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anos 的故事如今常被當作矽谷造假的經典案例反覆講述，但很少有人像 Tyler Shultz 一樣，從內部親眼看著這場騙局從萌芽到爆發的全過程。他是美國前國務卿 George Shultz 的孫子，祖父當年是 Theranos 董事會成員，而 Elizabeth Holmes 不僅是公司創始人，還一度成為他的人生導師，頻繁出現在家庭聚會上。在 Y Combinator 旗下播客 The Social Radars 的一次對談中，Tyler 向主持人 Jessica Livingston 和 Carolynn Levy 回顧了自己從斯坦福畢業生到公司吹哨人的完整經歷。
這場對話最打動人的地方,不是外界早已熟知的欺詐結局,而是一個 22 歲年輕人如何在毫無參照系的情況下,一步步把眼前的異常當成"創業公司都這樣"說服自己接受。這段錄音最初錄製於 2024 年 12 月,如今隨著 Holmes 再度成為公眾話題而被重新提起。
1. 黑色高領毛衣里的"下一個賈伯斯"
那是 Tyler 還在斯坦福讀大三的一個尋常午後。他的祖父當時住在校園附近,離幾棟兄弟會宿舍不遠,一個電話打來:"我這邊要來一位了不起的女士,我覺得你過來聽聽會很有收穫。"Tyler 沒多想,騎車就過去了,就這樣第一次見到了 Elizabeth Holmes。
她穿著後來廣為人知的黑色高領毛衣,模仿的對象是 Steve Jobs。Tyler 記得她那雙銳利的藍眼睛,和幾乎帶有催眠效果的低沉嗓音。她有一種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的能力,說話時能讓你覺得自己是她世界裡當下最重要的人。 她描述的願景是:中心實驗室能做的所有檢測,她的技術只需要一滴血就能完成,而且可以在任何有電的地方進行——戰場、醫療直升機、手術室、病人家中,甚至沃爾格林和 Safeway 的貨架旁。這個願景聽起來沒有邊界,也確實像是能重新定義醫療行業的東西。Tyler 徹底被說服了,甚至在 Holmes 的建議下把專業從機械工程改成了生物,雖然最終只讀了兩個學期就頂著這個專業畢業。
2. 實習期的警報:鎖著的門和一句"去別處學真科學"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Tyler 進入 Theranos 實習,表面上一切順利,他被安排在一個研發實驗室里工作。回頭去看,那段實習期最大的危險信號,是和他合作的同事裡有人已經在公司待了三到五年,卻從沒見過他們正在研發的最終產品。
公司內部的分區程度遠超正常創業公司的"隱身模式"。到處是鎖著的門、設置的屏障、過度嚴苛的保密協議,員工被明確告知不要跟同事談論工作內容,理由是防範商業機密泄露,甚至有說法稱有"中國間諜"在竊取他們的技術,Quest 和 LabCorp 也想搶先一步摸清他們的底細。對一個剛走出校門的年輕人來說,沒有任何參照系可以判斷這是否正常——他見過的創業公司故事裡,早期保密確實常見,只是沒人告訴他,正常的保密不該延伸到公司內部員工之間。
離職前,Tyler 有一位處得不錯的同事,兩人經常一起吃早餐、吃午飯,但嚴格遵守"不談工作"的規矩,彼此甚至在不同實驗室、用不同門禁卡。在他實習最後一天,這位同事對他說了一句話:"你不該再回來了,你該去別的地方學學什麼是真正的科學。"Tyler當時完全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他覺得自己正參與一項偉大的事業,那種抽離的懷疑和他感受到的使命感格格不入。
他所在的團隊實際上做的是工程化抗體,屬於整條鏈路里最上游、離最終產品最遠的一環：抗體做出來交給下一個團隊開發檢測試劑，再交給驗證團隊確認安全有效，再交給生產團隊放量生產，最後才到真正跑病人樣本的團隊。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每一個交接環節之間，公司都設置了刻意的溝通障礙——做抗體的人不能和用抗體做檢測的人交流。這不是科學該有的運作方式,速度根本跟不上,也正因如此,很多頂尖人才入職幾周後就選擇離開,這本該是比保密協議更明顯的警訊。
3. 發布會的香檳,和停車場裡的哭泣
大學畢業後,Tyler 正式入職,被重新分配到原來的研發實驗室。巧合的是,他全職工作的第一天,恰好就是 Theranos 正式對外發布產品的日子。就在前一天,星期一,Elizabeth 在帕羅奧圖的沃爾格林門店親自剪了彩帶;而他的第一天工作,是星期二早上。
那天,負責管理檢測驗證團隊——內部稱為 Eliza Lab,做的是一種特定的免疫分析血檢——的經理,在他入職當天辭職了。細節他當時並不清楚,只聽說這位經理和 Sunny(公司二號人物)、Elizabeth 發生了激烈爭執,隨後被開除,人就站在停車場裡哭。他的新主管把團隊叫到一旁,解釋說由於剛剛發布產品,整個驗證團隊現在一片混亂——因為到那一天為止,公司在 Theranos 自家平台上,還沒有一項檢測通過驗證。
而這意味著,如果真有病人走進沃爾格林做檢測,他們不會被扎手指取一滴血,而是像去 Quest 或 LabCorp 一樣,胳膊上扎一針,抽出常規血樣。這份血樣也不會被送進 Theranos 自己的設備,而是會被轉送到其他實驗室,或者在 Theranos 內部用西門子、羅氏等公司生產的第三方設備檢測。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他入職第一天就被直接告知的,沒有任何隱瞞,公司內部的人談起這件事,語氣里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4. "一切都挺好"的自我說服
被問到那一刻自己是什麼感受時,Tyler的回答很誠實:他當時並不認為這是個值得警覺的信號,反而覺得一切都挺好。 同一天,公司召開了一場全員大會,氣氛熱烈到近乎狂歡——畢竟公司已經在"隱身模式"里憋了 11 年,終於可以向全世界展示自己的使命。那種興奮具有強烈的傳染力,Tyler完全被捲入其中。甚至在那之後,他真心以為自己會在 Theranos 干滿一輩子,工作 30 年然後退休,這在他看來是最自然不過的職業路徑。
這正是整段對話里最值得停下來咀嚼的部分:一個受過頂尖教育、後來親手把公司拉下馬的年輕人,在真相近在眼前的第一天,選擇的不是懷疑,而是歸入集體的狂喜。缺乏參照系、強烈的使命感、對導師式人物的信任,三者疊加,足以讓一連串明顯的異常信號被悄悄歸檔成"創業公司都這樣"。
Tyler 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說明,Theranos 的騙局之所以能維持多年,靠的不只是 Elizabeth Holmes 一個人的表演,更是無數個像他這樣懷著真誠信念走進大門的年輕人,在制度性的資訊隔絕和狂熱的集體情緒中,把最初的疑問一次又一次地壓了下去。那個停車場裡哭泣的經理,那位勸他離開的實習期同事,早已把答案擺在了他面前,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準備好去看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