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是一個理科問題,算法、數據集、算力工程;但一旦AI可以像人一樣說話,AI也成了一個文科問題。所以,我打算經常性的也發一些人文視角的AI內容,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喜歡看。
這期播客來自David Perell的How I Write,2026年3月25日發布。Perell這個頻道我推薦一下,他在YouTube上做了一件別人沒在做的事:長期、深度地約訪各種寫作高手,從暢銷小說家到詩人到非虛構作者,一期一個多小時,專門聊寫作方法論。YouTube 上23萬訂閱,Apple Podcasts評分4.9。我研究AI,但主業是文字,所以經常看他的節目。

嘉賓叫Ocean Vuong,越南裔美國詩人、小說家,NYU創意寫作項目教授,2019年麥克阿瑟"天才獎"獲得者。他的處女小說《On Earth We're Briefly Gorgeous》全球售出超百萬冊,第二部小說《The Emperor of Gladness》2025年5月出版後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併入選Oprah讀書俱樂部。2026年2月,他的首個攝影展"Song"在紐約CPW開幕。就在播客上線前不久,他的長期編輯、Penguin Press創始人Ann Godoff於2026年2月24日去世,訪談中Vuong專門提到了這件事。
他在節目中核心談的是一件事:我們的句子是怎麼一步步被馴化的,以及怎麼重新讓語言變得鋒利。從19世紀報紙標準化到Microsoft Word拼寫檢查,從出版業的同質化流水線到寫作工坊的糾錯文化,他把"為什麼大家寫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像"這個問題追溯到了根源。正好適合在這個AI寫作泛濫、所有人都在討論"AI味"的時刻來看。因為Vuong說的"味",比AI早了一百多年。
不過,我們也要辯證看問題。一方面,報紙味和AI味可能讓語言庸俗,但是另外一方面,也極大程度的擴大了知識和資訊的傳播。只能說,凡是各有利弊吧。
學生問Vuong最多的問題是"怎麼寫出好隱喻"。他的回答出乎意料:隱喻的核心不在技巧,在觀察。一個強有力的隱喻可能需要積年累月的凝視才能浮現,剩下的語法和句式安排反而是可以練的部分。
他用亞里士多德的兩個概念做了區分。Mimesis是"模仿",忠實複製世界的樣子,讓你一眼認出這是什麼;poiesis是"創製",是在兩個已知事物之間捕捉到一個尚未被命名的瞬間。報紙寫"紅色晚霞沿山丘鋪展"(a red evening sunset along the hills),這是模仿,有用但無驚喜。
而Isaac Babel在《紅色騎兵》(Red Cavalry)的開篇寫日落:"低矮的紅日滾過山丘,如同被斬首"(The low red sun rolls across the hills as if beheaded)。
Vuong有個說話習慣,他不說"人類",說"這個物種"(the species),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看我們這個群體。他讀到Babel這句話的反應是:在Babel之前,人類這個物種里沒人寫出過這樣的句子。
為什麼?因為Babel是蘇波戰爭期間的戰地記者,戰爭的語境嵌入了這個意象,不需要額外解釋。而且那個比喻還改變了日落的速度:as if beheaded,"如同被斬首",你能感受到那種猛然墜落的動勢。這是電影做不到的事。你可以拍日落的延時攝影,但鏡頭無法傳達"斬首"的聯想。
訪談中Vuong還現場拆解了兩個當代詩歌比喻。
第一個來自美國詩人Richard Siken,描寫星星:"紫色夜空中真實的星星,像劃得太遠的小船"(the real stars in the purple sky, like little boats rowed out too far)。星星在人類文化中是導航、星座神話、宇宙想像這些宏大敘事的基石,Siken把它縮小為孤獨的小船,劃出去就回不來了。修飾語"rowed out too far"帶出一種遲了、回不去的失落感。這首詩出自詩集《Crush》,寫的是1990年代AIDS危機中酷兒群體的喪失與渴望,但你不需要知道背景也能感受到那個"太遠"里的重量。
