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不誇張,這是Y Combinator Startup School前幾天的演講中,我最喜歡的一場。演講者是Susan Kare,初代Macintosh的唯一視覺設計師。她1983年加入蘋果。Happy Mac笑臉、Command鍵符號、Chicago字體、MacPaint工具欄里的套索和畫筆,都出自她手。在加入蘋果之前,她拿著紐約大學的藝術史博士學位,正在車庫裡給阿肯色州的博物館焊一頭真實大小的razorback hog,一種鐵質野豬雕塑,對電腦一無所知。高中同學Andy Hertzfeld在蘋果做系統軟體,知道她愛畫畫、做過校刊,邀她來面試。她去圖書館借了字體設計的書和樣本冊,面試時夾在胳膊底下帶去,「這樣看起來好像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結果沒有人問她關於字體的任何問題。她帶去面試的那本方格紙筆記本,現在是MoMA和SFMOMA的聯合永久館藏。
72歲的Kare按時間順序講了自己怎麼用16×16個黑白像素畫出一整套視覺語言,以及四十年裡從Steve Jobs(賈伯斯)、Paul Rand、Alan Kay和同事那裡學到的實用方法論。
Kare還在演講中推薦了一本書Scott McCloud在Understanding Comics,中譯《理解漫畫》。100%佳作,強烈推薦一讀。講座有大量插圖,建議大家把這個筆記作為預習資料,再去看一下她的原講座。

▲ Susan Kare 在 2026 年 Y Combinator Startup School 現場發表演講

▲ 「為人類而設計」(Designing for Humans):Susan Kare 為初代 Macintosh 設計的經典圖標體系
1. 車庫裡的焊工接到了一個電話
加入蘋果之前,Kare的生活跟電腦沒有任何關係。她拿的是紐約大學的藝術史博士學位,之前在舊金山美術博物館工作過,做的是雕塑。1982年她住在灣區,正在車庫裡給阿肯色州一家博物館焊一頭真實大小的razorback hog,一種鐵質野豬雕塑。她覺得自己在過夢想中的生活,但焊了一陣發現,一個人待在車庫裡其實挺孤獨的。
高中同學Andy Hertzfeld當時是蘋果的系統軟體工程師。他知道Kare上學時愛畫畫、做過校刊,就問她願不願意來面試,給一台正在開發的新電腦畫一些小符號和字體。Kare說好,覺得這事聽起來挺有意思,而且是她沒做過的事。

▲ Kare 在富蘭克林科學博物館工作時使用照相排字機(Photo Typositor)製作展品標籤的排版經驗
為了準備面試,她去帕洛阿爾托的圖書館借了幾本字體設計的書和字體樣本冊,面試時夾在胳膊底下帶去,"這樣看起來好像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Hertzfeld還建議她提前畫一些位圖圖形的示例,用方格紙來畫,但沒具體說畫什麼。Kare就隨手畫了一些東西:一個池塘、一隻靴子、幾張紙、還有一點字母ABC。

▲ 面試前從帕洛阿爾托圖書館借閱的字體設計書與樣本冊

▲ 面試前 Kare 在方格紙筆記本上隨手繪製的位圖圖標草圖(靴子、剪貼紙與 ABC 字母)
她拿到了這份工作。面試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問過她關於字體設計的問題,儘管她為此做了大量準備。而那本帶去面試的方格紙筆記本,後來進了MoMA的永久館藏。Kare說,所以,一定要保管好你的東西。

▲ Kare 帶去蘋果面試的方格紙草圖筆記本,如今已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永久館藏
2. "能用的顏色只有黑和白,別為此沮喪"
Kare上班第一天,被展示了一個螢幕,告訴她"你的工作就是讓這個變好"。螢幕上已經有一些圓角矩形和光標,能用滑鼠拖來拖去,她覺得這已經有點神奇了。團隊還把一個按鈕上的文字從"do it"改成了"okay",因為"do it"讀起來有點粗俗,而且人們經常看成"don't"。

▲ Kare 第一天上班面對的待改進螢幕:軟盤圖案、圓角矩形,以及從「do it」被改成「okay」的確認按鈕
Macintosh團隊的目標聽起來沒什麼架子:做一台任何人都能用的電腦。不需要說明書就能上手,界面要友好,因為團隊裡那些程序員都對電腦充滿熱情,想把這種熱情傳遞出去。
約束條件是明確的。圖標的畫布是16×16像素,只有黑白兩色。Kare對這件事的態度是:你在任何約束條件里都可以做出有創意的東西,就像你用海灘上撿的垃圾也能做出不錯的藝術品。重要的是先搞清楚約束是什麼,然後在裡面找到興奮點,而不是因為沒有一千種顏色就不高興。

