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玩法設計教科書」
《沙羅周期》是Housemarque在《死亡回歸》問世6載後，推出的又一款「太空恐怖+彈幕射擊+肉鴿探索」遊戲。作為PlayStation旗下罕有且極具獨立遊戲風味的系列，自《沙羅周期》公布之初，我便對它抱有極高的期待。
可當我玩到8個小時左右，只剩下了一個情緒：「天殺的破遊戲，怎麼玩得那麼讓人生氣？」
狹小空間與跳跳樂，以及又黑又暗的毒池、深坑、懸崖，夠不夠硬核？再往裡面放進一萬個敵人，打死舊的刷新的，瘋狗一般的攻擊欲望，有沒有惡意？更離譜的是，《沙羅周期》是第三人稱動作射擊遊戲，這代表我是看不到背後視角的，但敵人完全不會像傳統ACT動作遊戲裡的那般客氣：沒有「2+1」的AI，沒有「圍而不打」的演技，有的是後撤哥、游擊哥、開盾哥——只要有機可乘，它們就會在背後偷襲。
我玩這遊戲時的狀態
「至於嗎？有必要嗎？您這做的不是彈幕遊戲嗎？」
看著敵人射出的子彈組成天網，疾風驟雨一般襲來，我開著護盾閃展騰挪只覺得自己像一顆在子宮裡汗流浹背、瑟瑟發抖的卵子：「為什麼主角明明設定是印度裔猛男，我卻還要受這種被人群毆的氣？」
我那刻的心情
但必須強調，氣人不代表不好玩。它其實更像一種被「賴」死後產生的「不服」心態，逼得人上頭抓狂，甚至不惜憋著尿也要立即點開下一局。而隨著遊戲流程的推進，遊戲不斷解鎖新的機制，我很快就熟練掌握了遊戲系統，用男主的逆天性能把所有的惡意回敬。
遊戲的底層機制，是敵人的子彈有藍、黃、紅三種彈幕。
而主角擁有「索達日護盾」「能量武器」，以及中期解鎖的「反彈重擊」。
開啟護盾後，我們能吸收藍色彈幕和黃色彈幕，它們都會為能量武器充能。區別是黃色彈幕打到護盾上會有腐蝕效果，壓低我們的血上限，但只要我們使用能量武器，就能清除相應能量的腐蝕效果。換句話說，遊戲的基礎邏輯就是「開護盾→充能→ 能量武器」的循環。並且，部分「腐化槍械」還會因為高腐蝕值提供傷害加成——因此，它與其他有打槍元素的遊戲不同，玩的是高密度交互節奏下的資源管理。
為此，試玩前瞻里贊過的UI，我還要再簡單夸一遍：遊戲右下角的3D地圖，給了我精準的導航，令我不至於在迷宮中迷路，也減小了跌落懸崖的幾率。而簡潔而有科幻感的排版，既不占用螢幕過多空間破壞沉浸感，又把每個資訊都給到了，保證了資源交互的流暢性。
更合理的是，《沙羅周期》有著極佳的玩法引導。
比如第一道關卡的「樹老師」，它會在每個階段逐步增加地上的根系，用以限制我的移動性能，直至逼入一個狹小的空間。回過頭看，這麼玩的目的是改掉我因前作《死亡回歸》而養成的「閃避游斗」習慣，逼迫我掌握「護盾」的遊戲機制——只要學會了，後面的流程就能少吃些苦。
不過，護盾不是萬能的，能量武器確實能打回血上限，但因血上限壓低而損失的血量卻不會回來。並且，隨著關卡的推進，後面的敵人開始射出紅色彈幕，這種彈幕會瞬間破盾並把能量武器的能量清零——因此，我的策略又變成了「互動+游斗」，必須重新把《死亡回歸》里學習的「躲彈幕」技巧給撿起。
直到新的道具帶來新的機制——「反彈重擊」可以把紅色彈幕彈回去，並造成一道能削韌並範圍性清除彈幕的衝擊波。這一下，就讓被動挨打的我拿到了戰鬥主動權，哪怕熟練反彈重擊需要練習，但此刻所有彈幕的殺意都成了進攻機會，無非是高收益與高風險的問題。
同樣也是引導射擊的範例，我拿到反彈重擊後的關底BOSS——「軍團」老師，它的進攻節奏快速而穩定，並在出招前會放出以示警示的紅光。那麼，哪怕它不像多數AAA遊戲那樣突然彈出一個拖節奏的教學，我也能迅速理解：這是在幫我做彈反練習。
