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稀薄透明，穿過學校長廊邊開始打卷的爬山虎葉子，在地上灑下晃動的水紋似的光斑。下課鈴早就響過了，教學樓里喧鬧的人聲像退潮般漸漸散去，只剩下零星幾個值日生打掃的聲音，還有遠處籃球場傳來的、悶悶的拍球聲。
夏鈴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拉鏈拉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不急。這個時間回家，廚房裡肯定已經有飯菜的香氣飄出來，夏鳴繫著圍裙忙前忙後的身影。她喜歡這份放學後的空隙，獨屬於自己的、什麼都可以不想的空白時間。
書包單肩掛著，她晃悠著下樓，經過二樓圖書館時，腳步不自覺地頓了頓。厚重的木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她想起昨晚飯桌上，夏鳴一邊盛湯一邊提起的那個名字。
「白夏？挺特別的一個人。」他這樣評價。
當時夏鈴正專注地對付碗裡一顆圓滾滾的魚丸，只含糊地「嗯」了一聲。現在，這個名字卻莫名地浮上來。她伸手推開了圖書館的門。
舊紙張和木頭書架特有的、微涼的氣息撲面而來。閱覽室空蕩蕩的，下午的光斜斜地從高窗照進來，能看見光柱里緩慢浮動的微塵。就在她以為沒人的時候，目光落在了最靠里的窗邊。
一個白色的身影，安靜得幾乎要融進那片光里。
白夏。夏鈴立刻確認了。她比想像中還要瘦小些，校服穿在身上顯得有點空蕩蕩的。白色的短髮整齊地貼在耳後，露出一截白得有些透明的脖頸。她低著頭，面前攤開一本很厚的書，看得極其專注，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
夏鈴的目光下移，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一個墨綠色的帆布筆袋敞著口，幾支筆滾了出來，其中一支滾到了旁邊桌椅的腿邊。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支筆。是支普通的自動鉛筆，銀灰色的，沒什麼特別。她直起身，走到那張桌子前，把筆輕輕放在攤開的書頁旁邊。
白夏這才猛地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隨即迅速被掩飾過去，換成一種冷淡的平靜。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手肘遮了遮書頁上的內容——雖然那只是一本普通的習題冊。
「你的筆掉了。」夏鈴說，聲音是她一貫的、有點懶洋洋的調子。
白夏的視線從夏鈴臉上移到筆上，又移回夏鈴臉上，停頓了兩秒。「……多管閒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還是伸手拿回了筆，動作有點快，帶著點刻意的疏遠，「謝謝。」這句道謝說得硬邦邦的，像完成任務。
夏鈴沒在意她的態度，反而在對面椅子上坐了下來，書包隨手擱在腿上。這個位置靠窗，能看見外面開始泛黃的銀杏樹梢。
白夏看著她坐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沒開口，只是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但夏鈴注意到，她的視線半天沒移動一行。
「夏鳴是我弟弟。」夏鈴忽然說，從書包側袋裡摸出一小袋餅乾，拆開來，自己拿了一片，很自然地把袋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他說你上周的課幫了他。」
白夏翻書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看著夏鈴，裡面有什麼情緒閃了一下，又迅速被一層故作的無所謂覆蓋。「……他話真多。」她說，語氣裡帶著點嫌棄，但耳尖卻微微泛紅了，「那種簡單的事情，誰都能做。」
「可他回來誇了你半天。」夏鈴咬著餅乾，含糊地說，「說你手特別穩，切出來的菜跟尺子量過似的。」
白夏的耳朵更紅了一點，她別過臉去，看向窗外。「……那是他沒見過世面。」她的聲音悶悶的，但夏鈴聽出了一絲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空氣安靜了幾秒。夏鈴又拿了一片餅乾，咔嚓咔嚓地吃著。白夏的視線悄悄飄回來，落在那個餅乾袋上，又迅速移開。
「要吃嗎？」夏鈴問，把袋子又往前推了推。
