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的那個周末，城市的氛圍陷入了一種奇怪的靜默。
天一直灰著，不是要下雨的那種灰，是那種把所有的藍都濾掉了、只剩下鉛色底子的灰。風從北邊持續刮過來，乾燥而鋒利，割在臉上像砂紙。街上的梧桐葉早就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幅用舊了的骨架。這個城市從來不下雪，冬天便少了那種潔白而柔軟的期待，只剩下乾冷，和無盡的、灰撲撲的日子。
夏鈴坐在客廳的飄窗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練習冊，但她的目光停在同一道題上已經很久了，筆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纏繞的線圈，像某種焦慮的、無意義的圖騰。琉璃蜷在她腿邊，尾巴蓋住鼻子，睡得很沉，偶爾耳朵會抖一下，大概是在夢裡追什麼。
期末考在下周。
夏鳴從廚房端了兩杯熱可可出來，把其中一杯放在飄窗邊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到沙發上。李岩用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約他下午上線打遊戲，他無奈，只能跟著上線。
夏鈴瞥了一眼那杯熱可可，沒動。她的注意力其實不在那道物理題上，她的注意力飄得很遠，飄到了上個月那次真心話大冒險之後，白夏發來的那句「冬天也可以」。她一直沒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麼。冬天已經來了，她們還在見面，在學校里偶爾碰到，白夏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但會多看她一眼。就一眼。
「姐。」夏鳴叫她。
「嗯。」
「李岩說他們待會兒過來玩。」夏鳴頓了頓。「問我們什麼安排。」
夏鈴終於抬起頭，從飄窗上往下看，夏鳴坐在沙發里，手機螢幕亮著，表情溫和但眼底有一點她看得懂的期待。門鈴響的時候，夏緣正好從三樓下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厚厚的燕麥色毛衣，藍發披散著，手裡拿著一本記賬本，大概又在對這個月的開支發愁。她經過沙發時伸手揉了揉夏鳴的頭髮，然後去開門。
李岩第一個衝進來，帶著一身的寒氣。他的鼻尖凍得發紅，進門就喊「好冷好冷」，一邊跺腳一邊脫外套。林曉跟在後面，穿著那件亮黃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露出一雙笑眼。楊帆走在最後，安靜地朝夏鳴點點頭，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白夏呢？」夏緣關上門，隨口問了一句。
「她說晚點到。」李岩已經熟門熟路地坐到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開始調暖氣，「她說要先把那張數學卷子寫完。」
他們幾個現在已經成為標配「小團體」，除了白夏偶爾的缺席以及夏鈴實在的不感興趣，幾個人已經習慣成群出現了，因此少一個都會多得到一個疑問。
夏鈴從飄窗上下來了。她端起那杯已經不太熱的可可，抿了一口，甜得有點膩。她沒有問白夏來不來，也沒有表現得特別在意，但她把手機從褲兜里拿出來看了一眼，對話框裡還躺著那句「冬天也可以」，她回了一個字：「嗯。」
是昨天回的。
幾個人在客廳里坐定，熱可可的熱氣混在一起，玻璃窗上漸漸蒙了一層白霧。李岩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Switch，把一隻控制器遞給夏鳴：「先打兩局，等白夏來了再商量假期的事。」
林曉湊過去看螢幕，楊帆坐在旁邊安靜地剝橘子，把剝好的橘子瓣放在紙巾上，整齊地排成一排。
夏鈴靠在沙發的另一頭，手裡還端著那杯可可，目光落在窗玻璃的白霧上。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冬天的時候媽媽會在窗玻璃上畫笑臉，用手指頭畫那種歪歪扭扭的笑臉，那時候夏緣還小，總是把自己的笑臉畫得很大很大，大得像個太陽。夏爸爸在旁邊看著，什麼都不說，只是笑。
門鈴響的時候，李岩剛好輸了一局，正嚷嚷著不服要重來。夏鳴起身去開門，冷風從門口湧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鐵鏽般的寒意。
白夏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棉服，白色的短髮現在長了一點，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手裡抱著一摞書，大概真的是剛寫完卷子過來的。她換了鞋，走進客廳，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沙發那頭的空位上——夏鈴旁邊。
