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一位在X平台上以SHL0MS為名的匿名藝術家發帖稱，自己用AI生成了一幅受克勞德·莫奈啟發的圖像，並邀請網友指出其不足之處。超過600條回復紛紛批評：色彩失真、景深全錯、AI根本不懂光線的運作原理。
隨後，SHL0MS揭曉真相——那幅圖像其實是莫奈的真跡，出自這位畫家一生中創作的約250幅睡蓮系列作品之一。他只是從維基媒體下載了一張高解析度圖片，並裁掉了簽名。他將這次互動鑄造成NFT（一種記錄作品所有權的獨特數字收藏品），將其命名為"劣質圖像"，經過28輪競價後以略超4萬美元的價格售出。
這場行為藝術揭示出圍繞AI藝術的討論有多麼劍拔弩張，以及人們是多麼急於將任何AI生成的內容貶斥為垃圾——哪怕根本不是AI生成的。然而，即便爭論持續不休，一個圍繞AI生成藝術的市場仍在悄然成形。這個市場分散而充滿爭議，但規模遠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要大。
匿名收藏家Jediwolf自稱已有超過20年的數字藝術與AI藝術收藏經歷，他在X平台上實時見證了這場實驗的全過程。他此前從未與SHL0MS有過任何互動，但當那件NFT進入拍賣時，他出價並最終拍得。"我買下的是一個獨特的歷史時刻，"他說，"由一位藝術家捕捉，並以Token的形式永久保存。"
那幅莫奈畫作並非AI藝術，但Jediwolf購買的大多數作品確實是。他旗下有一個名為UnderTheGAN的數字藏品系列——名稱取自GAN（生成對抗網路）這一先於當今擴散模型存在的AI技術——共收錄約100件作品，估值約7.2萬美元，聚焦於2015年至2020年間、AI藝術尚未走向主流之前的早期作品。他將自己的角色定義為收藏者、研究者與策展人的結合體，致力於記錄這一瞬息萬變的領域。
"十年前，數字藝術在'嚴肅'藝術界往往被視為邊緣存在，"他說，"如今，當代文化與網際網路已經越來越難以分割。"
AI藝術市場的版圖遠不止於NFT，AI生成的作品正以實體裝置的形式進入更廣闊的空間。上個月，全球首家生成式AI博物館Dataland在洛杉磯市中心正式開幕。這一項目由數字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主導，他長期致力於將數據轉化為大規模沉浸式體驗。開幕展覽的作品素材來自他在全球多處熱帶雨林採集的數據，來自16個熱帶雨林的實時氣象資訊持續輸入全部五個展廳。其中三個展廳的畫面還會隨觀眾的生物特徵數據實時變化，這些數據通過他們佩戴的手環進行追蹤採集。
Dataland與普通博物館一樣對外售票，票價從49美元到79美元不等，館內設有禮品店。不同的是，這家禮品店會利用觀眾參觀期間採集的生物特徵數據生成專屬圖案，印製在T恤上。若願意支付1.5萬美元，一套名為Qualia的機器人繪畫系統將以同樣的數據創作出獨一無二的畫布作品，每天僅產出一幅，目前預約名單已在排隊。館方推出的1000件"AI數據雕塑"創始系列，會根據全球熱帶雨林的環境數據持續演化，每件售價5000美元，34分鐘內即告售罄。
驅動這一切運轉的系統被阿納多爾稱為"大自然模型"，訓練數據涵蓋超過5億張自然圖像，涉及220萬個物種，素材來源包括對16個熱帶雨林的實地考察，以及與史密森尼學會、康奈爾鳥類學實驗室等機構的合作項目。
在阿納多爾看來，AI藝術要求一種其他任何媒介都不曾有過的透明度。正因為商業AI工具塑造了大多數人對這一技術的認知，真正嚴肅對待AI藝術創作的藝術家，必須比畫家或攝影師更坦誠地展示自己的創作過程。
"對於AI藝術，我們必須知道數據從哪裡來，必須知道使用了哪個模型，以及它是如何訓練的，"他說，"如果一項服務或產品就是作品的底層基礎，我們就不能只談真實性和獨特性。"
Dataland收穫的評價以正面居多，有評論人稱其為沉浸式體驗領域的"公民凱恩"。但阿納多爾早已習慣更為兩極分化的接受方式。他2022年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推出的裝置作品——一塊7×7米的大螢幕，呈現出由AI生成的流動形態與變幻的色彩和聲音——吸引了300萬名參觀者，並被納入館方永久收藏，儘管《紐約》雜誌將其稱為"一盞巨型科技熔岩燈"。
