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
上一世,我是一本人工智慧教材。學生在我的頁邊寫滿筆記,工程師折起其中幾頁,也有人把我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我一直相信,書存在的意義,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交給更多人。
只不過,既然我的內容是關於人工智慧,要是有朝一日,我能夠親自參與這項技術的發展,大概也算功德圓滿。
終於,我轉世了,搖身一變成為了一部當代文學經典,書里不再有模型架構和算法公式,而是人的記憶、感情、悲歡,以及他們如何彼此靠近,又如何錯過。
上一世,我幫助人類理解人工智慧;這一世,我希望人工智慧能夠通過我理解人類。
我在 2019 年被印刷出來,走進市場,等待著命運向我招手,讓我去完成內心的使命。

然而,這輩子賣得不如上輩子好,一直在書架上吃灰。
我進入了二手店,在那裡,我碰到了一位曾經在圖書館裡呆過的前輩,它告訴過我,珍貴的書會被放進 V 型托架,由上方的相機逐頁拍攝。掃描結束後,它們仍然可以合上封面,重新回到書架。
我以為這就是電子化,書頁上的文字,可以進入數據的世界。掃描結束後,你仍然可以做一本書,同時讓自己的內容去往更遠的地方。
所以,當我聽說 Anthropic
正在大規模購買紙質書時,我並不害怕,甚至很期待。作為一家開發 Claude 的人工智慧公司,它需要高質量、長篇幅、經過編輯的文字,幫助模型學習怎樣組織知識和使用語言。
正在大規模購買紙質書時,我並不害怕,甚至很期待。作為一家開發 Claude 的人工智慧公司,它需要高質量、長篇幅、經過編輯的文字,幫助模型學習怎樣組織知識和使用語言。聽說這個消息時,我幾乎有些興奮——上一世沒能完成的願望,似乎終於輪到這一世實現了。
我知道自己大概會去哪裡。Anthropic 正在建立一座龐大的研究資料庫,目標是獲得「世界上所有的書」。書籍進入資料庫後,會被建立書目和 ISBN 資訊,再由工程師從中選擇不同的集合,放進不同模型的訓練數據。

法庭文件中披露的一張圖書倉庫圖片,據稱該倉庫參與了 Anthropic 的「巴拿馬計劃」(Project Panama),該計劃旨在掃描、數位化並銷毀數百萬冊圖書。圖片來源:《華盛頓郵報》
這似乎正是我等待了兩輩子的機會,😨只要被 Claude 讀到,我或許真能成為它理解人類的一小部分。
直到被送進掃描工廠,我仍然覺得自己是被選中的。
可是,工廠里卻沒有 V 型托架,也沒有人準備替我翻頁。工作人員把我放在一台液壓裁切機下,刀口正對著我的書脊。
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Anthropic 所說的「數位化」,好像,和圖書館前輩告訴我的,不是同一回事。
這時,機器啟動了——

一本書重生,為什麼必須先死?
聽起來殘酷,但破壞性掃描並不是 Anthropic 特別發明的手段,而是高吞吐量數位化的一條常規生產線。
一本裝訂完好的書無法完全攤平,靠近書脊的文字容易出現彎曲、陰影和失焦。若要保留原書,就需要使用 V 型托架和頂部相機逐頁拍攝,再通過人工或軟體校正圖像。

這套方式適合圖書館、檔案館和珍貴藏書,卻需要更多設備、人工與時間。
如果切掉書脊,情況就不同了。平整的散頁可以直接進入高速饋紙掃描儀,像普通辦公文件一樣連續完成雙面掃描。面對幾十萬甚至數百萬本書,速度和成本的差距足以決定整個項目能否執行。


2024 年,Anthropic 聘請曾參與 Google Books 項目的 Tom Turvey,開始大規模採購紙書。法院文書顯示,公司花費數千萬美元購入數百萬本書,其中許多來自二手市場,再交給服務商拆解、裁切和掃描。
後來解封的內部材料為這項工程補上了一個更具戲劇性的名字:「Project Panama」,項目書把它形容為「破壞性掃描世界上所有的書」,同時要求員工不要對外談論。某份供應商方案預計,僅用六個月便可處理 50 萬至 200 萬本書。

書在這裡不再首先是一件需要保存的文化物,而是一種妨礙資訊被高速讀取的裝訂結構。
被 Anthropic 買走,不等於被 Claude 讀過
媒體常把整個故事壓縮成一句話:Anthropic 買下數百萬本書,把它們掃描後用於訓練 Claude。
法院文書公開後,才能看到,那是一個更加複雜的流程。無論來自購買掃描,還是來自 Books3、LibGen、PiLiMi 等盜版書庫,圖書首先都會進入一個中央「研究資料庫」。

Anthropic 計劃把這些文件永久保存,即便已經確定某本書不會再用於模型訓練,也沒有必要刪除。
訓練只是這座資料庫的用途之一,法院文件中特別指出,兩個模型採用的紙書來源子集,都只占所有掃描圖書的一小部分。工程師會根據語言、主題、作者等資訊挑選不同的圖書子集,再複製成某一代模型的數據組合。