她走過去，坐下，把書放在茶幾上。
「寫完了？」夏鈴問。
「嗯。」白夏解下圍巾，「最後一道大題花了點時間。」
夏鈴沒再問，把自己那杯已經涼了的可可推過去。白夏看了一眼，沒接，但也沒推回來。
李岩打完一局，意外的大汗淋漓，他端著自己那杯可可啜了一口，戳了戳夏鳴的肩膀。
「說起來，你們假期什麼打算，還在這邊過年，還是出去旅遊啊？」
夏鳴頓了頓，轉而想起上次父母回來商榷出去旅遊的事，目光轉到夏緣和夏鈴身上，試圖找個好回答搪塞過去。
夏緣倒是沒藏著掖著，把出門的事和盤托出，李岩聽得一臉嫉妒，直呲牙咧嘴說怎麼這麼好，我也想去，然後拉著夏鳴袖子說我倆換換，被後者賞了一巴掌。
話趕話說到這兒，夏緣決定給老爸老媽致個電，電話撥打兩秒，對面應該在忙，大概又過了幾秒鐘才接起來，聲音里埋藏著歸於平靜的匆促
「餵？小緣啊。」
夏緣還怕打擾到爸媽工作，直到爸爸帶著笑的聲音也飄過來，幾個人扯了會兒家常，夏鈴一直沒說話，靠在沙發扶手上，聽著手機里傳來的父母的聲音。那個聲音很熟悉，但隔著聽筒還是有一點失真，像隔了一層薄薄的膜。她忽然開口：「爸，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夏爸爸的聲音溫柔下來：「過年就回，今年一定回。你們想要什麼禮物？爸爸帶。」
「不用禮物。」夏鳴說，聲音很輕，「回來就好。」
夏媽媽在那頭笑了，但那笑聲里有一點點濕意。「我們給你們寄了圍巾，一人一條，過兩天應該就到了。北方的冬天不比南方，你們那邊雖然不下雪，但冷起來也是要命的。」
她頓了頓，聲音離聽筒遠了點，像是去確認了什麼。
「我們不說要出去玩來著嗎？你們放假忙不忙？還要不要去？」
夏緣掃了弟弟妹妹略帶期待的神情，歡快地應下。
「那就按照原計劃進行，我跟你爸都沒忘，」夏媽媽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帶著一種熨帖的、母親特有的溫度，「好好複習，別太累。考完試我們就出去玩，爸爸媽媽請客。」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了幾秒，夏緣伸手按掉。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水流聲，和窗外風吹過空枝丫的嗚咽。玻璃上的白霧又厚了一層，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在上面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夏鈴看見那個笑臉，愣了一下。然後她轉頭，看向白夏。
白夏正盯著那個笑臉看，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感覺到夏鈴的視線，偏過頭來，淺褐色的眼睛裡映著那盞落地燈的光，琥珀色的，暖暖的。
「看什麼？」白夏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夏鈴沒回答，把目光轉回窗玻璃上那個笑臉。她用指尖在旁邊畫了另一個笑臉，比原來的那個大一些，弧度也大一些。
白夏看著那兩根手指在玻璃上移動，什麼都沒說，但她伸出手，在那個大笑臉旁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笑臉，小得幾乎看不見。
李岩終於打破了沉默：「你們出門玩，我們也得湊個熱鬧吧，這樣，考完試你們請客吃火鍋！」
夏緣站起來，拍了拍手，大姐的派頭又回來了：「知道了知道了，現在先給我回去複習，不然吃什麼都免談。」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李岩穿上外套，和林曉楊帆一起往外走，約好下周考後一起吃頓飯。
白夏最後一個離開的。
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穿過光禿禿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沒有雪，但冷意從窗縫裡滲進來，和室內的暖空氣攪在一起，在玻璃上凝成更多的水霧。
那些笑臉——大笑臉、中笑臉、小笑臉——漸漸模糊了，水珠沿著它們的邊緣滑下來，像哭，又像笑。
白夏喝完可可，站起來，把杯子洗了，放回瀝水架。她穿上棉服，系好圍巾，抱起那摞書，走到玄關換鞋。
夏鈴送她到門口。
門開了，冷風湧進來。路燈的光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霜色，院門口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不肯落的枯葉。
「路上慢點。」夏鈴說。
「旅途愉快。」
夏鈴覺得天邊的星星此刻也沒有白夏的眼睛閃耀。
「你也是。」
她對白夏說出今天的最後一句話。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