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 IGN 觀點評論文章,撰稿人Travis Northup。IGN 觀點評論專欄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內容基於其自身經歷和調查,旨在從更多的視角探索迷人的遊戲世界。
我在《影之刃零
》發售之前去靈游坊參觀時,開發者向我們展示了一種很有意思的遊戲難度:66 天模式。
該模式只有在通關一次遊戲後才會解鎖,在這個模式里,玩家整個流程最多只能死 66 次,將主角的心臟問題巧妙地變成了一種遊戲機制,為硬核玩家提供了一種終極挑戰。
當時有一位媒體同事很興奮地說,「哇塞,這是個很值得挑戰的成就」,但一旁的開發者立刻澄清說,「不不不,並沒有相關成就。所有成就都可以用任意難度一周目解鎖。」

這種策略我在 2026 年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了。今年我拜訪過不少家工作室,在與開發者交流的過程中,我發現越來越多的人決定將成就做得儘可能友好、儘可能不刁鑽。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們發現,有越來越多的玩家將成就納入購買決策 —— 如果無法保證全成就,或者集齊全部的數字獎盃需要花費太多精力,有的玩家甚至會直接放棄自己原本喜歡的遊戲。
這種趨勢最終可能會造成一種「多輸」的局面:玩家陷在「打卡清單」式的通馬桶任務中;開發者則為了商業利益而妥協,在遊戲設計上刻意迎合獎盃愛好者(這也就違背了成就系統的初衷)。

平台級成就系統早在 2005 年就伴隨Xbox 360 誕生。在之後的 3 年裡,PlayStation 和 Steam 也分別推出了對應的功能。儘管我很清楚它們已經有二十多年歷史,也見識過部分玩家對它的執念,但直到最近,我才真正和成就愛好者進行了面對面的交流。
最近我在跑團時認識了一位新朋友,在寫角色卡時,我們順便閒聊了一會。我注意到他帶了一台 Steam Deck,於是就問他現在最期待什麼遊戲。他回答說,「我在考慮那部新的《惡魔城》 …… 不過得先見到成就列表再決定。」
我順勢問了一下他的遊戲觀和他享受遊戲的方式。他告訴我,對他來說,在遊戲裡面把「待辦清單」逐個完成是一件特別解壓的事情,如果任務清起來太過麻煩,就會讓他感到憋悶,甚至失去繼續遊玩的心情。

自打 RPG 和任務日誌誕生以來,玩家裡一直存在一些「清任務清單」和「全收集」的情結,因為我們很多人都有一種想把遊戲中所有東西都體驗一遍的強迫症。
而隨著服務型遊戲的盛行,這種元素在遊戲設計中的比重變得越來越高:《要塞英雄》要每天上線清任務,裡面還有不少任務根本就不在玩家平時玩的模式,但為了拿到經驗,還是得不情不願地去做。
這種設計甚至蔓延到了純單機遊戲中,比如育碧在最近幾部《刺客教條》裡面塞了日常和周常任務,趕著玩家去刷那些重複、單調的任務,而不是把這些時間用於體驗遊戲中更有意思的內容。

我一直覺得日常任務這東西,說好聽點是可有可無的點綴,說難聽點就是糟粕。因此,當我聽到有玩家把電子遊戲當成了 Trello(一種項目管理工具)一樣的任務看板,玩之前必須事先做好準備工作,然後一邊死盯著攻略一邊操作,惟恐漏掉半個獎盃,說實話,這讓我感到有些鬱悶。
對我來說,遊戲這種媒介的意義就在於:探索和發現,體驗一段獨屬於自己的冒險或者故事,還有就是要親手「遊玩」。我覺得現在越來越多玩家忘記了去「玩」—— 這就像是只按著說明書死板地拼樂高,卻從不用積木自由發揮創意。

曾經用「可以最快速度拿到白金獎盃」作為宣傳的粗糙遊戲《★★★★★ 1000 Top Rated》
雖然這種遊玩方式遠沒有成為主流,但人數已經多到不可忽視,甚至已經可以左右成就系統乃至於整個遊戲的設計思路。
因擔心疏遠部分玩家而不願加入最高難度成就,或者將整個成就列表都設計得十分簡單,以確保玩家一個周目就能輕鬆解鎖,這種做法難道不是有悖於「成就」二字的含義嗎?成就的作用,本來應該是鼓勵玩家尋找隱藏的秘密並挑戰遊戲中最困難的內容。
不僅如此,如果這種策略變成了主流,它還會把一件原本應該很有樂趣的事情,變成單純用於宣發的工具。「全成就的輕鬆程度」會變成公關經理的新聞稿里的一條噱頭,用「白金神作」之類的字眼來引誘那些對虛擬徽章上癮的人將精力和金錢全都投入到他們的遊戲裡。