其實，有了這套「信號燈」玩法，就足夠撐起一個動作射擊遊戲，讓我做一個「殺穿地獄的猛男」了。卻沒想到，《沙羅周期》在後續關卡還在不斷解鎖新的機制：與環境交互就有全無敵幀鉤爪「日食金雀」；摸屍到一定數量後清除全範圍彈幕的衝擊波；擊殺一定敵人後蓄滿能釋放的究極大招「超級驅動」；將敵人削韌倒地後一鍵「閃現處決」的熾熱打擊……等於遊戲在後期，徹底放飛了男主性能，變成了「巴拉特超人」。那麼，也不難理解為什麼這遊戲敢犯動作設計的大忌，放任敵人在視角盲區偷襲。
但僅僅只是工具庫齊全，還遠遠不能讓這款高壓、高烈度的遊戲，達到令人爽快的地步。而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並把它區別於其他射擊或動作遊戲的，在於它幾乎沒有把那些進階深度的玩法，給放到組合鍵或搓招中，卻把八成以上的交互都整合到了DualSense手柄的兩個肩鍵和扳機中，顯得乾淨利落。
典型例子，比如彈反、開護盾，以及熾熱打擊——這是三個機制，但它卻用一個手柄右肩鍵就全部達成：按一下是彈反，按住了就是開護盾，如果有敵人倒地，它就是處決QTE。
更獨樹一幟的，是《沙羅周期》的槍械玩法：左扳機（不按）+右扳機=主要射擊；左扳機（虛按）+右扳機=次要射擊；左扳機（按滿）+右扳機=能量武器。僅憑兩個鍵，就完成了全部的Gunplay操作邏輯。
顯然，虛按這種操作，如果盲目搬到鍵盤上，必定又會鬧出「輕推WASD」這樣的笑話。但DualSense手柄阻尼扳機的特性，讓它這種憑力度出招的邏輯可以成立，且極大程度的解放了每把槍械的區分性。
比如，我最愛的武器「鋸齒環刃」，右扳機發射嵌入敵人體內後持續造成傷害，而我虛按左扳機就是加速旋轉，扳機傳過來的鋸肉震動感，一度令我覺醒施虐欲。還有「堅守者霰彈槍」，虛按的次要射擊會發射一扇在空中懸停的彈幕牆，再按一次主要射擊，這些子彈就會像金閃閃的「王之財寶」那樣發射出去。更好玩的是「彈射手炮」，主要射擊時子彈已有跳躍彈射的獨特性能，但只要虛按左扳機就可以解除射速限制器，這時我右扳機扣動得越快，它的射速就會更快、更具威力。
至於一般打槍遊戲必備的拔槍和換彈操作，《沙羅周期》也給全整合了。射擊中的瞄準是左搖杆，但操作上不需擔心壓力，因為遊戲的輔助瞄準很是智能。但如果我想手瞄也沒關係，部分槍械的「次要射擊」可以高亮出敵人弱點，而這個時候就會自動切到手動檔，攻擊弱點就能有造成更多傷害的「弱點打擊」。
而換彈，則繼承了《死亡回歸》里的「快速換彈」，子彈打完螢幕後會出現一個類似音樂遊戲的「換彈滑塊」。當換彈滑塊滑到特定區域，扣下射擊鍵就能完成快速換彈，其清脆悅耳的聲音反饋讓它就像一個進攻節拍器，讓我不斷調整節奏，跟上敵人的舞步進入下一個攻防循環。
唯一要吐槽的，在於《沙羅周期》明明把每把槍都做出特色了，美術立繪上卻長得乍看就是一個樣。再加上它槍械的詞條和功能，遠不及其他肉鴿遊戲那樣寫得明確而清楚。而這種實而不華的低調，讓我在遊戲前期相當長一段時間只玩自己覺得順手的武器，直到後來熟練度上去了多嘗試，才發現每把槍都有自己好用的場景。
而這種非典型肉鴿的特性也引出一個問題，就是遊戲儘管擁有肉鴿遊戲那種每局地形發生變化的機制，但能摸的主要資源僅有槍械和能量武器，且它們的詞條相當固定。換句話說，如果作為肉鴿遊戲來看，《沙羅周期》的構築路徑相對固定，也就導致它的局內沒有傳統肉鴿遊戲那種「胡牌了」的隨機驚喜感。但事實上，遊戲也確實不像多數肉鴿遊戲那樣每次開局都要從頭開始，而是可以在不同關卡里續關。而且從好處想，隨機性弱也代表著，每次的局內勝利都代表是我自己的操作狂拽酷霸強，而不是某種撞大運。