第二個來自墨西哥裔美國詩人Eduardo C. Corral:苔蘚沿著樹幹生長,像掌聲(Moss grows along the tree like applause)。苔蘚和掌聲在視覺上完全不對應,但Corral追求的不是圖像上的相似,是行為上的相似:掌聲是模糊的、蔓延的、瞬間爆發的。用掌聲來修飾苔蘚,反過來加速了苔蘚的生長,讓一個肉眼看不見變化的東西在你腦中動了起來。
Vuong問Corral那本45頁的詩集寫了多久,答案是九年。"你能看出來這是一個盯著苔蘚看了很久的人。"
寫作80%是觀察和思考,最後20%才是句法。 但Vuong說那20%是一切,因為它是下載機制,決定了作品能不能在讀者心裡紮下來。他講了一個自己的例子:20年前還在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讀高中時,他讀到英國詩人Robert Browning的一首詩《Meeting at Night》,寫一個戀人夜裡穿過水麵去見另一個戀人。詩里沒有用任何代詞,不知道是誰見誰。"作為哈特福德的一個小gay boy,我以為寫的是兩個男孩秘密見面。"他到現在每隔一天就會想起這首詩。這就是句法的力量:它像spike protein一樣把作品下載到讀者的神經系統里。
NYU的寫作課上,Vuong有一條反常識的規則:開頭幾周不允許學生互相批評。
他認為傳統工作坊有一個隱含假設:把東西送進流程處理,它應該變得更好。但任何寫了一年以上的人都知道,有些工作坊實際上摧毀了作品。反饋太多、方向不統一,有時候你甚至會修改到超過作品的巔峰狀態而不自知。
更深的問題是:學生一拿到別人的作品,馬上開始用自己多年前撿來的教條去拆。"詩不應該這樣寫""小說不應該那樣寫"。但這些規則經不起追問,問兩三個"為什麼",整套論證就塌了。
他的替代方案是先做"辨認"。學生們命名彼此寫作中的傾向和模式:你對樹木感興趣,你的動詞喜歡跨行,你的介詞總出現在行首。這些辨認讓作者逐漸看清自己,因為每個人的句子都是意識經過句法過濾後的產物,每個人的過濾方式完全不同。
等到第三、四周,當你已經了解一個寫作者的傾向,再給建議就像給朋友出主意。Vuong的類比是:你不會走到一個陌生人面前說"我有一些穿搭建議給你",在紐約這麼做可能會進貝爾維尤醫院。貝爾維尤(Bellevue)是紐約一家老牌公立醫院,以精神科出名,在美國口語裡相當於"瘋人院"的代名詞。
他講了一個日本植物學家的故事來說明這種態度。這位植物學家被派去熱帶雨林尋找藥用植物,找到的數量遠超同行。別人問秘訣,他說:"我不去找看起來像藥的東西。我只找對我來說新的東西,然後希望它是藥。有時候它是毒,但我只要新的。"(出自《The Method of Hope》。)
當你暫停批評,學生才願意把自己身上那些新的、陌生的東西帶進教室。
順便說一下,"workshop"這個詞本身就值得玩味。Vuong指出它是工廠生產的隱喻。"Clean up this sentence"(清理這個句子)、"tighten this line"(收緊這一行)、"polish"(打磨),全是裝配線的語言。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用生產效率的框架來看待寫作,覺得經過"流程"處理的東西應該更好。
還有一個被忽視的現象:偶爾初稿寫出來就是完成態,像是寫作之神降臨。這種事一輩子碰不到幾次。而另一些時候,你改到第七稿、第二十稿、第二十八稿才突然發現:這篇東西根本不是關於你以為的那個主題,它是關於另一件事。Vuong認為這個"發現"的時刻恰恰是辨認的時刻,他想幫學生更快抵達那裡,不必非經過30稿。
俄國形式主義者Viktor Shklovsky是20世紀初的文學理論家,1917年在論文《Art as Device》(藝術作為手法)中提出了一個核心概念,叫"陌生化"(ostranenie),意思是:好的藝術應該讓熟悉的事物重新變得陌生,迫使你放慢感知速度,像第一次看見那樣去看。Vuong在寫作觀念上受他影響極深。
訪談中Vuong直接翻開Shklovsky的書念了一段。Shklovsky引用托爾斯泰的日記:"我在房間裡擦灰塵,轉了一圈走到沙發前,想不起來自己擦沒擦過。因為這些動作是習慣性的、無意識的,我覺得我永遠也想不起來了。如果我擦了沙發但忘了,那就等於我是在無意識中做的。等於這件事從未發生。如果許多人的整個人生就是這樣在無意識中度過的,那這段人生等於從未存在過。"
然後Shklovsky寫了一句Vuong視為核心信條的話:習慣化吞噬一切,吞噬事物、衣服、你的妻子、以及對戰爭的恐懼。(Habituation devours things, clothes, your wife, and the fear of war.)
