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維基百科搜索一個詞條時，你期待的是真相，至少在AI時代，總得有一個地方能（大概率）給我點真東西吧。可以，但在 Halupedia
搜索一個詞條時，得到的也是真相——一個三秒鐘前剛被發明出來的真相。
Halupedia 是一個長得像維基百科的網站，但它的每一篇文章都是 AI 幻覺。
你輸入一個詞條，如果之前沒有人搜索過，大語言模型就會在幾秒鐘內為你生成一篇措辭嚴謹、引用詳實、學術氣十足的百科文章——關於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事物。如果已經有人搜過了，你會讀到他們的那份幻覺，它甚至有交叉引用、有學術期刊、有 19 世紀學者的考證語氣。一切都令人信服，除了一切都是假的。
這是行為藝術，還是會成為以後的數據污染源頭？答案可能是：二者兼是。
虛構宇宙的「世界觀管理」
如果 Halupedia 只是一個隨機生成胡話的工具，它早就淹沒在無數 AI 玩具項目里了。真正讓它有趣的是一個工程細節：它在維護自己的「小宇宙」。
每當 AI 生成一篇新文章，文中的每一個超鏈接都會被附上一段隱藏的元數據（context 屬性），描述這個鏈接將要指向的、尚未生成的未來文章應該包含什麼內容。當有人點擊這個鏈接時，系統會把所有指向該詞條的元數據匯總起來，作為「既定事實」注入到生成提示中。
很神奇，AI 在這裡被要求的是，可以幻覺，可以胡說八道，但不能自相矛盾，就算都是編出來的資訊，也要前後一致。
這套機制被稱為 link hints，它讓 Halupedia 從一個隨機幻覺生成器，變成了一個擁有內在一致性的虛構宇宙。寫過小說、愛玩遊戲的人會立刻認出這是什麼：這就是世界觀管理，只不過管理者不是作者，而是一套資料庫和系統提示詞。
換句話說，Halupedia 是一部沒有作者的小說，每一個點擊鏈接的用戶都在無意中參與了創作，但沒有人擁有全本。某種程度上，這也復現了維基百科的「眾人拾柴火焰高」，只是過程更加簡單無腦，隨便輸入點兒東西，剩下的等 AI 來生成。
一面照見網際網路未來的鏡子
但 Halupedia 不只是好玩，它的存在指向一個正在發生的、令人不安的問題：當 AI 生成的內容開始餵養下一代 AI 時，會發生什麼？
第一代大語言模型的訓練數據來自人類寫作的網際網路——維基百科、論壇帖子、新聞報道、學術論文。這些數據雖然嘈雜，但至少源於人類的真實經驗和知識。然而，隨著 AI 生成的文本在網際網路上呈指數級增長，未來模型的訓練數據將不可避免地包含大量 AI 自己寫的東西。信號被噪聲稀釋，每一輪訓練都像是在複印一份已經模糊的複印件。
Halupedia 的創作者 Bartłomiej Strama 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有人為項目捐贈了 token 費用時，他的回覆是：
——你為污染大語言模型訓練數據所做的貢獻，必將造福社會。
嘲諷模式拉滿了，你甚至無法判斷他是諷刺還是認真的，實際上，這些內容雖然是即時生成的，卻不可能百分之百是幻覺，LLM 的生成機制決定了它只能在已有知識的縫隙里編造。
以上面的案例來說，「迦勒底」是真的，「算術」是真的，但「迦勒底算術」是假的，幻覺發生在組合層，不在元素層面。就像你不可能憑空夢見一種你從未見過過的顏色，LLM 也不可能憑空捏造一個跟訓練數據毫無關係的概念。
這反而是它最危險也最迷人的地方：它的幻覺之所以令人信服，恰恰是因為每一篇文章里都有大量真實的存在。真實的年代、真實的地名、真實的學術體裁、真實的引用格式，可是搭建在這些真實之上的那個核心命題是假的。
如果 Halupedia 的內容被未來的搜尋引擎爬蟲抓取、被未來的模型當作訓練數據，那些措辭嚴謹的幻覺文章就會成為下一代 AI「知識」的一部分。
一個故意製造幻覺的網站，最終可能讓所有 AI 都開始產生同樣的幻覺。
當幻覺照進現實
Halupedia 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恰恰暴露了它作為「開放式虛構系統」的脆弱性。由於任何人都可以輸入任何詞條作為生成提示，比如一些用戶開始輸入種族主義或冒犯性的內容，這部分網站管理也在想辦法應對。
這是一個所有開放式 AI 系統都面臨的困境：你給了用戶創造的自由，就必須承擔他們濫用這種自由的代價。Halupedia 的創作者承認，目前的內容審核「sometimes too strict」，但仍然不夠。
這就成了一個有趣的悖論是：在一個一切都是虛構的世界裡，唯一真實的傷害來自用戶帶進來的現實世界的惡意。
某種程度上，這可能是目前網際網路上最誠實的 AI 項目，不是因為它說的都是真話——恰恰相反，它說的全是假話，但它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告訴你「這裡沒有真相」的地方。在一個越來越多的 AI 生成內容偽裝成事實的網際網路上，Halupedia 至少給了你一個清晰的標籤，這是幻覺，已經過精心炮製，請隨意享用。
問題是，當你關掉 Halupedia，回到 Google 搜索結果頁的時候，你還能分得清哪些是幻覺、哪些不是嗎？
也許整個網際網路，正在慢慢變成一個沒有標籤的 Haluped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