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一台台黃色飛機停在機場,它們的公司 Spirit Airline 宣布破產,這些飛機將永遠不再起飛。

這是一家廉價航空,已經連續幾年經營不善,直到伊朗戰爭及荷姆茲海峽運輸受阻,令航空燃油價格接近翻倍,而 Spirit 本就現金告急、負債沉重,也沒有更多業務可以緩衝,只能在今年五月宣布停止運營。

公司開始拆賣資產,這是破產公司的常規操作。對於一家航空公司而言,飛機、航線和其他有形資產是最值錢,所以也最容易「發賣」出去的。
Google 卻看上了別的東西:開出報價 1000 萬美元,想買 Spirit 留下的過往三十年的公司數據。
Google 看中了什麼
Google 想買的這批數據,包括約 1 億封電子郵件、5 億條 Microsoft Teams 記錄、1700 萬份 OneDrive 文件、2060 萬份 SharePoint 文件,以及約 3000 萬行代碼。它們來自 8 萬個郵箱帳戶,覆蓋排班、培訓、票價、營銷、財務、人事和日常協作。Google 說,這些數據將用於改進產品和訓練 AI 模型。

交易原本只是 Spirit 破產清算的一部分,但由於這部分數據屬于敏感數據,一直在被審理,也一直遭到阻擾。10 月 9 日,原定於 10 月 14 日舉行的聽證會再次延期。
一家公司倒閉以後,辦公桌、飛機和機場泊位當然可以出售,但員工寫過的每一封郵件、發過的每一句消息,以及他們留在公司伺服器上的工作過程,也可以被打包賣給另一家公司,用來訓練未來的 AI 嗎?
這其實並不難理解。大模型已經讀過大量公開網頁,AI 編程也擁有網際網路上數量龐大的開源代碼。相比之下,真正的辦公室怎樣運轉,很少完整地出現在公開網路上。
一家公司如何處理一次航班延誤,空乘、地勤和客服之間如何交接;一個票價怎樣從分析表格變成內部討論,再成為最終決定;員工如何在郵件里提出問題,在 Teams 里補充資訊,又如何調用日曆、文檔和內部系統完成任務——這些過程通常都藏在企業伺服器里。

對訓練 Agent 而言,最後一份表格只是結果,郵件、聊天和操作記錄才保存了抵達結果的路徑,正是這些細微的數據才能看到一家公司長達數十年的「工作現場」。
Agent 的訓練對於 AI 公司又格外重要,他們希望模型不只回答問題,還能進入企業軟體,替人完成跨越多個步驟的工作。為此,模型需要學習的也不只是知識,而是人怎樣分工、判斷、犯錯、修正和交接。這也意味著,Agent 要學習的是非常具體而微的東西:一家航空公司每天究竟怎樣被運行起來。
在破產拍賣中與 Google 競價的也不是另一家航空公司,而是同樣作為 AI 數據公司的Mercor,它出價 750 萬美元,Google 最終以 1000 萬美元勝出。
你可能要問:Spirit 不是破產了嗎?模型能從失敗的經驗里學到什麼呢?

AI 自然不是要照著一家失敗的公司學習如何經營航空業,Google 真正可能需要的,是三個不同層次的數據。
公司整體失敗,不代表內部所有工作都是失敗的。 Spirit 運營了 34 年,完成過數以百萬計的航班。一次航班延誤如何改簽、空乘如何排班、客服怎樣處理投訴、不同部門如何交接,這些日常流程完全可能是有效的。
失敗過程本身比成功案例更稀缺。 公開的企業材料通常只有經過修飾的財報、案例研究和管理層總結;Spirit 的內部記錄可能保留了風險如何被發現、警告如何逐級傳遞、哪些方案被否決,以及一家公司如何在資源越來越少時調整航線、裁員和處理危機。
學習普遍的辦公室結構。公司最後成功還是失敗,對這類學習並不構成決定性影響。Agent 訓練關注的是一個問題如何跨郵件、聊天、表格和日曆流動。以及人在資訊不完整、意見衝突的情況下如何推進任務。

乘客被請了出去,員工還留在數據里
Spirit 最初提交的交易範圍還涉及約 9700 萬名乘客。爭議出現後,Spirit 和 Google 縮小了數據範圍,將乘客資料庫排除在交易之外,並請第三方公司 Tonic.ai 對其餘材料進行去標識化。

10 月初,法院指定的消費者隱私監督員 Lucy Thomson 建議批准交易。她認為,排除乘客資料庫和引入第三方處理之後,消費者面臨的隱私風險已經被消除或減輕。
但是,這份評估只審查消費者隱私,不包括員工,這也是為什麼工會正在努力阻撓這場交易。

破產法中的消費者隱私條款,可以保護為了買一張機票而留下姓名、電話和出行記錄的乘客資訊。即便是「發賣」也需要經過審查。
可是,為了完成工作而留下郵件、聊天記錄、考勤和培訓記錄的員工,就沒有同樣的待遇了。按照法院文件,待售資料還曾包括超過 17.5 萬份員工記錄、340 萬份工資記錄、近 15 萬份稅務表格,以及差旅、招聘、培訓和訴訟文件。
代表 5500 名前 Spirit 空乘的工會稱,有些公司帳戶中還留著員工為了申請保險、請假或處理勞動爭議而提交的敏感資料,涉及流產、家庭暴力和工會談判。
員工下班以後,數據還在繼續工作
Google 表示,它不打算取得任何個人資訊,相關資訊要麼會被完全排除,要麼會在交付前由獨立第三方完成去標識化。
那就更糟了。
對一些前員工來說,這讓交易顯得格外刺眼,公司已經無法繼續支付他們,卻還能把他們留下的郵件和聊天記錄變成資產。要知道,Spirit 的空乘工會還在破產程序中追討約 6800 萬美元的欠薪、醫療福利和未休假工資,這些都尚未結清。

當然,工作郵箱通常屬於公司,企業也一直會保存、審查或在併購中轉移內部文件。而且,過去收購一家公司,數據通常隨業務一同轉移,用於繼續服務原來的客戶。
可是 Google 並不準備繼續經營 Spirit,也不需要接手它的航班,它購買的是「數據本身」,並可能把一家航空公司過去的工作經驗,轉換成適用於其他產品和行業的模型能力。
這相當於把曾經「蒸餾同事」、把一個人的聊天記錄、文檔、郵件和決策痕跡,整理成可被 Agent 調用的工作方法,現在放大成了「蒸餾公司」,至少是足以把一家企業「蒸餾」出來的原料。

Spirit 甚至把這場討論推得更遠了。此前人們擔心的是,公司會不會在員工離職前要求他們訓練出替代自己的 skill。Spirit 的情況則是,公司已經倒閉、員工已經離開,過去三十多年留下的工作痕跡仍能被整體出售,繼續訓練一個與他們無關的系統,而這些數據恰恰來自員工的雙手。
員工寫下一封郵件時,面對的是當時的同事和任務;幾年後,郵件卻可能脫離原來的組織、目的和語境,成為另一個系統學習人類如何工作的樣本。
飛機停飛了,員工也離開了,只有他們留下的工作,還可能在 Google 的模型里繼續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