▲ 在 16×16 黑白像素格子裡誕生的初代 Mac 工具圖標:套索、畫筆、鉛筆與橡皮擦
在這些約束里,她畫出了最早一批Macintosh圖標:用套索圈選不規則區域、畫筆、鉛筆、橡皮擦。她第一次去巴黎的時候,發現街頭藝術家Space Invader的馬賽克作品裡大量借用了早期Macintosh的圖像語言,這讓她非常開心。

▲ 街頭藝術家 Space Invader 在巴黎創作的馬賽克壁畫,大量致敬了初代 Mac 的 16×16 像素語言
Hertzfeld給她寫了一個圖標編輯器,沒有什麼高級功能,不能畫形狀,沒有20級撤銷,只能逐個切換像素的黑白狀態。但螢幕上同時顯示放大視圖和72 DPI的實際尺寸預覽,而且自動生成圖標的十六進制代碼,她可以直接把代碼輸入系統看到效果。Kare覺得這個工具怎麼夸都不為過,即使功能極簡,它讓她可以不用橡皮擦就完成疊代。

▲ Andy Hertzfeld 為 Kare 編寫的初代圖標編輯器(ImageWriter列印稿):支持 72 DPI 實時預覽與十六進制代碼生成
她還提到一個習慣:無論是客戶給的需求描述,還是程序員拿來當占位符的草圖,她都會認真看,因為她從這些粗糙的起點裡得到過許多好的靈感。
3. Chicago字體,和一些世界級城市
Kare設計的第一款字體叫Chicago。大寫字母高度9個像素。她看了看螢幕上原來的字體,覺得到處都是鋸齒,好像只要用水平線、垂直線和45度角來處理,就能讓它看起來整潔很多。她現在回頭看還是會對那個小寫字母x皺眉頭,但其他字母基本都能裝進這個系統。

▲ 初代 Macintosh 系統字體 Chicago:大寫字母高度 9 像素,嚴格採用水平、垂直與 45 度角構造
Macintosh有一項當時她沒意識到有多重要的技術進步:等比例字距,英文叫proportionally spaced fonts。在此之前,顯示器上所有字母占同樣的寬度,M被壓得變形,I兩邊留出大片空白。等比例排版讓螢幕文字的觀感一下子好了很多。Chicago後來被用在Macintosh的標題欄里,也被用在了第一代iPod上,Kare說他們當初設計計算器界面的時候,沒想到其實是在設計第一台iPod。

▲ 初代 Mac 的計算器界面(左)與 2001 年發布的第一代 iPod(右),均採用了 Chicago 字體
電腦科學家Alan Kay後來跟Kare說過一句話,大意是:誰能想到呢,等比例字體在螢幕上還真能好看起來。Kare聽到這話非常高興,因為這等於是來自這個領域最頂尖頭腦的認可。
除了Chicago,Macintosh還搭載了其他幾款字體。Kare覺得應該有一款像Times Roman的襯線體,一款像Helvetica的無襯線體,就做了New York和Geneva。她還做了一款模仿綁匪勒索信的字體,把報紙上剪下來的字母拼在一起的那種效果,起名叫Ransom。

▲ 模仿報紙剪貼綁匪勒索信風格的 Ransom 字體(後更名為 San Francisco)
字體的命名經歷了一次轉折。最初Kare和Hertzfeld用費城郊區Paoli通勤線沿線的小鎮名字來命名,因為兩人高中就在費城附近。有天下午賈伯斯像往常一樣在下班前逛軟體組,看到這些名字說:城市名可以,但至少得用世界級的城市。這就是為什麼字體變成了New York和Geneva,而不是Palo Alto和Rosemont。

▲ Bill Atkinson 開發的 MacPaint 界面圖形與木刻藝伎圖案掃描圖
4. 一千個像素點裡的辨識度
Kare喜歡給人畫32×32像素的肖像。同事們會過來坐下,她就照著真人一點點在圖標編輯器里畫。那時候沒有辦法把照片導入電腦,也不能導入手繪稿,只能對著活人來。她現在還在做這件事,也接受不能現場坐下來的名人委託,比如Pharrell Williams和Ashton Kutcher。Kare覺得這件事有一種驚人之處:在一千個點裡,如果你反覆疊代夠多次,是真的能畫出一張有辨識度的臉的。

