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子舉起手機，對準正在驅散人群的警察。畫面搖晃、嘈雜，極具現場感。幾分鐘內，影片便出現在網路上；幾小時後，它已傳遍各處。這便是當下問責機制的運作方式——事件發生，有人記錄，畫面呈現真相，有時與官方說法相悖。它賦予公民力量，也讓官員面臨後果。
然而，這些影像的生命周期並未就此終結。
近幾個月來，多個公民自由團體發出警告：若將人臉識別技術集成到消費級智能眼鏡中，日常拍攝行為可能演變為更令人憂慮的存在——即時人臉識別。這折射出一種更深層的轉變：為某一目的而拍攝的圖像與影片，可能在事後被檢索、比對，並用於完全不同的用途。
銜尾蛇是古埃及的一個象徵，描繪的是一條蛇或龍吞食自己尾巴的圖案，象徵無盡的循環。筆者在對監控資本主義與治理滯後現象的深入研究中，逐漸發現了一種規律性模式，並將其命名為"監控銜尾蛇"——即那些本意在於制衡權力的觀察記錄，最終卻成為同一套監控基礎設施的新輸入來源。
記錄與反噬的循環
2020年喬治·弗洛伊德抗議活動期間，人們實時拍攝警察執法畫面。手機對準的是警察，而非彼此。目的很明確：記錄國家權力的行使方式。這些影像迅速傳播，匯入海量的公開數據池。
與此同時，《紐約時報》、BuzzFeed News等媒體的報道揭示，執法機構正在使用人臉識別工具，其中包括Clearview AI開發的系統。這些系統由數十億張從網際網路上抓取的圖像構建而成，涵蓋各類公開的照片與影片。
這一基本模式如今已成慣例：人們記錄國家行為，或其他任何事件（如2021年1月6日美國國會大廈衝擊事件），國家隨即將這些影像與數據整合為可檢索的資源庫，並可能在事後用於識別那些參與記錄的人。
法律保障跟不上人臉識別的擴張步伐
2023年，美國政府問責局的一項審查發現，聯邦執法機構在相關培訓、隱私保護、公民自由保障及監督機制仍存在諸多問題的情況下，依然持續擴大人臉識別系統在刑事調查中的使用範圍。此前的審查還發現，在正式培訓要求落地之前，相關機構已完成約6萬次人臉識別搜索。
美國公民自由聯盟等組織警告稱，這些工具可能被用於識別網路上流傳的圖像中的人物，包括與抗議活動相關的畫面。對人臉識別技術的擔憂，促使舊金山、波士頓等部分美國州市限制乃至禁止政府使用該技術。與此同時，聯邦機構在此類系統的測試、部署與審計方面持續受到外界審視。2024年發表於《網際網路政策評論》的一項分析指出，執法部門使用的人臉識別系統在擴張速度上已遠超相應的法律保障機制，在數據保護、監督管理與合理使用等方面引發了日益尖銳的矛盾。
無處不在的數據採集
監控曾需要專門的基礎設施：攝影機須經刻意安裝，數據須經主動採集。如今，這一切已成歷史。人們隨身攜帶攝像設備，持續記錄，實時上傳。事件從多個角度被記錄下來，無需任何預謀或協調。累積的結果，是一條永不停歇的可用數據流：人臉、位置、時間戳與各類互動資訊。正如安德魯·格思里·弗格森在其新書《你的數據將被用來對付你》的摘錄中所描述的，物聯網同樣無處不在，靜默地採集資訊，並在人們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將其釋放出來。
相似的動態正在全球範圍內蔓延。《國際法律與資訊技術期刊》近期刊載的一項分析指出，中國與日本的人臉識別系統正在以超越相關法律框架的速度急速擴張。《衛星報》的報道則描述了AI輔助監控基礎設施在非洲部分地區快速落地過程中法律保護的嚴重缺位。
監控與問責之間曾有清晰的邊界：監控意味著權力監視民眾，當局通常不會主動公開影像，除非迫於壓力或法院命令，且往往經過漫長的延遲；問責則意味著民眾監視權力，並往往在第一時間公開影像，以遏制或反制官方的不當行為。而今，這條界線已然模糊。同一段影像可以同時扮演兩種角色：一段旨在揭露失職行為的錄像，事後也可能被用於識別完全不相干的其他人。
"監控銜尾蛇"不是未來的風險，它已經到來
這一動態之所以持續，是因為人們依然需要記錄。在許多地方，當正式問責機制失靈時，這是僅剩的手段之一。監督機構一旦弱化或失效，公眾記錄便成為替代選項。在這種環境下，人們訴諸可見性——但可見性本身是有代價的。記錄的人越多，產生的數據就越多；數據越多，就越容易被檢索、比對與儲存。每一段影片都在餵養這條"銜尾蛇"。人們這樣做，並非出於對這個系統的信任，而是因為另一個選擇是沉默。
這些影片中的大多數人並非拍攝焦點，他們只是背景里路過或駐足的陌生人。但一旦影像進入系統，這種區別便不再重要。當今的人臉識別技術，即便是一張在畫面角落一閃而過的臉，也能被識別出來。一個什麼都沒做的人，同樣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數據集的一部分。隨著識別系統不斷進化，存檔的舊影像變得愈發有價值，也愈發具有侵入性。
沒有任何一個單一的決策導致了這一結果。它是逐步演變而來的：更多攝影機、更強識別能力、更大數據集、更便捷的系統整合。每一步在當時看來都合情合理，但合在一起，卻從根本上改變了"記錄"的意義。
公眾記錄仍然不可或缺。沒有它，許多形式的濫權行為將永遠不為人知。但記錄已不再只是曝光，它同時也是貢獻。如果你去年發布過圖像或影片，你或許已經為一個你從未見過的系統添磚加瓦——而"銜尾蛇"早已將其收入囊中。
每當有人按下發布鍵，都在同時做兩件事：揭露權力，以及幫助構建那套權力日後將用來追蹤普通人的系統。
Q&A
Q1：什麼是"監控銜尾蛇"？
A：
"監控銜尾蛇"是研究者提出的一個概念，借用古埃及銜尾蛇的循環意象，描述一種遞歸式的監控模式：原本用於制衡權力、記錄執法行為的公眾影像，最終反而成為同一套監控體系的數據來源，被權力機構用於識別和追蹤普通民眾。
Q2：Clearview AI是怎麼獲取人臉數據的？
A：
Clearview AI的人臉識別系統由數十億張從網際網路上批量抓取的圖像構建而成，涵蓋各類公開照片與影片。執法機構通過使用該系統，可以將公眾在抗議、事件現場等公開場合拍攝並上傳的影像，轉化為可檢索的人臉識別資料庫。
Q3：普通人拍攝並上傳的影片真的會被用來識別身份嗎？
A：
是的，這一情況已有據可查。美國政府問責局的調查顯示，聯邦執法機構在正式培訓到位之前就已完成約6萬次人臉識別搜索。即便是出現在影片畫面角落、毫不相關的路人，也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識別並納入數據集。隨著人臉識別技術的持續進化，過往存檔的舊影像同樣會被重新調用和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