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 Altman 估計又要失眠了。
早上,《紐約客》剛發一篇萬字調查報道來指責自己是「反社會騙子」,轉頭 OpenAI 的年化營收就被自己最大的競爭對手 Anthropic 反超了。
2024 年初,Anthropic 的年化營收還只有 10 億美元。十六個月後,這個數字變成了 300 億,超過了 OpenAI 的 250 億。

值得注意的是,年化營收(ARR)是一種推算,不是已經裝進口袋的真金白銀。Anthropic 的算法是把最近四周的 API 營收乘以 13,訂閱收入乘以 12,加總得出。OpenAI 的計算方式與此類似,用四周總收入乘以 13。口徑相對一致,但也意味著一旦某個月需求驟然爆發,數字就會被放大,反之亦然。
數字背後,還藏著兩種完全不同的商業邏輯。
一個五天原型,25 億美元的生意
Anthropic 的營收里,70% 到 75% 來自企業和開發者的 API 消耗。客戶把 Claude 嵌進自家產品和工作流,用多少付多少。剩下的來自 Claude Pro、Claude Max 等消費端訂閱,以及 Claude Code 的企業合同。
Claude Code 值得單獨說一下。
2024 年 9 月,Anthropic 內部一位 TypeScript 工程師寫了個 Apple Script 提升自己的效率,五天之內半個工程團隊都在用。這個意外的原型後來變成了 Claude Code,一個在終端里運行的智能編程代理,能讀懂代碼庫,規劃操作步驟,自主執行編輯、測試、提交。
目前,Claude Code 的年化營收已經達到 25 億美元。全球 GitHub 公開代碼提交中有 4% 是由它生成的,這個數字在一個月內翻了一番,預計年底將達到 20%。屆時全球每五條代碼提交,就有一條出自同一個模型之手。
就是這樣一個五天搓出來的原型,變成了 25 億美元的生意。
直接去找願意付錢的人
OpenAI 擁有 9 億周活躍用戶,ChatGPT 是人類歷史上增長最快的消費級應用之一。
但這 9 億用戶中,只有大約 5% 到 6% 是付費的,其餘 94% 免費使用。
此前我們寫過一篇文章,指出了 OpenAI 為了維持 ChatGPT 這個「大體上免費」的產品,需要付出極高的算力成本,相當於是在做「補貼」。(考慮到 OpenAI 此前宣布在免費檔上加入廣告,無疑是因為在 7-8 億周活用戶的量級上做算力補貼的成本實在太難以接受。)
據 The Information 報道,OpenAI 預計 2026 年將虧損 140 億美元,累計虧損到 2028 年底將達到 440 億,最早也要 2029 年才能盈利——甚至,就連 ChatGPT Pro 訂閱都是虧錢的,奧特曼自己也承認了這一點。
去年,滙豐銀行環球投資研究對 OpenAI 的收入模型做了分析,指出:OpenAI 需要在 2030 年實現至少 30 億周活躍用戶,並且其中付費用戶的比例達到 10%,才能夠避免「入不敷出」。
和現在相比,這個周活躍用戶只需要再翻兩倍多一點;但是,付費用戶數量卻需要增長 6.5 倍才行。

Anthropic 走的是另一條路。
它大約 80% 的收入來自企業客戶。兩年前有 12 家公司每年向 Anthropic 支付超過 100 萬美元,現在這個數字超過了 1000 家,而且在不到兩個月內就從 500 家翻了一番。八家「財富」前十強企業都是它的客戶。
Anthropic 每位月活躍用戶平均收入為 211 美元,OpenAI 每位周活躍用戶平均收入為 25 美元。雖然口徑不一,但即便統一口徑計算,A 社的變現能力都比 OpenAI 要強得多。
今年 3 月,首次購買 AI 工具的企業中,有 73% 選擇了 Anthropic。十周前這個比例還是五五開,去年 12 月甚至是 60:40 偏向 OpenAI。Axios 在報道中指出,AI 競賽的焦點正在從「誰的模型最好」轉向「誰能最快變現」,而 Anthropic 正在企業客戶這個最重要的戰場上拉開距離。
消費網際網路的流量思維和企業軟體的價值思維之間,存在一種根本性的差異:OpenAI 選擇了前者,用免費產品圈住數億用戶,再想辦法轉化。Anthropic 選擇了後者,直接去找願意付錢的人。
在 AI 模型的推理成本高居不下的今天,後者看起來是更健康的路徑。但這並不意味著 OpenAI 做錯了。9 億用戶這個數字還是令人不可小覷的,只是,OpenAI 這個用戶體量(特別是前面提到的付費比例)想要兌現為真實收入,周期要比企業軟體路線更長、風險更大。
可能這也是為什麼 OpenAI 正在考慮收縮它的消費級產品,將重心轉向企業市場。
只是,這可能又落入了我們今天在前一篇文章里提到的陷阱:在 AI 事業的關鍵議題上,OpenAI 經常搖擺不定,會有重視-忽略-重視-忽略的循環。
誰也沒法說,OpenAI 今天看重企業市場,回頭過兩年會不會又改主意。
(成天改主意,每次都 all in,這味道倒是像極了某公司……)

