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純粹。」
「魔法門之英雄無敵」系列有一個叫「雙動」的技巧：回合開始時，速度最快的兵種總是第一個行動，而遊戲裡有等待功能，可以讓選定單位的行動順序置底——所以，只要速度足夠高，你就能讓一個單位主動排到隊列最後，緊接著下回合開始時再動一次，形成雙動。
這次的《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也許是排在了行動的末尾，也可能剛剛走在隊列的開頭——無論如何，它讓育碧成都動了起來，接下來是屬於他們的回合。
論戰棋式的主動性，育碧成都確實像是個等待中的單位。其成立於2008年。不像育碧上海，1996年入華，甚至早過騰訊、網易，已經是半個「原住民」；也不像國內一眾工作室，這些10後風頭正勁，讓曾經的「遊戲界黃埔軍校」顯得有些火力不足。
儘管育碧是一家跨國企業，其人員經常性流動，但作為定位本土的工作室，育碧上海和成都仍不免讓人產生天然的親近感。而相比早期靠「暴力移植」和《我還活著》等獨立遊戲打出名聲的育碧上海，育碧成都似乎顯得低調許多。
你可能在很多地方見過他們製作的內容，也許是在《彩虹六號：攻勢》，也許是在《榮耀戰魂》的「怒火行軍」，又或是在琳琅滿目的「刺客教條」宇宙里。作為全球矩陣中的一環，育碧成都也像其他工作室一樣，始終都處於一種不快不慢的狀態。
就像上文調侃的一樣，與中小型的新生代工作室相比，他們缺少一種「主動性」……或者說，缺少一副清晰的面貌。以至於討論口碑時，我們很難將工廠里的機器和血肉分揀開來。哪怕並沒有人因此受傷，但長此以往，難免會滋生盲目和愚昧。
如果所處的架構足夠大，員工本身其實並不需要承擔輸出的職責。無論什麼時候，顯化成某種龐大存在的具體「面目」，都不是什麼好事。這意味著要額外背負很多東西，也會被迫變得不「單純」。
所以，非常感謝育碧能夠請到兩位成都工作室的開發者，也感謝《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的製作人鍾燾，以及項目主策劃李濟瀟。他們所解答的，不僅是一部經典作品二十年來經久不衰的秘密，也是有關工作和創作之間，那些從不成形的模糊問題。
其實就像兩位在採訪里提到的那樣，真正奇妙的體驗，總是發生在交流產生的那一瞬間。
以下為採訪原文：
Q：確實是第一次了解育碧成都——所以，還是想請二位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鍾燾：我叫鍾燾，是《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的製作人。我2012年初加入育碧成都，已經快15年了。參與過一些項目，包括成都自研的遊戲，最早是社交遊戲「藍精靈」系列，然後是《UNO》一類比較休閒的作品，前幾年做到了《瘋狂兔子：奇遇派對》這種程度的遊戲；也參與過一些合作研發的項目，比如《榮耀戰魂》《瑪利歐+瘋狂兔子 王國之戰》等類似的項目。
李濟瀟：我叫李濟瀟，2008年育碧成都成立時，加入的工作室。作為策劃參與的第一個項目，其實就是「英雄無敵」IP下的一個企劃，而且還在國內運營過一段時間，叫《魔法門之英雄無敵：王國》。後來做過各種各樣的項目，我和鍾燾一起做過網頁端遊戲，做過好多年「刺客教條」，包括《刺客教條：暗影者》，《怒海戰記》也做了好幾年，現在又回來和鍾燾一起做了重製版。
《魔法門之英雄無敵：王國》
Q：所以說，是因為工作室有足夠的開發經驗，才會選擇讓育碧成都開發《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嗎？
鍾燾：先是育碧制定了有關「英雄無敵」的總體規劃，而成都工作室抓住了這個契機。除了工作經驗外，我本人也是原作老玩家，包括很多團隊成員都是，大家都很熱愛這個遊戲。因此，我們從一開始就向育碧高層提出了意願和想法，然後從Demo一步步做起，最後他們認可了工作室的水平，我們也拿到了《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這樣一個項目。
