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剛,微軟與 OpenAI 聯合宣布,雙方完成了合作協議的新一輪修訂:雲合作獨家限制正式解除,智慧財產權授權從獨家變為非獨家,收入分成也重新劃定了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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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始於 2019 年的強綁定關係,走到今天,終於鬆開了彼此的手。而這一切的起點,要從比爾·蓋茨說出「震撼」這個詞說起。
2022 年 8 月,他親自給 OpenAI 團隊挑選了一道 AP 生物考試真題。他曾斷言,語言模型要在這類考試中拿到高分,至少還需要三年。
結果 OpenAI 只用了兩個月,就交出了滿分答卷。「這是我人生中看到過最震撼的技術演示。」他後來在播客中這樣回憶。
we have updated our partnership with microsoft. microsoft will remain our primary cloud partner, but we are now able to make our products and services available across all clouds. will continue to provide them with models and products until 2032, and a revenue share through 2030.
遲到的分手
在外界眼中,微軟精準押中 OpenAI,被視為納德拉任期內最精準的一次豪賭。他一手促成的合作,直接讓微軟躋身 AI 戰略核心,從基礎設施到終端產品全面升級,一度甩開了 Google 和 Meta 半個身位。
但真正寫下這份劇本的人,並不是納德拉。
據外媒 Business Insider 披露,早在 2016 年,比爾·蓋茨就已經開始定期與 OpenAI 管理層會面。第二年,他親自給納德拉和微軟高層發去一封備忘錄,預言一種名為「AI agents」的新型數字個人助手將帶來全新的時代。

「agent 不僅會徹底改變人們與電腦的互動方式,它們還將顛覆整個軟體行業,引發自從人們從命令行轉向圖形界面以來最大的一次計算革命。」
打過工的朋友都知道,來自創始人的肯定,通常比任何市場報告都更具分量。這封備忘錄不僅直接點燃了微軟全面押注 AI 的信心,也精準對齊了納德拉上任後一直堅持的「移動為先,云為先」戰略。
2019 年 7 月,微軟正式宣布對 OpenAI 投資 10 億美元。2023 年 1 月,微軟承諾投資 100 億美元,並獲得 OpenAI 智慧財產權獨家使用權直至 2030 年,同時享有 OpenAI 20% 收入的分成。Azure 成為全球唯一託管 GPT 系列的雲平台,微軟旗下各條產品線,也全都搭上了 OpenAI 的順風車。
只是,蜜月期總會過去。ChatGPT 爆紅後,OpenAI 從幕後模型供應商搖身一變,成了頂級產品公司。它不再只是給微軟供血,而是直接面對終端市場:賣 API,推企業版,推出 GPTs Store,甚至開發協作文檔和瀏覽器,大有自立門戶的架勢。

這也意味著,它開始伸手進了微軟腹地。
兩家公司的摩擦其實早有苗頭。作為對 OpenAI 投資協議的一部分,微軟握有通過 Azure 銷售 OpenAI 模型的權利,OpenAI 也能直接賣給客戶。這種「雙線銷售」意味著兩家公司有時會向同一客戶推銷幾乎相同的產品,讓微軟銷售人員陷入尷尬的處境:一邊宣傳的是 OpenAI 的技術,另一邊卻要從 OpenAI 手中「搶客戶」。
一份微軟內部文件顯示,微軟要求 Azure 銷售人員告訴潛在客戶,OpenAI 自營的服務適合用於實驗,但缺乏企業級能力,安全與隱私功能也相對欠缺。OpenAI 也不甘示弱,比如率先銷售微軟 Azure 尚未提供的語音識別模型 Whisper,由此簽下了不少大客戶,甚至包括微軟對手 Salesforce,以及 Jane Street 這樣的金融巨頭。
但如果你以為這種彆扭只是近年才有的,那就低估了這段關係的複雜程度。
早在 2018 年,也就是雙方正式簽約的前一年,微軟 CTO Kevin Scott 就在一封內部郵件里寫道:「OpenAI 把我們當成一桶毫無差異的 GPU,這對我們來說毫無吸引力。」那時候 OpenAI 還小,微軟還是金主,但嫌棄已經是雙向的——OpenAI 嫌微軟不夠純粹、限制太多;微軟嫌 OpenAI 太理想主義、商業化太慢。

