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期的最後一天,下午兩點剛過,陽光從客廳落地窗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菱形。夏鈴窩在沙發角落裡,琉璃蜷在她腿上,銀灰色的毛在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她一隻手搭在貓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毛,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螢幕上是打到一半的遊戲。
琉璃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夏鳴走下來,手裡拎著那個常用的帆布包。他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了看琉璃,又看了看夏鈴。
「姐,還沒換衣服?」
夏鈴眼睛沒離開手機:「換衣服幹嘛。」
「李岩沒跟你說?」夏鳴把帆布包放在茶幾上,從裡面往外掏東西——保鮮盒、保溫杯、一兜洗好的草莓,「下午去放風箏,城東大草坪。他讓我帶吃的,說你負責叫白夏。」
夏鈴的手指頓了一下,遊戲裡的小人撞到牆上。
「他什麼時候說的?」
「早上吧,給你打過電話。」夏鳴把草莓放進保鮮袋,「你沒接?」
夏鈴想了想,早上好像確實有幾個未接來電,她當時懶得動,翻個身又睡了。「忘了。」
琉璃從她腿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沙發,慢悠悠走到窗邊曬太陽去了。夏鈴盯著手機看了幾秒,退出遊戲,點開和白夏的對話框。
「放風箏,去嗎?」
發完她把手機扔一邊,靠在沙發上,看著夏鳴把東西一樣樣裝好。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夏鳴裝好東西,抬頭看她:「還不起來?」
「再躺五分鐘。」
夏鳴笑了笑,沒說話,拎起帆布包往門口走。走到玄關又回頭:「姐已經帶著小小過去了,林曉和楊帆也到路上了。你快點。」
門關上了。客廳安靜下來,只有琉璃在窗邊舔爪子的聲音。夏鈴盯著天花板看了三十秒,慢吞吞坐起來,頭髮亂糟糟搭在臉側。
窗外的天藍得很乾淨,風不大,確實是適合放風箏的天氣。
城東公園的草坪比城西那片還大。草已經黃透了,踩上去簌簌響,空氣里有種乾燥好聞的味道,像曬透的被子。遠處飄著幾只風箏,花花綠綠的,天越高就顯得它們越小。
李岩果然第一個到。紅白格子的野餐墊已經鋪好了,旁邊堆著三隻風箏:一隻老鷹,一隻蜈蚣,還有一隻粉紅色的豬——那隻豬圓滾滾的,表情有點蠢,不知道他從哪淘來的。
夏緣和慕小小到的時候,李岩正蹲在地上跟那隻蜈蚣較勁。夏緣今天把藍發紮成高馬尾,穿了件米白色的開衫,走過來先踢了踢他的屁股:「起來,我看看。」說著接過線軸,低頭研究起來。慕小小乖乖在墊子上坐下,從包里掏出一盒綠豆糕,打開來,沖李岩笑了笑:「自己做的,嘗嘗?」
李岩立刻湊過去:「小小姐你太好了!比緣姐強,她只會踢我。」
夏緣頭也不抬:「我還會打你,要試試嗎?」
林曉和楊帆一起來的。林曉今天穿了件亮黃色的外套,她一到就蹲到李岩旁邊幫忙,動作利落,楊帆跟在後面,默默把一兜橘子放在墊子上,推了推眼鏡,站在旁邊看他們折騰。
夏鳴把帆布包放下,從裡面掏出保鮮盒:飯糰切成小塊,方便拿著吃;草莓洗得乾乾淨淨,水珠還掛在上面。李岩看見草莓,眼睛都亮了:「鳴哥,你是我親哥!」
「怎麼亂認,我呢?」夏緣指了指自己。
「緣姐是我親姐。」
夏鳴笑著沒說話,在墊子邊坐下。
白夏來的時候,那隻蜈蚣終於組裝好了。她穿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帽子邊有一圈絨,襯得那頭白髮更顯眼。走過來時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夏鈴身上——夏鈴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正靠在墊子邊啃草莓。
夏鈴看見她,只是抬了抬下巴。
白夏在她旁邊坐下,把手裡的紙袋往墊子上一放。
「什麼呀?」慕小小湊過來看。
「蛋黃酥。」白夏別過臉,「我媽做的,多了。」
慕小小打開袋子,裡面整整齊碼著六個,酥皮金黃,看著就香。「看起來好好吃!謝謝你白夏!」
「嗯。」白夏應了一聲,耳尖有一點紅。
李岩舉著線軸跑過來:「誰先放誰先放?林曉你來?」
林曉接過線軸就跑。她跑得挺快,可那隻老鷹根本不領情,搖搖晃晃升起來沒多高,一個跟頭就栽下來。李岩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林曉你不是體育委員嗎!」
「風太小了!」林曉不服氣,又試了一次。這次飛得高一點,但很快又歪歪扭扭地掉下來。
楊帆在旁邊看著:「線放太快了,要慢慢放。」
林曉回頭看他:「你行你上。」
楊帆沉默兩秒,還是接過了線軸。他沒像林曉那樣猛跑,就站在原地,一邊慢慢放線一邊輕輕扯動。那隻老鷹居然真的穩穩升起來,越飛越高,尾巴在風裡飄得很神氣。
林曉眼睛亮了:「可以啊楊帆!」
楊帆抿著嘴笑,把線軸還給她。林曉學著剛才的樣子慢慢放,這次果然沒有再掉。
李岩在旁邊起鬨:「林曉拜師吧!楊帆高手!」
「我今天就拜!」林曉沖楊帆一抱拳,「師傅受徒兒一拜!」
楊帆被逗得臉更紅,但眼睛裡有笑。
夏緣拉著慕小小去放那隻豬。慕小小運氣是真的好,隨便跑了兩步,豬就晃晃悠悠飛起來了,比其他人都快。夏緣在旁邊笑:「小小你這運氣,去買彩票吧。」
慕小小不好意思地笑,手裡的線軸轉得穩穩的。
白夏坐在墊子上,看著那邊熱鬧。林曉的笑聲很響亮,隔著老遠都能聽見;慕小小安靜地站著,仰頭看那隻粉色的豬越飛越高;楊帆在旁邊比劃著什麼,林曉認真聽著。