當然，育碧上海工作室也一起參與了研發工作。
Q：我是《魔法門之英雄無敵V》開始的新生代玩家了，您大概是什麼時候接觸的「英雄無敵」？
鍾燾：很早了，上大學時就玩，大概是2003年。
李濟瀟：小時候沒電腦，旁邊是電腦店，有個老闆天天玩這個，一群小孩圍在那裡看。上大學才有電腦，就開始玩，也用地圖編輯器。那時玩的就是《魔法門之英雄無敵V》，當時做的頁游也是基於《魔法門之英雄無敵V》的內容。
這個IP其實和育碧成都的淵源挺深的，我們中間還有過好幾個衍生作品。
鍾燾：沒錯，之前我還參與過一個「魔法門」系列的卡牌遊戲，叫《魔法門：冠軍對決》。
Q：我發現，其實很多遊戲都有育碧成都深度參與，但以前一直沒注意到，比如《榮耀戰魂》的武林陣營就是成都做的。問得有些直接，這次可能是育碧成都第一次主導這種知名IP的作品，作為主要開發工作室和聯合協助開發，會有工作難度上的區別嗎？
鍾燾：嚴格意義上說，成都工作室之前也參與過類似資源的產品開發，也自己主導過項目。至於是不是知名，以項目製作人的身份來說，我當然認可《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的知名度。不過，這更多是受眾不同，不好分出個孰高孰低。《瘋狂兔子：奇遇派對》的項目，也是我們自己開發的，而「瘋兔」這個形象，放眼全球也具有一定的知名度。
但工作管線上，確實《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這個項目更有挑戰性，有很多技術難點要戰勝。
Q：如果工作室拿住主導權和決策權，項目推進會不會比打配合時更輕鬆流暢一點？
鍾燾：其實不會，反而責任可能會更重一些。
因為大家對「魔法門之英雄無敵」這個IP有期待——就像你說的，它在遊戲行業內與玩家群體裡的影響力，會更大一些。在和社區深度溝通時，我們確實會進入一個新的領域，要去了解、整理大家的反饋，這是比較獨特的項目體驗。
李濟瀟：這次項目確實更有特點，因為它本身是重製版。玩家社區形成了自己的遊玩習慣和方式，已經和最初的原版大不一樣。我們充分尊重原作的發展歷史，在過去幾十年的時間裡，《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已經不再單純是一款遊戲，它更像是一個開發社群，這對我們來講是非常獨特的。
而且，其實我們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對吧？我自己也做過自定義地圖。
作為遊戲開發者，這種體驗非常獨特。但要說對開發難度的看法，我覺得它更像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這麼多年了，我們本來也該有所成長，去做更成功的大項目。
Q：《英雄無敵：上古紀元》已經出了，在遊戲質量和市場反響上，會不會有競爭壓力？
鍾燾：兩個項目差不多同時啟動，但兩者間的定位其實不太一樣。所以，《英雄無敵：上古紀元》的市場反應非常成功，我們也相當高興、樂見其成——那肯定不希望看到育碧的項目失敗，對吧？項目從美術層面到玩法層面等定位，都是不一樣的，我們並不是一個直接的競爭關係。
《英雄無敵：上古紀元》的成功，反而給了我們信心，印證了「英雄無敵」仍有充足的活力與市場潛力，相當於為社區做了一次預熱。
我們真正要審視的，應該是《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原版，在那個年代取得的巨大成功。在2027年推出時，如何讓它也在這個年代的遊戲陣容里，一樣被玩家所認可——既是質量層面上的認可，也是在文化層面上的認可。這才是我們當下的目標，或者說是亟待戰勝的困難，也是一種內在的驅動力。
李濟瀟：對我來講，《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更像是一段未知的經歷和冒險。看到社區對我們作品的反饋，有正向的時候，當然也會有異見，這個過程本身很奇妙。包括這幾天，站在大家背後看（各位怎麼玩），過程也是很奇妙的。
