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共振》的部分玩家似乎覺得,將舞台搬出初代《控制》(2019)那座粗野主義風格的封閉建築,算不上理想的選擇。但只要理解兩代主角與這棟建築本身的羈絆,就會明白這一決定的合理性。兩部作品背景各異,也讓兩位主角的形象更加立體鮮明。
請注意:本文涉及《控制:共振》後半段的劇情劇透。

這兩款第三人稱動作遊戲都圍繞法登兄妹——傑西與狄倫展開,講述兩人與負責處理超自然事件的神秘政府機構「聯邦控制局(FBC)」的糾葛。童年時,一場災難性超自然事件過後,兄妹倆遇上了聯邦控制局。該局並未將二人視作無辜平民,反而視為珍貴的研究對象,最終抓獲了狄倫,傑西則成功逃脫。
在接下來的近二十年裡,狄倫一直被囚禁、淪為實驗品,受盡折磨。
到了《控制》的故事線,二十多歲的傑西終於找到了聯邦控制局,也找到了狄倫。控制局的總部設在曼哈頓一棟神秘、沒有窗戶的巨型建築里,名為「太古屋」。這棟建築本身就是一個異世界實體,內部有著仿佛無窮無盡的走廊與房間,遵循著自身神秘的自然法則。這是個荒誕又詭異的空間,也正因為這份極致的荒誕,太古屋大概是我最喜歡的電子遊戲場景與世界觀設定。
傑西沒有像哥哥一樣淪為太古屋與控制局的階下囚,反而最終成為了該局的局長。在《控制》整部遊戲中,她的超能力不斷成長,在太古屋中對抗邪惡實體,證明了自身的價值,也贏得了控制局員工的尊重。因此,她並非靠關係坐上高位,而是憑實力擔起了局長的頭銜。
與此同時,狄倫已經在太古屋中被囚禁、實驗了17年。期間,他遭遇了名為「希斯」的敵對寄生實體,為了逃離囚籠,狄倫主動讓希斯占據了自己的身體。可事與願違,希斯只是利用他和他的能力擴散自身,最終引發了《控制》(2019)中的一系列事件,包括數百名控制局員工的死亡。
因此在《控制》中,他表面上是敵方的代表,但傑西仍義無反顧地想要解救他——不僅要將他從控制局的囚籠中解放,還要幫他擺脫希斯的控制。
《控制》結局時,傑西已經清除了狄倫體內以及太古屋大部分區域的寄生實體,但狄倫陷入了長達七年的昏迷,故事也就來到了《共振》的開篇。
2026年甦醒後,狄倫發現希斯已經逃了出去。他循著破壞的痕跡一路追蹤,最終走出了太古屋。這是24年來,狄倫第一次離開這棟建築,踏向外部世界。說清楚點:他10歲被關進來,34歲才離開。他的整個人生都被聯邦控制局及其研究員——尤其是研究主管卡斯珀·達林——奪走、蹂躪、踐踏。
如此看來,故事必須發生在室外,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和哥哥不同,傑西的人生始終在控制局的掌控之外(我們後來得知,控制局其實清楚她的下落,卻故意放她自由,作為對照狄倫的對照組研究)。而狄倫的大半生都在囚禁中度過。
當他終於重獲自由,控制局的部分高層第一反應卻是要把他重新關回牢房。初代遊戲中那場事故導致500多名同僚喪生,很多人都歸咎於狄倫。狄倫承認自己被希斯附身,但也為自己當初屈服於誘惑而深深自責。在《共振》整部作品中,他總是滿懷歉意、語氣溫和,想盡一切辦法討好控制局。
狄倫終究不是他的妹妹。他是控制局的囚徒,而非掌控者。傑西的故事在她如今管理的這棟官僚建築內展開,合情合理;但狄倫的故事,早已在太古屋的舞台上書寫完畢。從初代遊戲開始,我們玩家就已經見證了這一切。
就像當初太古屋的內部對傑西來說是全新的,我們陪她一同探索一樣,外部世界對狄倫而言同樣陌生。因此我們得以陪他一同體驗這個他從未涉足的世界——一個在他缺席時自顧自運轉的世界。這也呼應了兩人與這個龐大官僚機構的不同關係。達林博士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2019年傑西來到太古屋時,他已經消失在了另一個維度。
達林博士負責狄倫的監管與實驗項目,這算不上什麼秘密。在初代遊戲中,通過傑西找到的錄音帶,我們看到的他是個隨和開朗、眼神明亮、才華橫溢的人。正是達林研發的諸多技術,拯救了數百人的生命。他甚至在未知的維度里,為傑西寫了一首搖滾歌曲。但傑西從未與他當面見過。
但狄倫清楚他的真面目。
在《共振》中,我們同樣找到了達林的錄音帶——但這一次,我們看到了他的真實嘴臉。他恃強凌弱、精於操控,對年幼的狄倫渴望自由、玩耍與家人的訴求置若罔聞。狄倫被守衛毆打,達林不管不問;為了測試狄倫的潛在能力,他自己也對狄倫百般虐待。在一段錄像里,他厲聲斥責年幼的狄倫,只因狄倫沒能展現出讓他滿意的能力,就罰狄倫跑100圈。
初代里那個討喜又有點憨的科學家形象蕩然無存。我們站在狄倫的視角,看到的是一個曾經虐待自己的施暴者。
讓狄倫走出太古屋的牢籠,正契合了他與控制局的關係。想要成為一個真正完整的人,他就不能再做局裡的囚徒。而另一方面,傑西卻徹底融入了控制局的體系。在《控制》里,她曾發自內心地說:「這裡的一切都很瘋狂、很詭異,但感覺就是對的。就像世界本該有的樣子。我身處一棟通往無數維度的無限建築里,我再也不想離開了。哪怕處處都是恐怖,我也覺得很安心。這感覺很清醒,或者說,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瘋狂。」
但狄倫在遊戲開篇就對一名探員說,他再也不想回到那裡了。換作是任何人,又怎麼會想回去呢?
兩款《控制》遊戲的不同舞台,見證了法登兄妹各自成長為獨立的個體。正如達林自己心知肚明的那樣:在太古屋的囚籠里,狄倫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自己。
我理解玩家想要重溫那些官僚走廊里奇妙荒誕感的心情,但考慮到狄倫的經歷、控制局對他犯下的罪行,以及他與控制局、太古屋的糾葛,我完全無法想像他重回故地的樣子。在那座監獄裡,他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我很高興能走出這棟無限建築的圍牆,去探索外面的詭異世界,看著狄倫掙脫可怕的禁錮,真正成為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