緊接著是那句定義:藝術就是幹這個的,讓人重新感受生活,讓石頭重新變得堅硬(to make the stone stony)。藝術的手法是讓事物陌生化,讓形式變得複雜,從而延長感知的時間和難度,因為在藝術中,感知的過程本身就是目的。
從這個理論出發,Vuong得出一個結論:根本不存在所謂的"陳詞濫調"。
寫作工坊里總有人說"別寫玫瑰,太俗了""別寫廚房裡的祖母,太套路了"。學生一聽就縮手縮腳,不敢碰這個也不敢碰那個,最後只剩下一個狹窄、中性、膽怯的主題範圍。
但祖母確實在廚房裡啊,難道她們就此被驅逐出所有文學作品?
問題從來不在題材,在於你怎麼放置它。 一朵玫瑰插在新娘發間,是陳詞濫調。同一朵玫瑰夾在拳王泰森耳朵上,你就到了別處。寫作者要做的是重新審視玫瑰,把它從舊的認知位置挪開。
Babel就是這麼做的。他和Shklovsky同時期在聖彼得堡活動,讀了陌生化理論後明白了一件事:不能只是命名事物,必須重新看見它。日落不能只是日落。
19世紀的英語句子像根系一樣蔓延。那個時代的交流方式是演說: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梭羅這些人四處演講,面對的聽眾識字率不高。大量的從句、迂迴的修飾、推遲出現的主句,這種結構讓聽眾一直追問:他到底要說什麼?
丘吉爾那段著名的戰時演說就脫胎於這個傳統:"We shall fight on the beaches, we shall fight on the fields and in the streets, we shall fight in the hills;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我們將在田野和街巷中戰鬥,我們將在山丘上戰鬥;我們絕不投降。)同一個句式"we shall..."反覆出現,把結論一直往後推,情緒層層疊加,到最後的"絕不投降"時已經勢不可擋。
這種首語反覆的修辭手法,惠特曼從《欽定版聖經》中學來,完美適配政治演說:你可以積蓄情緒動量,製造壯觀的力量感,同時完全不用解釋你打算怎麼做。用Vuong的話說:"All the dopamine without the explanation."(全是多巴胺,沒有解釋。)
然後美國內戰來了,一切改變。
戰爭期間,新聞報道完全沒有標準:記者隨意談論軍隊部署,士兵讀了報紙就知道敵軍位置,感嘆號滿天飛,風格隨意到有點美,但對資訊傳遞來說是災難。戰後,報紙開始標準化。與此同時,評論家DeForest在1868年第一次提出了"偉大的美國小說"(the great American novel)這個說法,小說從此被賦予了嚴肅的道德使命,不再是被視為"女人消遣"的娛樂品。
標準化的商業句子和"國家小說"的使命同時崛起。海明威、史蒂芬·克萊恩、傑克·倫敦、奧威爾,全是報人出身,他們把報紙風格帶進了文學。句子變得高效、透明、克制,為清晰和廣告讓路。維多利亞式的根系被砍成了直線。有意思的是,Gertrude Stein啟發了海明威的短句風格,但Stein的靈感來源不是報紙,是醫學寫作。她本身是醫學生,而醫學界在同一時期也在追求標準化的非文學句式。
Vuong的一個朋友做過實驗:把莎士比亞的文本貼進Microsoft Word,結果滿屏紅綠波浪線。這個拼寫檢查軟體在告訴你:別像莎士比亞那樣寫。全球可能有超過10億人用過Word,僅僅是拼寫建議這一項,就在悄悄規訓一種特定的句式標準。而這個標準的源頭,是一百多年前報紙編輯部的商業決策。
