空解也是解，那我們另說。
感覺到這裡差不多足夠了。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我只是寫了一些自己「想在預告裡看見的東西」，相信大家應該都是這樣。過節拿禮物嘛，不寒磣。但是歡慶之餘，最好也別忘記節日本身的意義，它都紀念了什麼。
一邊說黃泉路遠，一邊嚷嚷著再走一趟，我看這個人啊，終歸還是一個字：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