▲ Kare 創作的 32×32 像素肖像系列:包括 Pharrell Williams、Ashton Kutcher 及前羅德島設計學院院長 John Maeda
Macintosh開機需要一段時間,團隊希望螢幕上有個圖像告訴用戶一切正常。這個圖標只能是32×32像素,因為那台機器只有128K記憶體。Kare覺得一個笑臉就夠了,她記得自己大約14歲時得到過一個笑臉徽章,這個印象可能就是Happy Mac的來源。

▲ 初代 Macintosh 標誌性的 32×32 像素開機笑臉圖標(Happy Mac)
Scott McCloud的Understanding Comics,中譯《理解漫畫》,出版於Macintosh面世十年後,但Kare說這本書里有兩個觀點很好地解釋了他們當初做圖標時的思路。第一個:一張臉的細節越多,它看起來就越像"別人";如果你把它畫得非常簡單,所有人都能把自己投射上去。第二個:細節越少,圖像越具有普遍性。一支簡單的鉛筆圖標比一支有金屬反光的鍍鉻鋼筆更能代表"書寫"這個概念,因為後者太具體了,是一種特定的筆,不是每個人都用那種筆。

▲ Scott McCloud《理解漫畫》中的普遍性法則:細節越簡略的臉龐,越能讓所有用戶將自我投射其中

▲ 「Salient Detail」原則:一支簡約的鉛筆比特定反光的鍍鉻鋼筆更具「書寫」這一概念的普適代表性
Kare從中總結的原則是:圖標里只放一兩個關鍵特徵,不要堆砌多餘的東西。她用路牌做類比:學校路口有兩個小孩牽手的剪影,沒有格子花紋的午餐盒、鞋帶、也沒有在唱歌,技術上完全可以加這些,但加了之後只會分散注意力,損害你想要的那種瞬間識別。
5. 那個炸彈差點讓一位用戶報警
Happy Mac是開機正常時的笑臉。有人告訴Kare,萬一出了問題(她被告知"極不可能"),需要一個不開心的Macintosh。她畫了一個看起來有點生病、有點宿醉的電腦臉。她被允許畫得不那么正經,因為"沒有人會看到這個"。

▲ 宿醉生病狀態的「不開心的 Mac」(Unhappy Mac / Sick Macintosh)
同樣的說法也出現在另一個圖標的需求里:系統徹底崩潰時需要一個圖像,當然"也沒人會看到"。Kare想到了Bugs Bunny動畫片裡那種圓滾滾的炸彈,畫了一個帶導火索的炸彈圖標。結果用戶確實看到了。有一次,蘋果公司前台接到電話,一位用戶非常緊張地說她的Macintosh螢幕上出現了一顆炸彈,問她的電腦會不會爆炸。

▲ 系統嚴重崩潰時的炸彈圖標(Bugs Bunny 動畫風格),曾讓一位以為電腦真會爆炸的用戶致電求助
Kare對這件事有些歉疚,但她也從中得到了一些教訓。她做MacPaint的圖標時,覺得應用程式圖標像是一個"動詞",看起來有動態感,而文檔圖標是一個"名詞",和應用程式圖標有視覺關聯。這套"動詞+名詞"的系統在只有五六個應用程式的時候運轉順暢,當時沒有人想到未來會有成千上萬個應用。

▲ MacPaint 應用程式(動詞)與對應文檔(名詞)視覺聯動的圖標配對系統
警告對話框裡有一個被裁切的人形圖標,只露出肩膀以上。Kare特意做了裁切,這樣你看不出這個人的性別、年齡、髮型,它代表的是"一個人"這個概念本身。她還用手錶圖標替換了沙漏作為等待光標,因為她覺得沙漏像雞蛋計時器,在1980年代應該用更現代的東西。

▲ 警告對話框中去除了性別、年齡與髮型特徵的裁切通用人形圖標(Alerts)

▲ 取代傳統沙漏(雞蛋計時器)的現代化手錶等待光標(Watch Cursor)
印表機圖標是另一個教訓。ImageWriter印表機的確用那種兩邊帶孔的連續紙張,Kare照著畫了,但這個圖標因為綁定了一款特定產品的外觀,很快就過時了。同樣的問題出現在3.5英寸軟盤的"保存"圖標上:產品外形做圖標,天然有保質期。用隱喻比畫產品更持久。

▲ 帶有兩側連續排孔的 ImageWriter 印表機圖標:具體產品外觀隨著硬體疊代迅速過時的典型教訓
Kare還提到,她覺得1984年的Macintosh其實已經有了"emoji":你可以把圖片和文字混在一起排,比簡訊出現早了二十年。

