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期的第一天,陽光好得有點不像話,澄澈透亮,把夏家小院裡的桂花樹照得葉子油綠,那甜膩的香氣也就越發濃郁,幾乎要凝在空氣里。夏鈴躺在二樓自己房間的飄窗上,半眯著眼,手裡捏著遊戲機,一副隨時要睡過去的模樣。樓下隱約傳來夏鳴在廚房收拾碗筷的水聲——剛吃過午飯,是夏鳴做的陽春麵,清湯細面,撒了蔥花和蝦皮,味道沒得說。
手機在榻榻米上震動起來,嗡嗡地轉了個圈。夏鈴懶得動,用腳趾把它勾過來,瞥了一眼,是李岩。
「幹嘛?」她接通,聲音帶著午後的睏倦,還有點疑惑為什麼發給她而不是夏鳴。
「鈴姐!放假呢!出來玩啊!」李岩的聲音活力過剩,透過聽筒都能想像他咧著嘴笑的樣子,「我約了體委林曉,還有楊帆,通知夏鳴一聲,他肯定忙著沒空接我電話,你再叫上緣姐,我們去新開那個遊樂園吧?聽說過山車特帶勁!」
夏鈴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人多,麻煩。」
「別啊姐,假期不就該熱鬧嘛!我都打聽好了,中秋有特惠聯票!」李岩不依不饒,「緣姐那邊我不好意思直接說,你幫我說說吧?對了,你那個……白夏同學,要不要也叫上?人多好玩!」
白夏的名字讓夏鈴頓了頓。她想起圖書館裡那雙故作冷淡的淺褐色眼睛,還有客廳暖光下撫摸琉璃時那瞬間柔軟的側臉。
「……我問問她。」夏鈴說,語氣依舊懶洋洋的,「我姐那兒你自己說。」
「得令!」李岩歡天喜地地掛了電話。
夏鈴翻了個身,點開通訊錄里那個新加的、名字只有「白夏」兩個字的聯繫人。打字,刪除,又打字。最後發過去一句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李岩組織去遊樂園,去嗎?」
幾乎是立刻,狀態顯示「正在輸入…」,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彈過來一條:「人多嗎?」
「六七個吧。我,我弟,我姐,李岩,還有他兩個同學。」夏鈴回。
又過了幾分鐘。「幾點?」
夏鈴挑了挑眉,看來是答應了,雖然答應得這麼彆扭。她把李岩發來的時間地點轉發過去,對面回了一個乾巴巴的「哦」。
搞定。她把手機一扔,趿拉著拖鞋下樓,在廚房門口對繫著圍裙擦灶台的夏鳴說:「李岩叫去遊樂園,下午。」
夏鳴回過頭,手上還拿著抹布,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好啊,李岩剛也給我發了消息。大姐那邊……」
「讓他自己說。」夏鈴毫無同情心。
最終,不知李岩用了什麼辦法,居然真的說動了夏緣。夏緣的聲音從三樓傳來,帶著她特有的、元氣十足的指揮感:「出去玩可以!但都給我注意安全!尤其是你夏鈴,別又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亂晃!夏鳴,看著點她!還有,我帶個朋友,慕小小,你們見過的!」
於是,中秋假期的下午兩點半,銀河樂園氣派的大門口,一群年輕人匯合了。
李岩最高,穿著運動外套,咧著嘴朝他們揮手,身邊站著體育委員林曉和楊帆,倆人早就到了。夏緣果然帶了她的朋友慕小小,氣質與夏緣相異,但擁有同樣傲人的身材,倆人站在一起毫無違和感。
夏鳴和夏鈴走過來,夏鳴手裡還提著個小小的保溫袋。「帶了點水,做的飯糰。」他解釋。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了最後慢慢走來的那個身影。
白夏還是那身校服外套,裡面換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白色的短髮在午後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她低著頭,腳步不快,走到人群邊緣就停住了,眼睛快速掃過一圈,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就抿著嘴不說話了。
「人都齊了!走走走,票我都網上買好了!」李岩興高采烈地招呼,試圖活躍氣氛,「先玩哪個?過山車!必須過山車!」
一行人隨著人流檢票入園。節日裡的樂園熱鬧非凡,彩旗飄揚,音樂歡快,到處都是孩子的笑聲和情侶的身影。夏緣自然地挽著慕小小走在前面,兩人低聲說笑著。李岩勾著夏鳴的肩膀,和楊帆討論著遊樂園地圖。林曉跟夏鈴還算熟悉,跟著夏鈴落在稍後一點,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伐依舊散漫。
白夏幾乎走在最後,和她們平行,但隔著半步的距離。夏鈴能感覺到她的緊繃,那種身處陌生熱鬧環境裡的不自在。
「熱不熱?」夏鈴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白夏愣了一下,癟著嘴故作冷酷:「還好。」
過山車的隊伍排得老長,像一條蜿蜒的蛇。鋼架結構的軌道在高空劃出驚心動魄的弧線,伴隨著陣陣尖叫。等待的時間漫長,李岩在插科打諢,楊帆推著眼鏡研究旁邊的安全說明,林曉意外同夏緣混得熟,三人在自拍。
夏鈴靠在欄杆上,幾乎要站著睡著。忽然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是白夏。她手裡拿著兩小盒園內賣的、插著吸管的果汁,遞了一盒給夏鈴,眼睛看著別處:「……李岩買的,分不過來。」
夏鈴接過來,吸管戳破封口,是冰鎮的橙汁,酸甜冰涼。「謝了。」
白夏沒應聲,小口喝著自己那盒,視線卻悄悄上抬,望著那高高在上的軌道。
