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假期第二天,陽光在夏鈴的被子邊緣畫出一道亮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試圖繼續那個還沒做完的夢。手機在枕頭邊震動,嗡嗡嗡,像個不依不饒的蚊子。
她閉著眼摸過來,接通,李岩中氣十足的聲音立刻灌進耳朵:「鈴姐!起床沒!今天天氣超好,我們去野餐啊!」
「……你昨天不是剛玩過。」夏鈴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含糊不清。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李岩理直氣壯,「假期一共就三天,不能浪費!我連地方都找好了,城西公園有大草坪,能鋪墊子曬太陽!我負責帶零食,鳴哥負責帶吃的,你負責把另外幾個人叫上!」
夏鈴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她的大腦還沒有處理這些資訊的能力。
李岩主動攬活,「就這麼定了,十一點公園門口見!」
電話掛了。
夏鈴躺了一會兒,慢吞吞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搭在臉側。她撈過手機,點開和白夏的對話框。
「李岩叫去野餐。今天。」
這次對方回得沒有昨天快。螢幕上方顯示「正在輸入」,閃了很久,發過來三個字:「都有誰?」
夏鈴把李岩報過的人名複製過去。
又是漫長的「正在輸入」。最後發來一個:「哦。」
夏鈴盯著那個「哦」看了幾秒,沒什麼表情地打字:「十一點,城西公園北門。」
對面沒再回。但夏鈴知道她會來。
城西公園的草坪比想像中還大,秋天的草還綠著,但已經染上了些微的黃,踩上去軟軟的,有乾燥的青草香。李岩挑的位置很好,在一棵大銀杏樹下,樹冠撐開一片金黃的傘蓋,風一吹,扇形的小葉子就簌簌往下落,鋪了薄薄一層。
李岩第一個到的,鋪開一塊紅白格子的大野餐墊,正往外掏東西:薯片、可樂、果凍、辣條,堆了半張墊子。林曉已經提前到了,正幫忙擺放食物。
夏鈴和夏鳴走過來時,李岩立刻揮手:「鈴姐!鳴哥!快來!」
夏鳴笑著點點頭,夏鈴懶懶地「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林曉說話也乾脆:「夏鳴昨天做的飯糰還有嗎?李岩帶的這些全是垃圾食品。」
「帶了。」夏鳴把保溫袋放在墊子一角,打開來,保鮮盒碼得整整齊齊:海苔飯糰、玉子燒、涼拌藕片、切好的橙子。林曉眼睛一亮:「救命,看著就餓了。」
楊帆背著雙肩包,戴著黑框眼鏡,靦腆地打過招呼,從包里默默掏出一大盒洗好的青提。李岩大叫:「楊帆還是你靠譜!」
夏緣和慕小小是一起來的。夏緣今天沒扎雙馬尾,把藍色長髮松松編了條辮子搭在肩側,一過來就開始張羅:「東西都放中間,別各吃各的。小小你坐這兒,有樹蔭。」慕小小乖乖坐下,圓圓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墊子漸漸坐滿了。還空著一角。
夏鈴靠在樹幹上,低頭看手機,沒什麼表情。但她的餘光,時不時會掃向草坪盡頭那條通往公園門口的小路。
白夏來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吃了。
她穿一件淺灰色的薄衛衣,領口露出白色的內搭,下身還是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白色的短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邊,被風吹亂了幾縷,她抬手理了理,抱緊懷裡那個鼓鼓的帆布包,腳步在草坪邊緣頓了頓。
太顯眼了。一張野餐墊,七八個人,笑聲和食物的香氣飄過來。她站在幾步之外,抿了抿唇。
夏鈴從樹幹上直起身,沒有揮手,也沒有喊,只是看著她。
白夏對上了那道視線,停頓了兩秒,慢慢走過來。她走到墊子邊沿,沒有立刻坐下,先把手裡的帆布包放下,從裡面掏出兩個方方正正的保鮮盒。
「……」她把盒子往墊子上一放,眼睛看著別處,「我媽做的。紅豆糕。」
夏緣好奇地探頭:「哇,看著就好吃!小小你嘗嘗!」慕小小接過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起來:「好軟,不會太甜!」
白夏垂著眼,沒說話,但耳尖悄悄紅了。她正要坐到墊子邊緣最不起眼的位置,旁邊有人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墊子。
夏鈴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靠著樹幹,腿伸得很長,手邊放著半瓶可樂。她沒看白夏,只是拍完那一下,手就收回去搭在膝上。
白夏頓了一下。然後,在她旁邊坐下。
野餐進行到一半,陽光更暖了些,照得人懶洋洋的。李岩不知從哪掏出一副UNO,嚷嚷著要打牌。大家挪了挪位置,圍成一個小圈。
白夏沒玩過UNO,第一輪連規則都沒聽懂。她拿著牌,眉頭微微蹙著,眼睛裡透出一點不易察覺的茫然。輪到她出牌時,她猶豫著抽出一張,剛放下,李岩就大叫:「變色了變色了!你倒是說變什麼色啊!」
白夏愣了一下,侷促讓她的耳尖持續泛紅,她抿著唇,正要說什麼,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點了點她手裡的牌。
「這張可以出。」夏鈴的聲音不高,帶著午後的微啞,「綠色。」
白夏看了她一眼,把那張牌放下。李岩哀嚎:「鈴姐你幫她作弊!」
「教新手而已。」夏鈴面不改色,從自己牌里抽出一張,「輪到我了。」
