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購買=我擁有」
前幾天，我們受波蘭文化部的邀請，作為「遊戲考察團」去了一趟波蘭。在那裡，我們參觀了數字遊戲發行平台GOG（Good Old Games）的總部——不得不說，這是一家令人感到有些陌生，卻又肅然起敬、個性十足的遊戲平台。
陌生，是因為這家平台對國內玩家而言確實有點「難以觸及」，它既沒有如Steam那般擁有規模巨大的海外伺服器集群，國內玩家不論是訪問還是下載，都不甚流暢；又沒有如Epic（前）運營那樣接地氣的運營手法，因而在老遊戲核心玩家圈層之外，鮮有人知……
不過，若是談及他們的核心理念，卻很少有人不對其心生好感——
第一條理念，是保護那些經典老遊戲。
正如他們的本名Good Old Games那樣，他們長期專注於將那些因難以兼容新版Windows系統而蒙塵的老遊戲帶回現代，或是發掘歷史長河中的滄海遺珠——從遠古時代的雅達利遊戲，到《DOOM》《英雄無敵3》，再到CAPCOM的《惡靈古堡0》，他們總能把玩家呼聲最高的老遊戲打磨光亮，重現於世。
由於年代久遠，那些老遊戲的源代碼常常已經遺失。因此，他們不得不用自研的反編譯工具一點一點從底層開始拆解遊戲，用最「笨」的辦法將對新版Windows的兼容支持、遺留Bug的修復補丁，乃至現代化的操作模式，一點點重新刻入那些陳年經典……你別說，聽上去真挺像博物館裡的那些文物修復師。
而第二條理念，就是他們最廣為中國玩家所知的號召——干他X的DRM。對，他們有一個專門的LOGO上就是這麼寫的，F*CK DRM。
從創立時起，GOG就對市場上充斥的各種加密（如D加密、Starforce等）嗤之以鼻，他們認為加密遊戲根本無法保護遊戲的商業價值——他們說，那些被加密的遊戲，往往也是最早被破解的，前些日子的《極限競速：地平線6》未發售即偷跑並被破解，就是最真實的案例。在無力阻礙盜版的同時，這些加密還會妨礙玩家們正常享受他們購買的遊戲，卡頓、掉幀還則罷了，一旦斷開網際網路，你的數字版遊戲就會變成一堆打不開的數字垃圾……
但GOG偏偏選擇發行無加密遊戲，每一款在GOG上發售的遊戲都必須是完全的DRM-Free，這令它們能在沒有網際網路的情況下點擊即玩，哪怕你把文件直接Ctrl+C拷到另一台電腦上，也能完全正常運行。
當然，很多遊戲大廠並不欣賞GOG的觀點和做法，他們作為生產者和商人，自然有一萬個理由反駁GOG，但這並不妨礙GOG站在玩家的立場上做發行——而且還在逐漸壯大，越做越好。
如今，借著這次波蘭考察團的機會，我們有幸採訪到了GOG平台的商務拓展總監Bartosz Kwietniewski。而在正式開始採訪前，我們還聊了不少有關波蘭與中國遊戲行業的事兒——比如《黑神話：悟空》的成功，還有波蘭對遊戲行業的開放態度與大力支持。
關於政府對遊戲業如國策般的支持，作為從業者的他表達了欣慰和認同——他說，在更早先的時候，波蘭政府對遊戲的態度並沒有如今這般開放，但在近年來，遊戲已成為波蘭最重要的文化產業之一，其經濟價值和文化價值也今非昔比，波蘭政府也適時轉變了政策，對遊戲產業進行了重點扶持……
當然，我們這的情況也是類似的，《黑神話：悟空》就是最好的例證。
這位老哥認為，《黑神話：悟空》的成功是一件相當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事——創造力是無處不在的，但有時我們需要找到一個方式，來證明我們能把事兒辦成，而《黑神話：悟空》就是這個「我們能把事情辦成」的最好例證。
Bartosz Kwietniewski
好吧，更多的閒話就不說了，以下是採訪全文：
Q：對國內玩家們來說，GOG還是一個相對陌生的發行平台——Steam有用戶量和便利的創意工坊功能，Epic則是免費送遊戲，育碧、R星、暴雪等平台則各自綁定其開發的遊戲……相較之下，GOG的優勢主要體現在哪些方面？
A：回答很簡單，我們的工作是永久保存典藏電子遊戲，我們從2018年開始就一直在做這件事，把那些現在無法買到的，有十幾年甚至二十多年歷史的經典遊戲帶到現代。我們和全世界做電子遊戲保存的平台與組織都有合作，我們相信電子遊戲是一項值得保護的文化遺產，並推出了GOG保護計劃——你可以將其理解為，為那些經典老遊戲提供永久維護和支持，保證其功能在今後的五年、十年後能正常使用。
我們希望只要GOG還存在，玩家們就能在我們平台上購買經典遊戲，並獲得最佳的遊玩體驗。
另外，GOG最廣為人知的便是它的無DRM政策，它們沒有任何拷貝限制——簡而言之，一旦購買遊戲，您就可以永久擁有它，我們並不要求玩家必須聯網才能遊玩。
Q：DRM-Free對你們而言意味著什麼？很多人都認為，在GOG上買的遊戲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而相比之下，在其他平台上的「購買」，其實更像是某種「訪問許可」——你們是否認可這個說法？
A：我當然同意這個說法，這也是我們跟其他平台最大的區別，我們在啟動遊戲時不會檢查版權許可，你隨時可以啟動遊戲。當然，在獲取更新時，我們還是會檢查版權許可的，這是為了確保你確實擁有這款遊戲，並為你提供最新的補丁。
這和其他平台的區別在於——打個比方，如果你臨時起意想去森林裡露個營，還想在森林裡打遊戲，那你就可以直接運行，而無需連接網際網路。所以，當我們向廣大玩家社區傳達時，也會採取「永久擁有，一次購買，永不收回」這樣的說法。