▲ 1984 年 Macintosh 搭載的 Cairo 字體:圖文混排的現代 Emoji 雛形
6. ?:從"十誡"到一座瑞典城堡
蘋果鍵盤上最初有一個蘋果圖標用作快捷鍵的修飾符。賈伯斯有天來軟體組巡視,叫停了這件事。他說蘋果logo是珍貴的,不能滿屏都是蘋果,他把那個設計叫做"蘋果農場"。

▲ 初代菜單快捷鍵上曾密密麻麻布滿蘋果 logo,被賈伯斯嚴厲叫停並戲稱為「蘋果農場」(Apple Farm)
Kare被告知這個鍵叫command key或者feature key。她開始想怎麼畫一個表示"命令"的圖標。"命令"這個概念想起來有點凶,"十誡"倒是個雙關,但不合適。於是她又去了圖書館,在一本符號集的書里找到了一個叫"feature"的圖案:四個環形交叉的迴路。她覺得它有點像四葉草,讓人聯想到好運,也像高速公路的苜蓿葉立交,能快速到達目的地,而且在16×16像素里畫起來非常容易。

▲ Kare 在圖書館符號集典籍中查找到的「Feature」標誌:四個環形交叉迴路
但她一直有點遺憾,因為這個符號是抽象的,抽象的東西有時候比有具體隱喻的東西更難記住。直到有一次她去瑞典,在哥德堡下飛機後看到路牌上出現了這個符號。在斯堪地那維亞國家,這個圖案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用於標示名勝古蹟和文化遺產。有人告訴她,這個符號的形狀可能源自從空中俯瞰Borgholm Castle的樣子,那是一座瑞典的古堡遺蹟,四個角各有一座塔樓。後來有考證認為這個符號的歷史遠比Borgholm城堡更早,在北歐的古代器物上已有出現,但Kare說,發現一個自己以為純粹抽象的東西其實長得像某個真實存在的東西,這件事本身就有意思了。

▲ 瑞典斯堪地那維亞名勝古蹟標示路牌(左)與擁有四座角樓的博格霍姆古堡(Borgholm Castle)俯瞰遺蹟(右)
她還提到,學了藝術史就知道,太陽底下沒有多少真正全新的東西。人類做小符號已經做了幾千年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中世紀的石刻、甚至兩百多年前就有人用網格做出了非常漂亮的位圖字體,像素高度大約七個單位,比Macintosh團隊的嘗試還早得多。

▲ 拜占庭時期的馬賽克石刻字母與數百年前的手工繡片(Sampler):人類在網格中創造位圖字符的歷史已逾數百年
7. "你付我十萬美元,我做一個logo,你會喜歡的"
離開蘋果後,Kare成了NeXT的第10號員工和創意總監。NeXT是賈伯斯被迫離開蘋果後創辦的公司。Kare想請Paul Rand來設計logo,因為Rand是她的偶像。Rand做過UPS的logo、IBM的logo,是美國最著名的平面設計師之一。
賈伯斯起初沒聽說過Rand,提議搞一場比賽:請五家設計公司或個人,各付1.5萬美元,挑最好的繼續合作。Kare邀請了幾位設計師,也邀請了Rand。Rand的回覆是:你付我十萬美元,我做一個logo,你會喜歡的。
事實就是這樣發生的。他做了一個logo,賈伯斯付了錢,他們確實喜歡。Rand把NeXT的名字嵌進了一個立方體裡,Kare說這對所有人都是一次極好的學習經歷。

▲ 傳奇設計師 Paul Rand 為 Steve Jobs 創辦的 NeXT 公司設計的傾斜立方體 Logo
Rand給Kare留下了幾條印象深刻的建議。一條關於字體:他常用的就那麼幾款,你不需要一大堆字體,你只需要知道怎麼用好它們。Kare注意到Rand的作品裡反覆出現同樣的幾種顏色,她想,如果PMS 354綠色對Paul Rand來說夠好,那對我來說也夠好了。

▲ Paul Rand 終身反覆使用的幾款經典字體(Bodoni、Univers、Garamond 等)與標準色彩體系
另一條關於logo設計:儘量想辦法對產品名稱本身做點什麼,就像他把NeXT放進了立方體。Rand用AT&T的logo當反面教材,說如果你有無限的錢,當然可以砸錢讓一個跟品牌沒什麼關係的抽象符號變得家喻戶曉,但大多數人沒有那個預算。他舉了自己做的幾個正面案例:Morningstar的logo是一輪升起的太陽,IBM的logo是豎條紋,像商務西裝一樣正式。