Vuong特別指出,他並不是在提倡所有人都寫華麗的長句。他提倡的是idiosyncrasy,每個人自己的怪和獨特。早期海明威的三四個詞的短句在當時是陌生的,但如果你現在這麼寫,編輯會說"太顯眼了""太刻意了"(too conspicuous, too felt)。也就是說,連簡潔到極致這種風格,如今也被視為偏離規範。剩下被允許的,只有那種不冒犯任何人、像管家一樣隱身的中性句子。
Vuong把這個現象和建築做了類比:你閉上眼想一想過去十年在東京、首爾、倫敦、聖地亞哥新建的摩天樓,腦子裡出現的是什麼?玻璃,直角,到處一樣。寫作正在經歷同樣的事。
"我們還沒等到AI就已經在同質化句子了。"Vuong說。AI只是把這條線延長了。
為什麼詩歌對散文寫作者也重要?Vuong的理由簡單:寫詩時你不用管情節,不用塑造人物,唯一的責任就是句子本身。當這些義務被卸除,你才能專注於將句子推向一個"別處"。
19世紀的作家,梅爾維爾、惠特曼、狄金森、哈代、鮑德溫,並不區分詩人和小說家的身份。狄金森的一些書信和她的詩有同樣的密度,哈代自認為首先是詩人,儘管我們今天主要把他當小說家讀。
20和21世紀的虛構和非虛構散文中,句子普遍膽怯,但Vuong發現有兩個例外:詩歌和自然寫作。
原因是自然寫作如果只做模仿就毫無意義:我們已經見過草地的照片了,為什麼還要讀別人告訴你草地長什麼樣?好的自然寫作必須讓你通過作者的眼睛重新看見一片草地,這就天然地要求陌生化。
他現場朗讀了英國自然作家J.A. Baker描寫泥巴的段落。Baker從一句標準的寫實句子起手:"整天低雲籠罩沼澤,細雨從海面飄來"(All day the low clouds lay above the marshes and thin rain drifted in from the sea)。這是mimesis,模仿,任何報紙都能寫。
然後堤壩崩潰了。
"厚重的赭色泥巴像油漆。滲出的、貪婪的泥巴,像真菌一樣在沼澤上蔓生。章魚般的泥巴,攫取、纏繞、吞噬、吸附。滑膩的泥巴。光滑如油、危險的泥巴。停滯的泥巴。邪惡的泥巴。衣服里的、頭髮里的、眼睛裡的。泥巴入骨……人來到愛它的地步,像一隻等待的鳥,只有在世界的邊緣才快樂,陸地與水交匯之處,沒有陰影,恐懼無處藏身。"(One comes to love it, to be like a waiting bird, happy only at the edges of the world, where land and water meet, where there is no shade and nowhere for fear to hide.)
讀到最後,Baker已經不是在寫泥巴了。他寫的是恐懼、疾病、存在本身。Baker寫這本書時身患重病,那種內在的東西滲透了出來。Vuong說,他再也不會用同樣的方式看泥巴了。
你在詩歌和自然寫作里練出來的感知力,可以帶回任何有"任務"的寫作里。美國小說家Cormac McCarthy就是這麼做的:他允許自己在小說中間走很遠的隱喻彎路,但他知道自己會回來繼續講故事。問題在於,年輕作家現在很難這麼寫,因為編輯會把那些彎路全部砍掉。
Vuong自己有親身經歷。他從《紐約客》的slush pile(自由來稿堆)里被選中,2018年開始為雜誌寫稿。成品發出來後,他說"讀起來不像我了"。想法還是他的,但句子被編輯為了clarity大幅削改過。他從中學到了什麼叫"清晰",但也體會到了house style的代價:那是一個品牌,讀者期待那種聲音,你不能帶進一個太不一樣的聲調。有一整支copy editor和style editor的隊伍在維護這種一致性。