它肉鴿的局內流程，遵循著一套簡約的養成機制：每個敵人陣亡後都會爆出璐森石，拾取璐森石到一定數量後主角就會升級。換句話說，我只需打幾個刷怪點，其他流程直接跑酷，然後用一個數值比較低的狀態去面對關底BOSS。也可以玩命舔圖，殺光眼前的所有活物，然後以最好的狀態去找BOSS硬碰硬。為此，中期開始地圖上會設置名為「夢魘之濱」的副本地牢，其中盤踞著更危險的強敵，但完成後不但可以重置復生次數，還能獲得包括大量璐森石在內的豐厚資源獎勵。
補充一下，復生是遊戲前期就解鎖的一個機制，也就是類似「影逝二度」的第二條命。因此，哪怕「夢魘之濱」在很長一段流程里對我極其危險，我也會在失去一條命的情況下硬著頭皮踏進去，但也就是在這個動作的某一刻，我產生了文章開頭那種「怎麼玩得那麼讓人生氣？」的情緒，太早進去賭一把的結果，就很可能是沒有賺回第一條命，反而丟掉了第二條命。
為什麼我說是太早進去會翻車呢？因為《沙羅周期》是有局外成長的，即使不幸死亡，我們也能帶回局內所有升級資源約50%的璐森石。這些璐森石可以用來點亮天賦樹，那些天賦有的是讓我們擁有更多血量、能量、璐森石獲取效率，有的是讓敵人更高概率爆出「回復道具」，有的能讓我們死亡後帶回更多的璐森石，或是進入局內時擁有更高的初始等級。
可以看到，與其說這是天賦樹，倒不如說這是一個純粹利用數值來補正技術的動態難度機制。因為任憑敵人再如何瘋狂，當我們刷到一定程度，都能將其一腳踢死，打成爽局。而在敵人烈度剛剛好我能用技術補正去應付時，就是整個遊戲最甜蜜、爽快、汗流浹背、壓力拉滿，卻又欲罷不能的時刻。
但事實上，局外成長其實只是這套系統的補充。真正讓我想讚嘆的是，《沙羅周期》把「黑帝斯」的那種為硬核玩家而準備的熱度機制，改造成了某種「自定義難度」，在遊戲裡叫「卡爾科薩修正項」。
但請注意，它不是「休閒、簡單、普通」這種階梯難度，讓人選了簡單就喪氣地覺得自己是「忍犬」，還不如不玩。它也不是部分AAA遊戲那樣的內置修改器，調整完幾乎會破壞遊戲的核心玩法，覺得自己在作弊。它給的機制，應該被形容成「等價交換」——換言之，如果我點出了總共幾費的有利選項，我就必須再點出相應幾費的不利選項做平衡，把難度選擇權從菜單界面轉移到了遊戲內的策略博弈。
比如，有個選項是放棄一種局內能獲得的局外資源，它實際不會對局內的戰鬥強度造成任何影響。那省出來的「費」，就可以用來點護盾Buff和傷害Buff的有利選項，這其實是把難度調低了的，但玩家卻不會因低難度通關而產生羞恥的情緒。相應地，《沙羅周期》也無法把所有不利選項拉滿，但如果想挑戰高難度，卻可以關閉一些局外資源的有利選項，實際拉高敵人強度。於是，也就造成了高手和菜鳥都是一個難度數值，但通過策略和取捨，一定時間內的遊戲強度卻有高有低。
強調這個系統，是因為我見過太多有「技術焦慮」的玩家，甚至部分人認為某些動作遊戲不玩最高難度就等於沒玩。這無可厚非，因為確實部分遊戲的交互邏輯就是以最高烈度來設計的，但《沙羅周期》給出了另一種方案，難度調整依舊在戰鬥養成交互的框架內，但通過每個玩家個性化的策略和Buff取捨，達成了夠硬核和好上手的平衡性。
並且，遊戲實際也給了真正的技術黨耍帥的機會。不講理的敵人是其一，其二在於它還有個「腎上腺素」的機制，戰鬥時連續進攻會積累腎上腺素，越打傷害越強，但如果途中受傷害掉過一次生命條，腎上腺素就會瞬間清零。
憑此，哪怕我到後期來到前期地圖，已經比BOSS更像BOSS了，我潛意識裡仍然不會想受到任何傷害。更高烈度的區域自不多說，那就是在雪片般紛飛的彈幕中手撕包圍網，以「主要射擊→次要射擊→ 快速換彈」與「開護盾→充能→ 能量武器」的小循環鼓點節拍中，在「腎上腺素→處決→ 超級驅動大招」的大循環的低音BASS節奏下，不斷地為自己加壓，再加壓，不自覺地屏息凝神，當音樂和敵人安靜下來，我才開始重新呼吸，汗毛豎起。