Q：對玩家來說，無DRM是個好消息，但對廠商而言就未必了——尤其是那些大廠。你們是怎樣說服開發商們在GOG上推出無DRM遊戲的？那些不願接受無DRM大廠遊戲的缺席，是否會對平台的客群造成一些影響？
A：這個問題很好——大家都清楚並非所有遊戲都會在GOG平台發布。很多時候，遊戲不在GOG上架的理由，確實也是發行商要求使用DRM技術，有時候是D加密、有時候是平台加密……但GOG並不包含任何DRM技術，因此它們無法在GOG上發布。
不過，在發售的幾個月後，當發行商們認為DRM不再有效，或遊戲首發的商業周期已經過去時，他們就會解除相關限制，並允許遊戲在GOG上發售。尤其是當他們已經在GOG上發布過作品，並發現GOG能為他們帶來額外的銷售額，且不會侵蝕他們在其他平台上的銷量時，他們就更願意讓遊戲在GOG上發售了——此時，我們的關係就會演變為長期合作的夥伴。
很多廠商甚至願意在我們的平台上首發遊戲——值得重點強調的是，CDPR就是這樣的廠商，他們的所有作品均在GOG首發，且不含任何DRM，這一點至關重要。
我認為我們已經證明了，GOG的無DRM政策不會給發行商帶來風險，他們仍可在全球範圍內銷售上百萬份遊戲。我們認為，更多遊戲登錄GOG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因為我們始終致力於向遊戲社區和開發者推廣這一理念，每年我們說服廠商合作的難度都在降低。
Q：GOG曾經宣布過一項保護經典老遊戲的計劃，現在這項計劃進展如何了？
對我們而言，「經典遊戲」指的是已在市場上發行至少10年的作品，這項計劃在2024年公布，我們當時就上線了100個遊戲。一年多後，這個數字來到了300多款，我們的目標是在年內再上線100款經典遊戲——而我們的野心，是把全世界的所有經典遊戲全部囊括其中。或許五年後，當你登錄GOG時就會發現，幾乎所有的經典遊戲已被完全納入保護計劃，隨時可玩。
Q：讓老遊戲運行在現代PC上，是否會遇到很多挑戰？在這個過程中，GOG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
A：首先，我們需要確定這款遊戲是否能夠合法發行；為此，需要核實該遊戲發布時的發行商身份，確認該發行商是否仍然存在——若已不存在，則需進一步處理，比如確認發行商遇到了什麼情況、版權在誰的手裡……有時，遊戲的源代碼和文件版權，會被不同的法律實體擁有，音樂版權則會在作曲家手中。你可以想像，我們是如何全面排查所有情況，並聯繫相關各方的。一旦確認版權所有者，我們就需要去聯繫相應的對象，如果遲遲無法確認，這個過程會被拉得很長。
有時，問題也會出現在修復遊戲時。
大多數時候，我們都無法直接對源代碼進行修改——可想而知，30年前的開發者，是無法預料到他們發售的遊戲，會在30年後被GOG修復。開發者往往不會對源代碼進行備份——要知道，當時大夥還以為你永遠會買到CD版遊戲呢！（這段對話發生時，PlayStation還沒有宣布取消實體版遊戲……）
因此，我們必須從網際網路上搜集所有可用文件，並嘗試將其重新編譯成可運行的遊戲版本。不過，如今這已不再是難題——我們的技術團隊已經開發出相關的工具，完全能夠處理任何內容，只要能通過網際網路或實體盤找到遊戲文件並保證版權問題即可。
還有一個層面——現在業界的所有人都很忙，像是那些發行商手裡就可能積壓著各種3A與2A遊戲，當我們和他們溝通，說「嘿，我們來復活那些經典遊戲吧！」時，他們付出的機會成本對他們來說並不划算。有時候，他們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來推出那些經典作品。
好消息是，和我們合作的發行商們已經越來越多地意識到經典遊戲的重要性，這一過程正在變得越來越容易。但很多時候，這還是一場「等待的遊戲」——我們得耐心等待，直到這個發布經典作品的時機到來。
Q：中國有很多充滿懷舊情懷的玩家，還有他們童年記憶中的遊戲——比如《抗日：血戰上海灘》之類的遊戲，是否有打算在這個計劃中加入一些中國老遊戲？
A：當然！
我認為這個想法非常棒，而且可以透露的是，我們已經在研究將中國遊戲帶到GOG，並已經著手與一些當地的合作夥伴進行溝通，希望不久能為中國社區帶來一些好消息——我們有一個名為Dream List的功能，玩家們可以在上面為自己最喜歡的遊戲投票，我們會考慮將這些中國玩家心目中的經典作品添加到上面！
順帶……《抗日：血戰上海灘》是個什麼樣的遊戲，是否有截圖或介紹可以參考呢？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為Bartosz老哥介紹了那款經典的《抗日：血戰上海灘》，以及《大富翁》《仙劍奇俠傳》等多款經典國產單機——相信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很快就能在GOG平台上玩到經典的國產遊戲了。
順帶一提，他們的工作人員也向我們表示，關於中國玩家訪問GOG的網路問題，已經在積極修復中了。前幾個月裡，他們把GOG國區的下載速度翻了個番……儘管道阻且長，很多工作都需要一點點做，但這個年輕的平台，顯然在一步一個腳印地越變越好。
最後，向這家一邊修文物一邊F*ck DRM的波蘭老哥們致敬，干他X的DR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