蘇聯符號學家Yuri Lotman(1922—1993,塔爾圖學派創始人)提出了一個關於文學作品如何被閱讀的框架,Vuong在訪談中直接引用。
Lotman區分了兩種時間維度。"同步閱讀"(synchronic reading),就是在作品誕生的同一個時間段內體驗它。莎士比亞時代的觀眾去環球劇院看戲,那就是同步體驗,你和作品處於同一個時空,對它沒有任何後見之明。"歷時閱讀"(diachronic reading),就是跨越時間去讀一部作品。今天讀莎士比亞的人,讀的其實不只是劇本,還包括四百年來關於莎士比亞的所有評論、經典化過程、文化積澱。
這解釋了一個現象:我們容忍莎士比亞的古英語用詞,比如"thee"(你)和"thou"(汝),因為歷時維度的文化厚度在托著我們。但如果你和我在下一本書里認真地寫"thee"和"thou",讀者會覺得你瘋了。因為讀者和我們之間只有同步關係,沒有那層歷史濾鏡。
出版業的問題在於,它只活在同步維度里。
圖書出版按春季檔和秋季檔運轉,年底選出"年度最佳"。年輕作者在編輯流程中被磨掉了所有獨特性、所有陌生化、所有驚奇,大家最終聽起來差不多。一年裡出三四十本風格相似的書,因為稀缺性法則只有幾本能被選為"年度之作"。評論界給了客氣的讚美,因為不冒犯就等於默認合格。
但讀者不活在同步維度里。讀者上周在讀梅爾維爾,之前在讀鮑德溫,再之前在讀Annie Dillard。他們拿起這本新書,感覺是:"我去年是不是讀過這本?同一本雜誌是不是去年也讓我讀了一本差不多的?"花32美元買一本和去年一樣的書,這筆錢夠一家人吃頓飯。
當讀者說"不"的時候,那個被迫循規蹈矩了十年的年輕作家才意識到問題,但往往已經太晚了。
Vuong把這個現象和爛番茄的評分分歧做了類比。影評人參加了聖丹斯,受過特定電影學院的訓練,有自己要維護的品牌,也有自己的模式:三月誇了太多片子,接下來就得嚴苛一點。評論界被困在同步循環里。Lotman的洞見在於:文學的真正生命存在於歷時維度,同步維度只是一年的貨架期,出版業的商業機器會立刻轉向下一年的"新作物"。
Lotman還提到文化運作的同心圓模型:創新發生在邊緣,中心機構把邊緣的東西吸收進來,做成標準化產品輸出,然後繼續吞噬下一波邊緣創新。循環往復,獨特性不斷被碾碎。
Vuong的第一個藝術啟蒙不是文學,是滑板。
滑板的核心邏輯是:你從八級台階上把自己甩出去,根本不指望能落穩。落穩那一刻像是宇宙在重力、物理和時間上達成了某種協議,你幾乎覺得自己被選中了。而大多數時候,你得到的只是瘀傷和斷腳踝,連回報都沒有。但和朋友一起看自己的身體穿過空間,這件事本身就是快樂。
他的家人來自工廠和美甲店。能以寫書為生,這本身已經是賜予。"我的工作就是去嘗試,然後把它甩過肩膀。為什麼我不把所有招式都試一遍?"
少年時代還有另一個啟蒙:AND1 Mixtape,一種街頭籃球文化。那些比賽沒人記比分,重點在於身體的欺騙性和美感,過人、假動作、表演。這跟寫作的線性本質有相似之處:你在一條直線上,句子從左到右,所能做的只有滿足或拒絕讀者的期待。 什麼時候給他們想要的,什麼時候拒絕,這就是全部。跟DJ一樣:你什麼時候放beat,什麼時候扣住?
賣第一部小說時,Vuong見了11家出版社,所有人都想要,但都有附加條件。最讓他不能忘記的是一位編輯的話:"What about the reader in the Midwest?"(中西部的讀者怎麼辦?)
他當時的反應是:這才是真正的精英主義。你在假設美國中西部的讀者理解力不夠。"他們有神經系統,讀過你我讀過的所有東西,為什麼要替他們降智?"
