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月末,Steam 上出現了一款叫《千禧夢》
的遊戲。它僅發售三天就得到了上千條好評,相關影片迅速斬獲了數以千萬的播放量。

這是一款第一人稱的步行模擬器
,從遊戲的角度來講,它似乎有點難以被歸類。開發者LucidDreamLab並不打算講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走。
靠著椅背看著螢幕,把鼠標轉向想去的地方,然後摁下W,回到記憶中的某個瞬間。

要提前說明的是,我的截圖水平沒有問題。整個《千禧夢》的流程,幾乎都帶著失真的復古色調,時不時還會用更朦朧的薄霧營造氣氛。更何況,在夢裡就是看不清的。
從進入遊戲的第一秒開始,一種似是而非的熟悉感立刻纏了過來。雙眼還沒睜開,就先一步聽到了滋滋的蟲鳴,接著才是年代感極強的房間。
老式的冷氣和粗布床單,桌上堆著雜七雜八的書,兩張三好學生獎狀貼在床頭,風吹動印花窗簾,陽光在旁邊灑得斑駁。


走出屋門,我家似乎是某個廠子的家屬樓。罐頭一樣的圓角樓房排在一起,它們也許建於更早期的工業興起,外牆已經有了明顯的發黃痕跡,曾鮮紅的消防栓也出現了鏽斑。

繼續向前,大象滑梯就在小區正中心,幾副石桌石凳拱衛著四周。
這不由得讓人聯想,等到時間來到傍晚,會有下棋的大爺和嘮家常的大媽三兩圍坐,孫輩的孩子繞著滑梯嬉笑打鬧。

好笑的是,我花了很久去找熟悉的黃藍健身器材,瞎逛了半天才一拍腦袋恍然:喔,《全民健身條例》09年才頒布呢,這個時間段確實還見不到它們。


走到網吧的一個角度
,既視感忽然就湧上心頭,我似乎曾經看到過這樣的場景。
在某個燥熱的暑假,擺頭風扇咔啦咔啦作響,我叼著冰棍,坐在方正正的CRT顯示器
面前。當時只覺得是又一個極平常的日子,如今回看才發現,這可能是我人生里最棒的一天。

(一提,我玩的是右邊那個)
而像這樣的一天,也許永遠不會再有了。
當時只道是尋常。

(最符合ID的一集)
如此讓人懷念的景象數不勝數,或者說整個《千禧夢》,正是由這些似曾相識的要素拼合而成。
遊戲中的地區似乎錯位又相容。街道盡頭矗立著龐大的工業機械,為了躲避鵝毛大雪,我走進熱氣蒸騰的北方澡堂;然而一牆之隔的臨屋,卻是東南味十足的家居裝潢。


伴著若有若無的引導,玩家穿梭於整個中國的支離過往中,驚覺原來記憶也有最大公約數。
這些場景未必精準地發生在我們的童年裡,甚至可能壓根未曾謀面,但就是讓人產生了好像在哪見過的熟悉與安心。

可惜這種溫熱的、帶有安全感的敘事並非永久。在遊覽了一圈街頭巷尾後,我們在表世界中的「人生」徐徐展開。
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到中學,一扇又一扇門被推開,場景也時不時發生些微妙的變化——真正的「夢核
」部分逐漸現身。
起初還只是花花綠綠的東北風格後室
。雖然和正經後室有著同樣的空洞感和錯綜地形,但喜慶的紅綠配色卻讓人怎麼怕不起來。

然而當年齡增長,這些錯亂的場景一點點變得讓人喘不過氣,似乎隨著無憂無慮的童年慢慢遠去,煩悶和不安在心中占的比重越來越大。
這個世界中的溫馨與懷舊逐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失真。


相比於常規後室作品中試圖營造的恐慌,《千禧夢》中的後室場景,我想更多的一種對無力感的復刻。
這種無力感在高中階段來到頂峰。當走入被卷子糊滿、無限延伸的考場走廊時,就會發現那些卷子並不只是背景板,上面印著清晰的代數公式和閱讀理解試題。我盯著那些題看了很久,肯定高中時的自己很快就能做出來,然而現在的我卻連這道題考哪個點都記不得了。
我似乎一下子就理解了修仙小說中「修為盡失」的感覺,那個曾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巔峰狀態,獨自留在了聯考後的夏天。