以前我們可能是在製作、創作，然後端出一個作品來。現在的話，它更像是一群天南海北的陌生人，有歐洲的、有中國的、有中亞的，大家在一起尋找一個共同的目標，讓一個東西自然地生長出來。
Q：我試玩了《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它的還原達到了一個極高的程度，連快捷鍵之類的基礎功能都一模一樣，而且後續還附帶「死亡陰影」和「末日之刃」——不是說源代碼丟了嗎？是怎麼做到如此還原的？
鍾燾：因為是重製版，那當然要做到和原版完全一樣，定位如此。至於源代碼丟失這件事，網路論壇上確實有類似的調侃，但至少我們開始做項目時，源代碼就在那裡。
但並不是直接照搬源代碼。畢竟，這些源代碼非常古早。然後，我們的項目依託於育碧的雪花蓮（Snowdrop），這個經常用於3A遊戲的自研引擎。雪花蓮引擎本身一直在疊代，支持過很多不同類型的遊戲開發。項目之間，出於預算和實現效果的預期，結果也不盡相同。
而我們一直和引擎組有直接的溝通，有最新版本的雪花蓮引擎，所有更新功能都會同步進來。所以，我們在新引擎的基礎上，把源代碼全部打散重構，然後才實現了現在的效果。
至於「死亡陰影」和「末日之刃」——有了這兩個資料片，才是玩家心目中更完整的《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所以這些內容我們都會還原出來。
李濟瀟：立項之初，我們的目標就是原汁原味。前面也提到，開發團隊本身也是幾十年的老玩家，有玩PVP對抗的，也有玩模組的——所以，除了技術支持外，開發成員本身就對這個遊戲有足夠多的了解。
Q：但以現在的眼光來看，《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仍然有不小的上手門檻，重製版應該如何處理新老玩家的受眾面問題？
李濟瀟：在保留原版策略和玩法深度的基礎上，我們也會儘可能讓新一代玩家能夠上手遊戲。只有上手後，玩家才會被吸引到這個遊戲世界裡——這其實挺難的。
所以，除了保留遊戲規則和平衡數值外，我們還做了很多改進，比如用戶交互體驗（UX）上的改進，遊玩體驗（Quality of Life）的改進，以及一套全新的新手教學關卡。這次試玩的只是序章第一關，後面還有更多教學關卡。
通關序章後，大家對遊戲本身會有一個最基本的了解，此時再踏入一個全新的、3D的遊戲地圖上去。我可以非常自豪地說，《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的畫面相當不錯，達到了現代化的沉浸標準，用新的3D模型和視角，還原出了那個經典的遊戲世界。
Q：除了基礎的遊戲理解，其實《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也有很多進階的內容——和現代遊戲不同，如果你不使用這些技巧，可能沒法在一個正常的難度下遊玩遊戲。那麼，遊戲會在教學引導上，向新手玩家傾斜到什麼程度？
李濟瀟：簡單舉個例子，我們會單獨解釋高速兵種的雙動技巧，可以讓玩家在攻擊的同時撤退，也會綜合地去談如何運營，包括你提到的，兩個英雄角色之間的配合。但我們希望，這些引導和教學，應該以一種更沉浸的形式出現，例如作為遊戲序章故事的補充，去慢慢讓玩家上手體驗。
Q：例如《帝國時代2決定版》這樣的重製版作品，會在原作的基礎上進一步推出新內容，請問《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會有嗎？
鍾燾：目前我們還不太方便透露細節。不過，可以說的是，我們已經有明確的後續更新計劃了！
Q：《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可以直接導入老地圖，不管多老都行，玩家自製的也可以——這一點非常讓人震驚，很多老遊戲的新版本導入舊文件會有很多Bug，幾乎沒有辦法正常遊玩，請問這一點是如何實現的？