他最終選擇了Ann Godoff,Penguin Press創始人,也編輯過品欽和瑪麗·奧利弗。Vuong說自己是幸運的。Godoff看到了他在做什麼,沒有要求他削足適履。但他也清楚這種幸運背後是一整條歷史鏈條在支撐。不是每個年輕作家都能碰到一個編輯過品欽的人。
Vuong的老師、詩人Ben Lerner在他本科時做了一件讓他至今難忘的事。Vuong交了一首詩,Lerner說"還行",然後轉過身在電腦上打開Google,把Vuong寫的一句"不錯的句子"粘進搜索框。"你看到了嗎?30萬人比你先寫了這句話。"
Lerner傳遞的不是羞辱,是標準:"We're out here to write sentences the species has never encountered."(我們寫東西,就是要寫出這個物種從沒見過的句子。)更關鍵的是,Lerner讓他相信一輩子寫出幾句這樣的句子是做得到的,因為太多人被經典嚇住了,覺得偉大的成就只屬於死去的大師。
學校教育在這件事上有一種不協調:一方面讓你膜拜經典,讀伍爾夫、梅爾維爾、鮑德溫、安妮·卡森這些一代只出一個的人物;另一方面,當你真的按他們的方式去寫了,教授會說"你以為你是誰?你又不是梅爾維爾",出版社會說"這跟我們出過的東西不像"。但你會想:那當初讓我讀他們幹嘛?
訪談最後談到了語言本身的局限。Vuong是越南語和英語雙語者,他說雙語經驗教給他的是:所有詞語都被定義之外的東西染過色。 奧地利哲學家維特根斯坦說過,一個詞的意義在於它的用法,不在字典里的定義。用法會改變定義,字典要追著我們跑。Netflix and chill、throwing shade,這些詞進字典的時候,語言已經在別處了。
他說得坦率:語言讓他養活了家人,這種沒有重量、在言語形態下甚至看不見的東西,支撐起了他的整個物質生活。但他不相信文學能"拯救"人類。17世紀牙買加的奴隸主Thomas Thistlewood留下了詳細的犯罪日記,同時擁有當時最大的私人圖書館之一,讀喬叟、彌爾頓、天文學。納粹軍官白天運營毒氣室,晚上回家讀里爾克、聽貝多芬。
"如果你能一邊享受人類最偉大的寶藏,一邊做出最殘暴的事情,那些藝術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文學偶爾確實改變過世界,林肯認為斯托夫人的《湯姆叔叔的小屋》引發了南北戰爭,解放了數百萬人。但Vuong不會每天早上醒來指望自己的寫作能做到同樣的事。他寫東西的時候始終帶著清醒的懷疑,對頁面上發生的魔法保持敬畏,但不把這種魔法外推到頁面之外。
Q1: 什麼是Vuong反覆提到的"陌生化"?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者Shklovsky在1917年提出的概念,核心主張是:日常生活讓我們對周圍事物產生"自動化感知",看見卻不再感受。藝術就是要打破這種自動化,讓熟悉的事物重新變得陌生,迫使感知慢下來。換成寫作者的話說,你的工作不再是命名世界("紅色日落"),而要重新發現世界("如同被斬首的紅日")。陳詞濫調的題材無需迴避,關鍵是把它放到一個全新的位置上。泰森耳朵上的玫瑰,和新娘發間的玫瑰是完全不同的文學事件。
Q2: 為什麼他的寫作課前幾周禁止批評?因為過早的批評讓學生用別人的教條去肢解自己尚未成形的作品。Vuong的替代方案是先花幾周辨認每個人的寫作傾向:用詞習慣、句法模式、反覆出現的主題。等辨認建立起來,反饋就不再是陌生人的指點,而是朋友基於了解給出的建議。這也幫寫作者更快抵達"原來這篇東西是關於另一件事"的頓悟時刻。
Q3: 英語句子是怎麼一步步被"馴化"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句子像根系一樣蔓延,適配演說文化,充滿從句和隱喻。南北戰爭後報紙標準化、小說被賦予國家使命、商業效率成為首要價值,句子開始被壓縮、透明化、去個性化。海明威等報人將報紙風格帶入文學,編輯和出版體系進一步強化這種均質化。到今天,不僅華麗的長句被視為"做作",連海明威式的極簡短句也會被認為"太顯眼"。AI不過是這個馴化鏈條上最新的一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