可以說,無論是表世界中始終如一的懷舊,還是夢核層逐漸遞進的壓抑,《千禧夢》的氛圍塑造都非常到位。
在整個過程中,遊戲始終保持著極低的劇情介入。
除了微乎其微的「主線」作為地點引導外,你幾乎可以不受限制地任意走動。哪怕不太適應《千禧夢》作為夢核的部分,也可以選擇只在表世界慢慢遊逛。

我個人很喜歡的一點是,遊戲中所有NPC都是一團的灰黑色的馬賽克。就像那些在成年後努力回想,卻再也記不起正臉的故人。
作者刻意模糊了「人」的存在,轉而設置了相當多的可交互物品。從書桌上的存錢罐和小人書,到路邊街角的牛皮癬廣告,甚至包括商店門口的搖搖車,幾乎隨時都有一段文字等待閱讀。


這樣的環境下,場景中的每一處留白,在交互後都會變成玩家想像中的自白,而你在遊戲中感受的一切劇情,本質上都是講給自己的故事。
就像看見這封青澀的情書,等同見證了一場酸甜的情竇初開。進而讓人止不住地聯想,他們在一起了嗎?相處會吵架嗎?畢業會分手嗎?
我不知道,我沒有談過戀愛。


在這種極度的私人化面前,遊戲反而構建出了一種奇妙的寧靜。你不需要去追逐別人的劇本,只需要在那些布滿灰塵的物件里,打撈起自己早已遺忘的碎片。
那些關於孤獨、期待或者遺憾的念頭,在名為「千禧年
」的真空里被無限放大。

至於為什麼偏偏是千禧年,我想這是一個世界正在加速,但還能小跑跟上的時刻。

生活被混合著期盼的緊張充斥,環境由熟悉開始改變,某種模糊的異化感慢慢出現,城市中高樓拔節,瀝青被軋向遠方。
網際網路和通信網路初具輪廓,把曾經完全遙不可及的資訊送到身邊。大部分人的生活仍然圍繞街區、學校和小賣部展開,也有人拿著手機四處奔走幫春哥拉票。


但我們也都清楚,當時並沒有那麼好。那也是一個充滿粗糙和侷促的年代,對未知世界的惶恐和不安推著大家前進。
在遊戲裡,這些曾經讓人發愁的東西被換了一種方式放了出來。它們變成了黑雲壓日的百日誓師,變成了刻在牆上的打壓教育。
這種表達甚至算得上溫柔,讓我不禁有些感激作者,把這些嚇人的東西變成了可以隨時走進走出的夢境,而不是直接從我媽嘴裡說出。


懷念也好落寞也罷,這些零碎的東西,後來被統統打包在了「千禧年」這個名號下。它像是一個還沒成形的未來,又像是一個正在風化的過去。
在千禧年之前,生活還是完全「實體」的、可預見的,而後,一切開始飛速向不可控的「數字」坍縮。這種如老式顯像管螢幕般的狀態,成了如今夢核最肥沃的土壤。

遊戲玩到最後,玩家會收到一封來自「夢境管理局
」的來信。作者以夢境構建者的身份向你致謝,提醒你該「醒來了」。
一種奇妙的抽離感油然而生,這場僅持續兩個小時的夢已然到了結尾。

值得一提的是,在遊戲製作的過程中,作者收集了數百人對千禧年的回憶。不管是略有褪色的古早照片,還是逐漸朦朧的口述回憶,都成了他築夢的建材。
於是他利用餘溫尚存的毛邊,構建了這樣一個令人留戀的夢核世界。

有趣的是,《千禧夢》的留言區同樣如此,大多數玩家並沒有具體說自己玩到了什麼,更多是在描述感受與心情,乃至自己親身經歷的過往。
他們珍而重之地拿出了各自心中家鄉的一角,用零散的童年視角和略有褪色的回憶,拼出了一條靜水流深的暗河。


而這條暗河的源頭,正是讓人情怯的故鄉,是我們即將踏上的回家路。


正當寫完這句,窗外華燈初上,乙巳年迎來倒數,似乎我也該收拾行李準備回家了。
我將離開上海,回到生養我的地方,一個發展不快、土氣到令人安心的中原小城。

在千禧後的第二十六個年頭,我寄存在那裡的記憶依然妥當。
錦城雖雲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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