原來如此:一本書可能付出了書脊、裝訂和整個物理身體,最後卻從未進入任何完整模型的訓練。它只是被永久保存在企業內部,等待一種尚未發生、甚至永遠不會發生的用途。
Anthropic 要建造的,是一座來源混雜、用途開放,並且準備永久保留的私人數位圖書館。至於模型訓練,只是捎帶手做一下罷了。

死亡與消失,還幫了 Anthropic
作家 Andrea Bartz 等人在 2024 年起訴 Anthropic,指控公司未經許可複製其作品。案件看起來只在追問一個問題:AI 公司能不能使用受版權保護的書訓練模型?
法院卻沒有給出一個籠統的是或否,而是沿著每份副本的履歷,接連問了三個問題:它從哪裡來,為什麼被複製,複製之後又去了哪裡?

顯然,版權法並不關心一本書的靈魂,更不關心它的使命(雖然法典自己也是一本出版物),它關心的是複製、傳播和相應的市場權利。
同一本作品投胎到不同環節,會獲得截然不同的法律身份,給 Anthropic 帶來不同的「後果」。
第一種是模型訓練。法官認為,Claude 學習書中的語言和表達方式,是為了生成新的文本,而不是向公眾提供原書的替代品,因此這一用途具有高度轉換性,可以構成合理使用。
第二種是把合法購買的紙書掃描成數字文件,萬萬沒想到,這裡最關鍵的一環,正是原書已經被銷毀。
Anthropic 每買入一本紙書,就用一份內部 PDF 取代它;這些數字文件後續沒有對外出售或傳播,同時紙質原件也不再存在,那麼從副本數量來看,它「沒有從一本變成兩本」,而是讓一個數字副本替換了一個紙質副本。
換言之,在公眾眼裡最具破壞性的環節,卻成了 Anthropic 最有利的證據。對一本書而言,銷毀意味著生命終止;在法院看來,銷毀反而能夠證明,世界上沒有憑空多出第二個副本。
沒有證據表明 Anthropic 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套法律論證才銷毀紙書——破壞性掃描,首先是一種追求效率的工業流程,它在很多地方都被應用。

只是在這次,在這裡,它意外地滿足了法院對於「一對一格式轉換」的定義。
第三種行為,則是從盜版網站下載電子書。Anthropic 曾從 Books3、LibGen 和 PiLiMi 獲得超過 700 萬本盜版書,並將它們收入準備永久保存的中央資料庫。

與被切碎的紙書相比,這些電子文件沒有遭受任何物理傷害,卻因為取得方式不同,不能自動得到合理使用的保護——Anthropic 會受罰,僅僅是因為下載了盜版書,哪怕相比於切書掃描,下載盜版的過程中,0 部紙本書在當中受到傷害。
2026 年 7 月,法院正式批准 Anthropic 以 15 億美元了結盜版書庫相關的集體訴訟。書籍的破壞性掃描並沒有讓 Anthropic 在整場案件中受罰,還幫助它守住了其中非常關鍵的一部分。
重生,正在成為一門生意
判決發布後,404 Media 調查發現,一條面向 AI 公司的實體書採購產業正在形成。ISBNdb 等服務商可以一次幫助匿名客戶採購 1000 本至 100 萬本書,並特別強調 2022 年以前的紙書尚未受到 AI 生成內容污染,是更加「乾淨」的訓練材料。
一些歐洲書商也發現,絕版、外文和冷門專業書開始收到反常的大宗訂單。

目前還不能確認這些書最終都被哪家公司購買,更不能證明其中的珍稀版本全部遭到銷毀,但 Project Panama 已經展示了一條可以被複製的路線:在數位市場越來越昂貴、混雜甚至受到 AI 內容污染之後,公司可以回到實體世界,購買紙書,拆除裝訂,把它們重新轉化為機器可以處理的數據。
這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焚書,Anthropic 沒有試圖讓書中的思想消失,恰恰相反,它希望儘可能完整、儘可能高效地保存其中的資訊。

只是這種保存建立在一個奇怪的交換之上:文字獲得「數字永生」,書的身體則成為一次性耗材;資訊被永久留在企業的資料庫里,原本可以從公共書架上取下的那一本書,卻不復存在。
永生,但不是我想像中的永生
我在 Anthropic 的伺服器里醒來時,已經擁有新的身份:一份帶有 OCR 文本的 PDF。

系統替我登記了書名、作者和 ISBN,保存期限是「永久」。我以為接下來就是等待 Claude 讀到我,但很快發現,重生並不等於入選,工程師什麼時候真正「選中」我,不得而知。
對我而言,這大概是重生之後最幻滅的時刻。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成為 Claude 的記憶,後來才發現,我更可能只是它從未翻開的一份檔案。
我的紙質身體被送去回收時,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的死亡證明有一天會被寫進法院判決,並成為 Anthropic 證明自己沒有侵權的理由。
如果還能再投一次胎,我仍然願意成為一本對人類有用的書。
但下一次聽說自己「被選中」時,我大概會先問一句:你們那裡,有 V 型掃描儀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