排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輪到他們。座位分配時,李岩本想搞事,被夏緣一個眼神瞪了回去。最後是夏緣和慕小小坐第一排,李岩、林曉、楊帆坐了中間,夏鳴、夏鈴和白夏坐了最後一排。夏鳴坐在最邊上,夏鈴在中間,白夏靠另一邊。
扣好安全壓杆,機器緩緩啟動,爬升。那種逐漸離開地面、視野越來越開闊的感覺,讓空氣都安靜了一瞬。夏鈴聽見身邊白夏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點。
爬到最高點,短暫的靜止,能看見大半個樂園和遠處城市的輪廓。然後,毫無預兆地,墜落。
風猛地灌進口鼻,失重感瞬間攫住心臟,周圍的尖叫聲炸開。夏鈴眯起眼,感受著那種急速下墜又猛然拉升的刺激,嘴角居然有點想笑。她側過頭,想看看夏鳴——卻先看到了另一邊的白夏。
白夏死死咬著嘴唇,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手指緊緊抓著胸前的安全壓杆,指節都泛白了。但自始至終,她沒發出一聲尖叫。
一個盤旋,又一個俯衝。在又一次高速掠過彎道時,夏鈴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白夏緊緊攥著的手背。冰涼,全是汗。
過山車終於緩緩駛回站台,安全壓杆抬起。大家腳步有些發軟地走下來,李岩還在興奮地比劃,楊帆臉色有點白,但笑著。林曉、夏緣和慕小小頭髮都被吹亂了,相視大笑。
白夏是最後一個下來的,腳步有點虛浮。夏鳴細心地問了一句:「沒事吧?」
白夏搖搖頭,聲音有點啞:「……沒事。」她深呼吸了幾次,接過夏鳴遞過來的果汁,喝了一口,臉上才恢復了一點血色。
接下來玩了幾個輕鬆的項目,旋轉木馬、碰碰車,氣氛慢慢活絡起來。白夏雖然話還是很少,但那種緊繃感似乎緩解了些,偶爾慕小小笑著跟她說點什麼,她也會簡短地回應。
然後,就到了鬼屋門口。陰森的古堡造型,裡面傳來刻意營造的恐怖音效。
「這個必須去!」李岩又來勁了。
夏緣有點猶豫:「我可不保證不叫啊。」慕小小倒是挺好奇的樣子。夏鳴溫和地笑笑,表示沒問題。夏鈴無可無不可。
白夏看著那黑漆漆的入口,嘴唇又抿緊了。
「怕的話就在外面等?」夏鈴隨口說。
白夏立刻挺直了背,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服氣:「……誰怕了。」說完,率先朝入口走去。
鬼屋裡面光線昏暗,全靠幽綠的應急燈和突然閃爍的慘白燈光照明。狹窄的通道,猙獰的布景,冷不丁彈出來的道具,以及隱藏在暗處的工作人員突然發出的怪叫。夏緣的驚叫聲果然沒停過,慕小小也嚇得緊緊抓著她。李岩走在最前面,故意怪叫著壯膽,林曉和楊帆則緊張地四處張望。

夏鈴走在中段,對這種程度的恐怖沒什麼感覺,只覺得音樂吵。夏鳴走在她旁邊,警惕地注意著周圍。
白夏仍舊緊張,卻不想在眾人面前露怯,她的目光時刻盯緊夏鈴的衣角,生怕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給弄丟了。
事實上,鬼屋為了照顧他們這樣的小朋友還是很人性化的,驚心動魄就那麼幾處,還不等白夏提心弔膽多久,幾個人左拐右拐就摸到出口了,她在心底默默鬆了口氣。
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樂園裡亮起了璀璨的燈光,摩天輪的巨大輪盤上裝飾著無數小燈,像緩緩轉動的銀河。
「最後一個,摩天輪!正好看夜景!」李岩提議。
摩天輪的轎廂是四人座。自然而然,夏緣和慕小小坐了一個,李岩、林曉和楊帆擠了一個,剩下的夏鳴、夏鈴和白夏坐進了最後一個。
轎廂緩緩離開地面,城市的燈火在腳下如畫卷般鋪展。中秋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潤皎潔,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離得很近,仿佛伸手可及。樂園裡的音樂聲、歡笑聲變得遙遠,轎廂里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行的低微聲響。
夏鳴靠著窗,安靜地看著外面的夜景,側臉溫和。夏鈴也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劃著玻璃。
白夏坐在對面,最初也看著窗外,但目光慢慢游移,最終落在了夏鈴身上。轎廂里柔和的燈光灑在她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雙總是顯得睏倦的眼睛,此刻映著窗外流轉的燈火,竟有些出奇的沉靜。
轎廂緩緩攀升至最高點,微微停頓,仿佛懸浮在璀璨的燈海與瑩白的月光之間。下面樂園的喧鬧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這一刻,時間好像也慢了。
相較於隔壁的熱鬧,他們這一組人安靜極了,或許每個人都被燦爛的燈火吸引,享受這份難得的安然時光。摩天輪開始下降,載著滿廂的燈火、月光,和某些悄然滋長、未曾言明的東西,緩緩地,落回熱鬧的人間。
幾個人在遊樂園門口散了場,白夏最後一個走,臨別前目光快速地在夏鳴和夏鈴二人間掃了一下,嘴唇動了動,還是什麼也沒說,點了個頭轉身離去,但總歸是沒那麼疏離了。夏鳴滿意地看著疲憊的兩位姐姐,又盯著離去的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今天收穫還不小。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