這種互相嫌棄的底色,在 ChatGPT 爆紅之後,被成倍放大。
到了 2025 年,雙方在算力分配上的分歧徹底公開化。Altman 一方認為,微軟提供的頂級晶片和雲資源完全跟不上 OpenAI 的模型訓練需求;微軟則表示已「提供所能提供的一切」,言下之意,是 OpenAI 的胃口已經超出了任何一個合作夥伴所能承受的範圍。
算力,成了這段關係里最難繞過的關鍵點。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微軟早早開啟了「去 OpenAI 化」的備胎計劃:內部訓練輕量模型 Phi 系列;收購 Inflection AI 的大模型團隊,交由 Mustafa Suleyman 掌舵;推進自有企業模型 MAI,在部分 Copilot 場景中替代 OpenAI 模型;與 Hugging Face、Cohere、Mistral 等模型廠商建立分銷關係。

雖然合作協議白紙黑字要求 OpenAI 和微軟共享智慧財產權,但 Suleyman 和不少高管對 OpenAI 模型運作的透明度頗有怨言。據悉,他曾因 OpenAI 沒提交 o1 模型的「思維鏈」技術文檔當場發火,在會議中對包括時任 OpenAI 首席技術官 Mira Murati 在內的人員直接開炮,會議最終不歡而散。
去年初,當奧特曼宣布與軟銀、Oracle 等合作夥伴共同啟動星門計劃時,這場排面十足的合作聲明里,唯獨缺了一個名字:微軟。
微軟並不是徹底被排除在外。OpenAI 的很多服務還跑在 Azure 上,微軟也仍然是重要合作方。但這次星門計劃釋放出的信號很清楚:OpenAI 不想再把算力來源押在微軟一家身上。

過去幾年,微軟幾乎是 OpenAI 最重要的算力入口。現在,OpenAI 開始把軟銀、Oracle、英偉達等夥伴拉進來,自己搭一張更大的算力網。微軟隨後也調整了雙方協議,允許 OpenAI 去建設額外算力,只保留優先選擇權。
這意味著,兩家的合作還會繼續,但獨家綁定的階段逐漸落幕。
AGI 的「開關」究竟掌握在誰手裡?
2019 年那份合作協議中,有一個幾乎未被高調討論的條款:如果 OpenAI 董事會認定其模型實現了 AGI,那麼它有權單方面終止微軟的獨家使用權。
根據外媒 The Information 此前披露的文件,AGI 的定義被描繪得頗為具象:OpenAI 非營利董事會「在合理裁量權下」認定,AGI「已經被創造出來,具備為盈利單位的投資者帶來最大可分利潤的能力」,且 OpenAI 有能力和權限指揮 AGI 去實現這些利潤。
當時,這更像是一個「理念性」補丁,用來安撫 OpenAI 對大型科技公司掌控的擔憂。「一開始大家都覺得這事可笑。」一位參與合同談判的人士回憶道。
但所有人都低估了技術進化的速度。Altman 先後公開表示 OpenAI 有信心構建 AGI,並稱 AGI 已經顯露蹤跡。

納德拉對此不買賬:「我們自己宣布實現了某個 AGI 里程碑,這對我來說只是荒謬的基準作弊。真正的基準是全球經濟每年增長 10%。」
微軟擔心 OpenAI 把 AGI 當成了脫鉤的按鈕。而這場拉鋸戰,今天終究有了結果。
就在今天,雙方正式完成協議修訂,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在雲合作上,微軟仍是 OpenAI 的主要雲合作夥伴,OpenAI 新產品依然優先在 Azure 發布,但獨家限制正式解除——OpenAI 現在可以通過任何雲提供商向客戶提供服務。此前已與亞馬遜 AWS 簽署的七年協議,從此有了明確的名分。
在智慧財產權上,微軟對 OpenAI IP 的授權期限延長至 2032 年,但性質從獨家變為非獨家。微軟依然拿著一張長期飯票,只是不再是桌上唯一的食客。

在收入分成上,微軟不再向 OpenAI 支付分成;OpenAI 向微軟的分成延續至 2030 年,比例不變,但設有總額上限,與 OpenAI 的技術進展脫鉤。當初那個可能價值成百上千億美元的無限分成條款,就此畫上了天花板。
在 AGI 問題上,微軟明確獲得了獨立追求 AGI 的權利,不再受制於 OpenAI 的技術路線。其內部「MAI 超級智能團隊」早已正式推出自研的 MAI 系列模型,覆蓋語音、圖像、轉錄等多個方向,目標是在兩到三年內實現 AI 能力的完全獨立。
對 OpenAI 而言,這場談判同樣意義重大。重組之路已然打通,上市前景更加清晰,算力來源也完成了多元化布局。依存度或許讓雙方不得不坐回談判桌,但那個由比爾·蓋茨親自促成、在 Azure 上展開的 AI 蜜月時代,已經就此翻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