實際上，在解鎖「卡爾科薩修正項目」與一些交互機制前，以及局外成長和熟練度不足時，遊戲也有一段「抑大於揚」的流程，讓我一度感到乏味。但隨著《沙羅周期》的難度曲線開始與我的技術熟練度相重合，剩下的就是猛男爽局。
其實鑑於前作《死亡回歸》的劇情優秀，我在玩到遊戲前，本來以為這篇評測會聊更多關於故事的細節，卻沒想到4500字連《沙羅周期》給我的玩法感受都沒說完，故事體驗的篇幅我也只好克制，留給大家更多個人體驗的空間。
當然，也是因為評測的劇透限制，我能說的有限。再者，也是遊戲的題材原因，它並沒有把事情講得特別清楚，我能整明白但不能劇透的只是表層，而深層暗線到底說什麼，我也得繼續拼湊碎片化的細節，才能弄清。
在試玩前瞻里我就猜測了，男主的名字「亞炅」和遊戲舞台的星球「卡爾科薩」這兩個名字，要麼有印度神話元素，要麼就有「克蘇魯」元素。事實證明我猜對了一半，「卡爾科薩」城廢墟在克希小說設定里就是位於「昴宿增九」的外星異星，《沙羅周期》也在早期就由NPC明確提及了「蒼黃之主」「黃衣之王」的詞眼，這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男主掛在胸前的那枚「太陽圖案」印記，形狀看起來是如此怪異。
因此，《沙羅周期》的背景是：殖民公司「索達日」派了三支探險隊去「卡爾科薩」星球開採璐森石礦，全部失蹤。而男主「亞炅」的妻子就在其中的一支探險隊中——因此，「亞炅」報名參加搜救隊，卻很快發生了意外，遊戲開始時隊伍里只剩下四個人，且蔓延著互相不信任的瘋狂情緒……劇情能聊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關鍵在於，因為該題材「不可名狀」的獨特美學，遊戲設計出了三場演出能稱史詩感的「弒神級BOSS戰」。用PlayStation自家的IP去對比，可以說它讓我找到了幾分玩老《戰神》的感覺。而且我確定，它是我眼中《血源詛咒》後最好的高規格克蘇魯題材遊戲。
作曲家SamSlater譜寫的嗡鳴金屬樂，更在PULSE Elite耳機的3D立體音效加持下，為幽暗宏偉的戰鬥場景增色不少。它並非那種旋律清晰又抓耳的好聽，而是在不斷增壓的戰鬥循環下，用轟鳴的低音BASS模擬深海的咆哮，以激烈而幽暗的氛圍不斷刺激我心率。以至於有個BOSS站在他的位置，強度上其實有些令人失望，但設定、演出與音樂給的感覺夠了，依然讓我打完渾身清爽，也願意向他致敬。
所以總體來說，對克蘇魯愛好者，《沙羅周期》可以說是一款無法錯過的遊戲。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它充分利用Dualsense手柄的特性，拿出了一套教科書式的硬核遊戲交互範式。甚至可以說，在「高挑戰，易上手」的永恆矛盾問題下，它用局內局外成長、熱度難度定義等手段，提供了一套除了「類魂」這一潮流之外的，極具推廣潛力的平衡方案。甚至，一度讓我覺得做「肉鴿彈幕射擊」這個細分小類型有些埋沒Housemarque這群人，憑這套現成的交互邏輯，完全有資格去挑戰受眾更廣的ARPG。
但其實，也正是有Housemarque這種做小眾類型遊戲的工作室存在，我們才會想起PlayStation不只有AAA影視化遊戲——是它與Team ASOBI這些工作室的不斷努力，才讓我們得以窺見PlayStation第一方遊戲類型百花齊放的黃金時代的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