幾輪下來,白夏漸漸摸清了規則。她出牌開始變得利落,甚至會在適當的時機給李岩塞「+2」和「+4」。李岩被連累得滿手牌,哀嚎連連,林曉笑得直不起腰,慕小小也捂著嘴笑,夏緣在旁邊拍手叫好。
白夏還是不怎麼說話,但在又一次成功讓李岩摸牌時,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那點笑意像葉子縫隙漏下的光斑,一閃而過。
夏鈴看見了。她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反轉」牌換了個方向。
牌局散了,大家開始自由活動。李岩拉著楊帆去草坪那邊踢球,林曉也跟去了,夏緣帶著慕小小去公園小市集逛,說想買那個手編的花環。
墊子上只剩夏鳴、夏鈴和白夏。
夏鳴在收拾東西,把保鮮盒一個個疊起來,偶爾抬頭看看不遠處踢球的幾個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夏鈴又靠回那棵銀杏樹下,半眯著眼,像只曬太陽的貓。
白夏坐在墊子邊沿,背對著她們,手裡捏著一片剛落下的銀杏葉,金色的,扇形的,邊緣有一圈細細的枯黃。她把葉子轉過來,轉過去,讓光在上面流動。
「不玩牌了?」夏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白夏沒回頭:「累了。」
「哦。」
遠處傳來李岩的大呼小叫,好像是他和林曉踢球輸了。夏鳴笑著喊了一句什麼,站起來朝他們走過去。銀杏葉子還在落,一片,兩片,落在野餐墊上,落在沒喝完的可樂罐邊,落在白夏的手心裡。
下午三四點的光景,陽光從金黃變成蜜色,斜斜地鋪滿草坪。大家陸續回到野餐墊,身上帶著跑動後的熱氣,臉上都是笑意。李岩滿頭的汗,接過夏鳴遞的水一口氣灌下半瓶,慕小小戴上了在市集買的花環,淺粉色的小雛菊,襯得圓臉更柔和。夏緣在旁邊給她拍照,指揮她換個姿勢。楊帆蹲在旁邊看螞蟻搬家,被李岩拉起來又塞進合影的隊伍。
林曉坐在墊子一角,正和夏鳴聊上次運動會收尾的一些趣事,白夏坐在墊子的另一邊,手裡拿著夏鳴做的飯糰,小口小口地吃。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正在聊天的兩個人,停留一兩秒,又移開。
夏鈴不知什麼時候挪到她旁邊,伸手從保鮮盒裡也拿了個飯糰。
風把銀杏葉子吹得嘩啦啦響,又落下幾片,其中一片正好落在白夏的發頂。她自己沒察覺,夏鈴看見了,沒提醒,只是伸手把那片葉子輕輕拈走,動作很自然,像只是順手拂過空氣。
白夏偏過頭看她,夏鈴已經把葉子放開了,任它飄落。她迎著白夏的目光,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平靜。
「……幹嘛。」白夏問,聲音比剛才更輕。
「葉子。」夏鈴說,「落你頭上了。」
白夏抿了抿唇,轉過頭去,耳尖那抹粉紅色一路蔓延到脖頸。她把手裡最後一口飯糰吃完,拍拍手,起身說自己要回去了。
李岩還在興頭上:「這麼早?晚上一起吃飯啊!」
「不用了。」白夏抱起自己的帆布包,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我媽說晚上要早回去。」
大家也沒強留,紛紛揮手道別。李岩說下次再約,林曉笑著跟她道別,慕小小溫柔地揮揮手。夏鳴說路上小心。夏緣已經在規劃晚飯去哪吃了。
夏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
「我送她到出口。」她說,語氣隨意。
兩人並肩走上草坪盡頭的小徑。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偶爾重疊,又分開。白夏一直沒說話,抱著帆布包,腳步不快。
走到公園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
「你回去吧。」她說,垂著眼,「他們還在等你。」
「嗯。」夏鈴應著,卻沒動。
白夏抬眼看她,淺褐色的眼睛裡有光,是夕陽,也可能是別的。
夏鈴忽然叫住她,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攤開。掌心躺著一片小小的、扇形的銀杏葉,邊緣有點枯黃,折過,又展平了。
白夏盯著那片葉子,睫毛快速顫動了幾下。
「……無聊。」她小聲說,伸手想去拿。
夏鈴手一合,收回口袋。
「下次野餐再給你。」她說,轉身往回走,步伐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調子,背影像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白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融入夕陽和落葉的光影里。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風把她的短髮吹亂,她抬手理了理,指尖觸到發頂那片葉子曾被拈走的位置。那裡什麼也沒有了,但她還是輕輕摸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進傍晚淺橘色的光線里。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低頭去看。
夏鈴發來的,只有寥寥幾語。
「到家和我說一聲。」
她盯著螢幕,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按在胸口,像藏起一片秋天最好的葉子。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