而且,轉身需要時間,而 Anthropic 從一開始就已經站在終點線上。
300 億美元的營收需要相應的基礎設施來支撐,Anthropic 今天宣布與谷歌、博通的三方協議,就是為此而來。
根據提交到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文件,博通將承擔更多谷歌 TPU 的代工業務,而從 2027 年起 Anthropic 將通過該公司獲得大約 3.5 吉瓦的 TPU 算力。
瑞穗分析師估算,在 2026 年,博通僅從 Anthropic 一家就將獲得 210 億美元的 AI 收入,2027 年達到 420 億。
Anthropic 的算力策略也值得注意。它同時使用 AWS 的 Trainium、Google 的 TPU 和 NVIDIA 的 GPU 三種晶片平台,同時也是唯一一家在 AWS Bedrock、Google Cloud Vertex AI 和 Microsoft Azure Foundry 三大雲平台上都提供前沿模型的 AI 公司。
這種多平台策略,讓企業客戶此前無論在哪個雲平台上,都可以無需更換平台即可接入 Claude 大模型 API,同時更讓 Anthropic 避免了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
二級市場已經開始重新定價
買方對 Anthropic 股票的需求目前高達 20 億美元,幾乎找不到願意出手的賣家。隱含估值從兩個月前 G 輪融資時的 3800 億美元上升到了約 6000 億美元。高盛對 Anthropic 配售收取 15% 到 20% 的業績報酬。
與此同時,價值 6 億美元的 OpenAI 股票據說無人問津。
IPO 的話題正在變得越來越具體。據 The Information 報道,包括 CEO Dario Amodei 在內的 Anthropic 高管已經在討論最早於 2026 年 10 月上市,公司聘請了 Wilson Sonsini 作為法律顧問,並與高盛、摩根大通組成的銀行團隊推進 S-1 文件的準備。
承銷方預計此次募資將超過 600 億美元,若成真,將成為科技史上僅次於 SpaceX 的第二大科技 IPO。目前的目標估值從最初的 5000 億美元起步,市場預期最終可能突破 8000 億美元。
華爾街日報在兩家公司預計今年晚些時候上市前,獲取了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機密財務資料。在這場競賽里,兩家公司都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燒錢,只是 Anthropic 的賬面比率看起來稍微好看一些。
OpenAI 預計到 2028 年在算力上的支出將達到 1210 億美元,儘管收入幾乎翻了一番,但僅那一年就會虧損 850 億美元。
剔除訓練成本,兩家公司現在都接近盈利;把訓練成本加回去,OpenAI 的盈虧平衡目標則推到了 2030 年。Anthropic 預計會更早達到,目前其規劃 2027 年實現正向自由現金流。

增長放緩幾乎是不可避免的。Epoch AI 在建模時也注意到,Anthropic 的增速從 2025 年 7 月起已經從每年 10 倍降到了每年 7 倍左右。這依然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但趨勢已經在發生變化。
更大的體量意味著每一個百分點的增長都需要絕對量上更大的增量,市場會在某個時點開始出現飽和,競爭也在加劇。
兩種 Token 燒法,要解決同一個問題
前文提到,OpenAI 是先圈用戶,再想辦法變現。這是消費網際網路的經典路徑,Facebook、Google、TikTok 都是這麼走過來的。風險在於,AI 模型的推理成本遠高於傳統網際網路產品,免費用戶不是資產,你需要在燒光錢之前找到轉化路徑。
而 Anthropic 直接去找願意付錢的人。這是企業軟體的經典路徑,Salesforce、Oracle、SAP 都是這麼走過來的。這裡的風險在於,企業市場的天花板比消費市場低得多,而且一旦增長放緩,估值就會被重新定價。
OpenAI 賭的是時間,賭推理成本會快速下降,賭 9 億用戶中總有一部分會轉化為付費用戶。Anthropic 賭的是確定性,賭企業客戶的付費意願足夠強,賭自己能在增長放緩之前建立起足夠深的護城河。
現在的問題是,誰的時間窗口會先關閉。
OpenAI 的時間窗口是推理成本下降的速度。如果成本下降得不夠快,免費用戶就會變成一個無底洞。Anthropic 的時間窗口是企業市場的飽和速度。如果增長放緩得太快,二級市場就會開始重新定價。
兩家公司都在和時間賽跑,只是跑道不同。一個在消費市場的長跑道上狂奔,一個在企業市場的短跑道上衝刺。誰會先撞線,誰會先撞牆,現在還不知道。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AI 行業的競爭,已經從「誰的模型最好」變成了「誰能活到最後」。而活到最後的前提,是你得先找到一條能養活自己的路。
Anthropic 找到了,OpenAI 還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