鍾燾：首先，還是因為《英雄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並不是簡單的照搬原版源代碼，而是在新引擎的基礎上完全打散重構了一套新的代碼。在新代碼的基礎上，我們保留了一些關鍵的邏輯，以及地圖的數據格式標準，然後經過多次的疊代，直到讓它能適配目前的這套地圖表現，最後得出了這一功能。
李濟瀟：直白地說，我們花了很多精力去解決這個問題。沒什麼巧妙的黑科技，有Bug就修，一個一個地修，修到沒Bug為止。
鍾燾：項目建立之初，我們已經做好要攻克難題的準備。
不光是官方地圖，玩家自製的地圖也可以無縫導入進來。而玩家的自制地圖是非常不可控的，你不可能知道他會怎麼擺弄地圖元素。所以，比起一個可以解決的問題，或可以實現的功能，這更像是一個持續解決問題的過程。
每走出一步，都可能發現新的問題……於是，我們又回去解決問題，直到下一個問題的出現。
李濟瀟：畢竟，這個遊戲已經不再是那個發布於1999年的作品，它是一個生態系統、是一個社區、是20年積累生長出來的東西。最初做重製版時，我們就決定要這麼做，要把這些玩家已經創造的東西，全部囊括進來。
Q：就是說，也會援引「深淵號角」等模組的改動嗎？
李濟瀟：是的，我們有和他們交流。其實之前談到的一些機制，包括我們已經玩到的遊戲版本，本身就已經是吸收模組功能後的結果了。但這是個逐步發展的過程——我們不會在發售前，一股腦地去加入這些內容。也需要辨別哪些內容適合《英雄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
鍾燾：我們還是會堅持一個目標，就是將純淨完整的原作帶給當下的玩家。為了尊重原版，所以在發售時，重製版的內容幾乎都會基於原版，也就是基於「死亡陰影」版本的數據平台。
但實際上，就像剛才李濟瀟也提到，我們確實也在和「深淵號角」團隊溝通。畢竟，玩家社區非常認可這支團隊，以及他們做出的對平衡性的調整。不過，他們的平衡目標更多是強調PVP。
所以，屆時我們會提供多版本的數值平衡，讓玩家根據體驗自行選擇。
你可以玩得原汁原味，也可以去嘗試一些調整過數值平衡的其他版本。在此基礎上，我們還會提供一組新的數值編輯器——因為，原版並沒有開放這些功能，我們希望玩家可以更自由地製作內容。
Q：感謝，最後可能有個不著調的請求——育碧目前在網路上的輿論比較負面，除了遊戲受眾的反饋外，可能也有玩家不太了解育碧的原因。作為「本土」工作室，以及這次主導項目的開發者，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話想傳達給玩家？
鍾燾：我想，我應該可以代表我們的項目組說兩句——我們其實一直希望拉近和玩家群體的距離。並不是為了討好，而是希望了解大家對我們作品的看法。我們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符合玩家的期待。
其實早在2024年，我們就已經組織過一次《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的線下活動，大家都是「英雄無敵」系列的老玩家。我覺得，行動本身也可以表達一種態度。所以，未來我們也希望更密切地與大家合作溝通。
李濟瀟：我們其實挺單純的——做好一個項目，做好一款遊戲，做好玩的遊戲。我們的關注點，更多是遊戲好不好玩，玩家喜不喜歡。
立項之初定下來的目標，就是和玩家一起共創——以前可能就是創作，現在我們和玩家一起去完成它，把它做到極致，至少做到我們能做到的最好。大家今天也在玩，也有反饋，我們就記下來，然後去改進……所有的東西綜合到一起，就可能做到滿足預期，甚至超出預期的結果。
我相信，對很多剛接觸項目的玩家來說，目前版本的遊戲無疑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期。看到玩家來玩我們的遊戲，喜歡這個遊戲，給出他的反饋，我們就已經非常開心了。這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不管以前也好，今天做《英雄魔法門之英雄無敵III重製版》也好，未來我們也一樣會創造更多的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