「你不去?」夏鈴問,手裡還捏著半個草莓。
白夏搖搖頭:「懶得動。」
「哦。」
兩人安靜坐了一會兒。夏鳴過來給她們塞飯糰,又去幫李岩弄那隻蜈蚣——蜈蚣到現在還沒飛起來,李岩急得直撓頭。
白夏咬了一口飯糰,目光又飄向草坪那邊。林曉的風箏忽然打了個轉,線好像纏住了。楊帆湊過去幫忙,兩人頭挨著頭研究那團亂線。
草坪上人漸漸多起來。有幾個小孩跑過來放風箏,尖叫著跑來跑去,吵得很。其中一個小男孩跑得太近,差點撞到林曉。林曉側身躲開,手裡的線一緊,風箏又歪了。
小男孩的媽媽跟過來,不僅沒道歉,反而大聲說:「放風箏不知道看著點孩子?」
林曉愣了一下,還沒開口,李岩先說話了:「阿姨,是你家孩子跑過來撞我們的。」
「我孩子才幾歲,你們這麼大個人不知道讓著?」那女人聲音更大了。
氣氛有點僵。夏緣皺了皺眉,正要站起來,白夏忽然開口了。
「讓什麼?」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點慣常的冷淡,「草坪是公共的,又不是兒童樂園。您孩子撞到人,不道歉還怪別人?」
那女人轉頭看她,見是個瘦瘦的白髮女孩,臉色更難看了:「你誰啊?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白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草屑,淺褐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對方,「就是看不慣不講理的。」
那女人被噎了一下,臉漲紅了,還想說什麼,旁邊另一個小孩的家長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別跟小孩計較。」那女人這才罵罵咧咧走了。
草坪上安靜了兩秒。林曉第一個笑出聲,沖白夏豎起大拇指:「白夏,帥啊!」
白夏愣了一下,耳尖又紅了,別過臉去:「……我只是說實話。」
李岩湊過來:「白夏你可以啊,平時不說話,懟人一套一套的。」
「那當然…」白夏語氣裡帶著一絲驕傲,被林曉一把拉住。
「來來來,跟我一起放風箏!」林曉把線軸塞到她手裡,「楊帆教了我秘訣,我教你!」
白夏拿著線軸,突然有點不知所措。她抬眼看向夏鈴,夏鈴正靠在墊子上,見她看過來,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白夏抿了抿唇,被林曉拉著跑向草坪中央。
風正好起來。白夏按照林曉說的,一邊慢慢放線一邊輕輕扯動。那隻老鷹晃晃悠悠地升起來,越飛越高,尾巴在藍天裡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林曉在旁邊拍手。
慕小小也湊過來看,仰著臉笑眯眯的。楊帆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看著她們這邊,嘴角也帶著笑。夏緣和李岩還在研究那隻蜈蚣——它終於飛起來一點,但很快又歪了。
白夏仰著頭,看著那隻越飛越高的風箏。陽光照在她臉上,照進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亮亮的。她的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夏鈴遠遠看見了,收回目光,又拿了一顆草莓。
下午三四點的光景,陽光從金黃變成蜜色。草坪上的人開始陸續收拾東西。李岩那隻蜈蚣最後還是沒飛起來,被他嫌棄地扔在一邊。林曉把老鷹收好,還給楊帆:「師傅,下次再教我。」
楊帆沒搭理,拍了他一巴掌。
慕小小收風箏是最順的,運氣好到連收線都不會纏。夏緣在旁邊感嘆:「小小你這運氣分我一半就好了。」
大家陸續回到墊子上,把剩下的零食分著吃了。白夏坐在原來的位置,離夏鈴不遠不近。她手裡還捏著線軸,指腹被勒出淺淺的紅印。
「第一次放?」夏鈴問。
「當然…好吧,確實。」白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行。」

夏鈴沒說話,伸手從紙袋裡拿了一個蛋黃酥,咬了一口。酥皮掉渣,她用手接著。
白夏看著她,忽然問:「你不去放?」
「我也懶得動。」
「剛才也沒看你去幫李岩。」
「他不會放是他的事。」夏鈴咽下蛋黃酥,
白夏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裡有光。
太陽開始往下沉,天邊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李岩還在搶救他的蜈蚣,被夏緣拽起來:「走了走了,回去吃飯了。」
大家開始收拾。夏鳴把墊子疊好,零食垃圾裝進袋子。林曉幫著楊帆收線,一邊收一邊聊,好像在約下次打球。慕小小站在夏緣旁邊,手裡捧著沒吃完的綠豆糕盒子,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眯著眼笑。
出了公園門,大家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李岩家最近,第一個拐彎;夏緣帶著慕小小去坐公交;林曉和楊帆要去地鐵站,同路;夏鳴和夏鈴一起走;白夏自己一個人往另一個方向。
她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夏鈴正在馬路對面,書包單肩掛著,夏鳴在旁邊說著什麼。她沒回頭。
白夏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那道紅痕還在,有點癢,有點麻。然後她轉身,走進傍晚橘紅色的光線里。白色的短髮被風吹起來,發梢鍍著一層暖洋洋的光。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