「不用。」白夏立刻回答，語氣有點生硬，「我不餓。」
話音剛落，她的肚子就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咕——」的聲音。
閱覽室里太安靜了，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白夏整個人僵住了，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死死盯著面前的習題冊，仿佛要把紙頁盯出個洞來。
夏鈴沒笑出聲，只是很自然地從袋子裡又拿出一片餅乾，直接遞到她面前。「嘗嘗，挺好吃的。」
白夏瞪著那片餅乾，像是在瞪什麼難解的數學題。僵持了足足五秒鐘，她才飛快地伸手接過，小聲說了句「……那就勉強嘗一下」，然後迅速咬了一小口，眼睛卻看著窗外，仿佛那片銀杏葉突然變得極其有趣。
夏鈴看著她泛紅的側臉和故作鎮定的樣子，好奇心有些泛濫。「你經常一個人在這裡？」
「……這裡安靜。」白夏小聲說，還在小口小口地吃著餅乾，吃得很慢，但確實在吃，「比教室好。教室里總有人吵吵嚷嚷的，煩死了。」
「是挺煩的。」夏鈴表示同意，「尤其是討論那些明明很簡單的問題，非要繞來繞去說半天的時候。」
白夏轉過頭來，這次沒掩飾眼睛裡的認同。「就是。效率太低了。」她說，語氣裡帶著點終於找到同道中人的、不自覺的放鬆，但馬上又意識到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不過這不代表我認同你的其他行為。」
「我什麼行為？」夏鈴明知故問。
「上課睡覺，作業潦草，考試前從來不複習……」白夏數落起來，但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最後變成了小聲的嘀咕，「……雖然考得是還不錯。」
夏鈴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你觀察得挺仔細啊。」
白夏的臉又紅了。「誰、誰觀察你了！我只是恰好聽到別人議論而已！」她急急忙忙地說，把手裡的餅乾碎屑拍掉，開始收拾東西，「我要走了。」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出淡淡的橘色，傍晚真的要來了。
夏鈴也站起身，拎起書包。「我也該回去了，再晚夏鳴該打電話催了。」
白夏已經把書和筆袋收拾好，抱在懷裡。她站在桌子那邊，看著夏鈴走到閱覽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夏鈴回過頭。
兩人對視了一秒。白夏先移開了視線，但腳步沒動。
「那本習題冊，」夏鈴指了指她懷裡抱著的書，「要是有什麼特別難的題，下次可以一起做。」
白夏猛地抬起頭，淺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亮了一下，又迅速被強裝的冷淡蓋住。「……誰要跟你一起做題。」她別過臉去，「你自己都不好好寫作業。」
夏鈴沒吭聲，只是挑了挑眉毛。
白夏抱著書的手指收緊了些，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半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下次要是真有不會的……也不是不能問你。」
說完，她快步從夏鈴身邊走過，先一步出了閱覽室的門，白色的短髮在門口的光里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夏鈴站在門口，聽著走廊里急促遠去的腳步聲，忍不住又笑了笑。她推門出去，傍晚微涼的風迎面吹來，帶著落葉和遠處炊煙的氣息。
走出校門時，天邊的雲已經被夕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路燈漸次亮起，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朝家的方向走去。想起剛才那雙明明在意卻偏要裝作不在意的淺褐色眼睛，還有那泛紅的耳尖和硬邦邦的語氣，她輕輕搖了搖頭。
「傲嬌。」她小聲說了句，語氣里卻沒有絲毫反感，反而帶著點新鮮的趣味。
不遠處的住宅區窗口透出暖黃的光，她加快了點腳步。廚房的窗子一定也亮著，今晚老三會做什麼菜呢？這樣想著，她心情愉快地融入了傍晚歸家的人群中。風捲起路邊的落葉，在她腳邊打了個旋兒，又輕輕落下。秋天真的來了，帶著它特有的、清朗又溫柔的氣息。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