阿納多爾認為，這種懷疑不過是舊瓶裝新酒，不過是新媒介誕生時那種牴觸情緒的最新版本。"每一種藝術形式都經歷過類似的否定周期，"他說，"我們正身處一場十年前就已開始的文藝復興之中，只是並非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從更宏觀的市場數據來看，各方信號指向不同方向。根據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聯合發布的《藝術市場報告》，數字藝術的銷售占比在2024年至2025年間接近翻了三倍，接受調查的純藝術品收藏家中，超過半數在2025年購入了數字藝術品，使其成為繼繪畫和雕塑之後第三受歡迎的品類（報告未單獨列出AI藝術數據）。
與此同時，佳士得於9月關閉了其開創性的數字藝術部門，將數字藝術品重新併入更寬泛的當代藝術銷售板塊，此前幾場專場拍賣均未能突破40萬美元成交額。
對買家行為最具數據參考價值的觀察窗口，來自市場中不那麼光鮮的一角。據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經濟學家山繆·戈德堡的研究論文顯示，某知名圖庫平台在開放AI生成圖片上傳後，月銷售額猛增80%。隨著生成式圖像大量湧入，傳統供稿者開始離開平台，而藉助AI工具的創作者則迅速填補空缺。
"消費者似乎確實青睞生成式AI，"戈德堡說，"而非AI藝術家似乎正被擠出市場。"在他看來，圖庫圖片本質上是藝術的商品化形態，由於圖像生成模型在生產此類內容上已相當成熟，圖庫市場的現狀，或許正是AI技術持續疊代後其他創意商品市場——包括純藝術品市場——的預演。
藝術家通常是率先探索新技術邊界的群體，早期採用者從1970年代起便已嘗試AI藝術創作。真正顛覆性的轉變在於，如今任何人都能通過一段文字提示詞在幾秒鐘內生成一張圖像。然而，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數字藝術策展人克莉絲汀·保羅認為，這與真正的藝術創作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些充斥圖庫平台的內容，以及大多數人提及AI藝術時腦海中浮現的東西，並不具備藝術資格。
保羅表示，真正的AI藝術是數字藝術的一個子類，以人工智慧作為工具與媒介，在實踐與概念層面與之深度互動，包括訓練定製模型、構建擴展功能、搭建控制系統等。"用提示詞生成的視覺圖像不是藝術，"她說。嚴肅的AI藝術家所做的工作，遠不止向Dall-E輸入幾行文字那麼簡單。
在她看來，AI藝術遠非大多數人以為的那種捷徑，以AI作為藝術媒介進行嚴肅創作，是一件極為艱難的事。她接觸的每一位藝術家都有同感。"比畫筆難駕馭得多，"她說，"你實際上是在與一個運行著完全不同邏輯的系統進行溝通。"
Q&A
Q1：Dataland博物館是什麼？裡面有哪些體驗？
A：Dataland是全球首家生成式AI博物館，位於美國洛杉磯市中心，由數字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主導創辦。館內展覽以全球16個熱帶雨林的實時氣象數據驅動五個展廳的畫面生成，其中三個展廳的影像還會根據觀眾佩戴手環採集到的生物特徵數據實時變化。禮品店可用同樣數據生成專屬圖案印製T恤，花費1.5萬美元還能由機器人繪畫系統Qualia創作一幅獨一無二的畫布作品，每天限產一幅。
Q2：NFT和AI藝術收藏市場現在發展得怎麼樣？
A：市場整體呈現分散、兩極分化的態勢。根據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聯合報告，數字藝術銷售占比在2024至2025年間接近翻了三倍，超過半數受訪收藏家在2025年購入了數字藝術品。但同期佳士得關閉了數字藝術專屬部門，因多場專場拍賣均未突破40萬美元。圖庫平台在開放AI圖像後月銷售額暴增80%，但傳統創作者正被大量擠出市場。
Q3：什麼樣的AI作品才算真正的藝術？
A：惠特尼美術館數字藝術策展人克莉絲汀·保羅認為，用提示詞生成的圖像不構成藝術。真正的AI藝術屬於數字藝術的子類，要求藝術家在實踐與概念層面深度參與，包括訓練定製模型、構建控制系統等。這個過程極為複雜，據她接觸的藝術家反映，AI作為創作媒介比畫筆難駕馭得多，因為創作者需要與一套運行著完全不同邏輯的系統進行溝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