對於那些過於看重成就,甚至完全讓成就來決定是否要玩一個遊戲的人,我確實有些微詞。但即便是對於平時不怎麼追求硬核挑戰,只是偶爾想要嘗試一下最高難度或是尋找最隱秘的隱藏要素的玩家來說,如果困難的挑戰不再提供成就,他們同樣會失去一些樂趣。
這裡還隱藏著一個後果更嚴重的問題:成就愛好者的遊玩習慣正在切實地影響遊戲開發。對此,有不少一線開發者都不是特別滿意。現在我一有機會就問遊戲策劃和總監們對成就系統的想法,儘管我採訪到的人數有限,但他們的態度大多處於「有點嫌煩」和「很排斥」之間。

曾經參與《沉默之丘》系列,後來打造了《她的故事》和《傳世不朽》等高口碑獨立遊戲的Sam Barlow,最近就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他的看法,道出了開發者內心的糾結:
「如果讓我來負責成就系統的重大更新,我最喜歡的方法是『我們移除了成就系統。請盡情享受你的遊戲吧,別再把遊戲當班上了。』
「為遊戲設計內容體系就已經夠累的了,特別是在需要加入難以發現的內容或者隱藏要素的時候。在此之上還得再設計成就體系。而這兩者往往存在衝突。
「我記得《萬眾狂歡》有若干個成就都是『哈哈,如果你幹這件很無厘頭的事情,我就給你跳個杯!』結果當時很多人說『什麼鬼?你想讓我們幹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如果你在遊戲裡放了比較隱蔽或者高難度的東西,人們會覺得『這不跳個杯說不過去吧!』但這樣又會把全成就的門檻提高,讓成就愛好者感到痛苦。」

《萬眾狂歡》有一個成就的解鎖條件是「倒著走 50 秒」
問題就出在這裡:如果玩家把成就太當回事,甚至把它當成決定是否購買遊戲的標準,那麼開發者們也必須鄭重其事。
如果他們想要用成就來鼓勵玩家尋找某些有趣的隱藏要素,或者是挑戰最有難度的內容 —— 和我聊過的開發者里,想要這麼利用成就系統的人占了大多數 —— 這就有可能勸退那些只想輕鬆做完成就清單的玩家。
在以往,不在乎成就的玩家們大可將其無視,但現在所有人都有可能受其影響 —— 開發者對於失去成就愛好者市場的恐懼,已經開始促使他們改變遊戲本身的設計。
就拿《影之刃零》來說,這種想法對遊戲設計的影響非常明顯:靈游坊明確表示,「66 天模式」沒有任何獨占武器、敵人或者其他新增內容 —— 甚至沒有一個供通關該模式的玩家拿出來炫耀的皮膚。當然,這個決定也很有可能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但我和開發者們聊下來的感覺是,「別得罪成就愛好者」至少占了一部分原因。

也有人提出了一種有意思的觀點:這種成就設計理念的轉變,可以看成是「遊戲無障礙設計」上的進步,可以讓沒有足夠時間、耐心或者技術的玩家們不會被冷落。我也確實聽到一些開發者這麼解釋,包括靈游坊的《影之刃零》開發者。
很多開發者也的確是真心為了所有玩家著想,想要為在乎成就的玩家降低門檻 —— 畢竟很多開發者也不是特別在乎成就,只要作出這一點妥協就能滿足這部分玩家,何樂而不為呢。
但這種轉變也削弱了成就的含金量,削弱了另一部分玩家得到的成就感:那些渴望在主線之外找到高難度挑戰或者有意思的目標的玩家。

即便開發者們考慮到了「無障礙設計」這層因素,這也肯定不是首要原因,因為開發商最在乎的始終都是一件事:把遊戲賣給儘可能多的人。不管你對此有何看法,事實就是,除了自我滿足感外,玩家找不到任何其他遊玩《影之刃零》66 天模式的動力。
這種情況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成就系統已經被商品化,成為了一種營銷賣點,而不是一種很有意思、自願選擇是否完成的目標。如果成就不再是完成 66 天模式這種高難度挑戰的數字勳章,它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或許,這個成就失去難度的新時代,僅僅是市場看不見的手在發揮作用。或許,在擔心倒閉和裁員的大環境下,如果迎合成就愛好者就能多賣出幾份遊戲的話,真的能緩解一些壓力。
但無論是越來越多的玩家把成就當成是 Trello 的任務清單,還是成就的含金量變低失去炫耀的價值,又或者是成就收集文化對遊戲開發造成的影響,這種趨勢似乎讓所有人的體驗都變差了。在我看來,一個最初只是為了「好玩」而存在的東西變成了現在這樣,這實在令人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