▲ Paul Rand 對無明確語義的抽象品牌符號(如 AT&T 地球標)的批判:「除非有花不完的預算」

▲ 從品牌名稱與業務具象出發的經典案例:Morningstar 升起的太陽、IBM 商務豎條紋,以及 UPS 盾牌包裹
Rand做UPS logo的時候,把包裹和盾牌結合在一起,拿給6歲的女兒Catherine看,問她這是什麼。據說女兒回答:"是一個禮物,爸爸。" Rand覺得這是最好的驗證,說明它足夠易懂。Kare一直惋惜UPS後來換了新logo。
還有一個細節:Kare把自己的父親介紹給了Paul Rand。Kare的父親是費城Monell化學感官研究中心的主任,Rand後來為Monell設計了logo。兩人合作愉快,這讓Kare覺得挺幸福的。

▲ Paul Rand 為 Kare 父親主持的費城莫奈爾化學感官研究中心(Monell Chemical Senses Center)設計的 Logo
8. 如果我的命取決於賣一幅畫,我會畫一隻企鵝
離開蘋果之後的幾十年,Kare做了大量項目。她為Microsoft設計了Windows 3.0的圖標,終於有了顏色,哪怕只有16種,其中有幾種顏色還不太好看,但能用紅色做警告、用顏色在視覺上快速區分不同功能,已經是巨大的改善。她還設計了Windows上的紙牌遊戲Solitaire的界面,這個遊戲一度讓她自己上癮到必須從電腦上卸掉。

▲ Susan Kare 為微軟 Windows 3.0 設計的 16 色抖動過渡圖標系統

▲ Kare 為 Windows 設計的紙牌遊戲(Solitaire)卡牌界面,風靡全球數十年
她為General Magic設計了logo,那個項目用了一種比桌面隱喻更具象的界面:走廊、門、罐子。"為什麼要用罐子裝文字?"她自己也吐槽。可以發明信片,但沒能預見到電子郵件。

▲ General Magic 充滿實體隱喻的作業系統界面:辦公桌、走廊、房門與「文字罐子」
Facebook的虛擬禮物項目她做了將近四年。用戶花一美元買一個數字圖像,發給朋友。每天午夜東海岸時間上線一件新禮物,大約15分鐘後就能根據銷量判斷這件能不能成為爆款。Kare從這個項目里學到一個清晰的規律:可愛碾壓一切。熊麻吉、心形圖案、親吻唇印(歷史最高銷量),全都賣得好。她還做過一些"奢侈品"策略,畫鑽石耳環和勞力士,想讓一美元的價格顯得更超值,但效果遠不如可愛的東西。如果她必須靠賣一幅畫來保命,她說她現在知道答案了,她會畫一隻企鵝。他們出過好幾輪限量版企鵝,每一輪都售罄。

▲ Facebook 1 美元虛擬禮物系列:暢銷紀錄保持者唇印、熊麻吉與每輪必售罄的限量版企鵝
這個項目後來做過Britney Spears等明星的聯名,最終Facebook關閉了這個功能,因為不想跟第三方競爭。
之後Kare又為Pinterest設計了一組帶微妙動畫的圖標,做過加密貨幣錢包Ledger的像素風徽章,為Amtrak的雜誌畫過用像素圖標表示各站城市的路線圖,也一直在做logo設計和頭像系列。

▲ 為 Amtrak 官方雜誌《The National》繪製的像素風格全美鐵路路線圖

▲ 為 Ledger Nano Gen 5 加密貨幣硬體錢包設計的復古像素徽章
9. "你爸不需要買你做的東西,你也不需要他買"
演講最後半段,Kare分享了一系列她從不同人那裡聽到的建議,她說自己一直在收集這些話,歡迎別人繼續給她補充。
Paul Rand說,你不需要那麼多字體,你只需要知道怎麼用好它們。

▲ 「你只需要大約五款字體,你只需要懂得如何用好它們。」 —— Paul Rand
Paul Saffo是一位未來學家。Kare引用他說過的一句話,大意是你總覺得一件事一個小時就能做完,但實際上沒有什麼事只需要一個小時。不管你多樂觀地以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還是要留出額外的時間。

▲ 「永遠不要把視野清晰當成路途短暫。」 —— 未來學家 Paul Saffo
Kare的父親是費城Monell化學感官研究中心的主任,研究味覺和嗅覺,需要大量募款。他告訴女兒:大多數時候你會聽到"不"。這不是最令人愉快的建議,但很現實。他還說過一句話,大意是不要自欺欺人地以為別人必須買你的東西,父親不需要買女兒做的東西,你也不需要他買。

▲ 「如果聽到『不』別沮喪,你總會聽到上百個『不』,這意味著你離成功更近了一步。」 —— Susan Kare 之父
Daniel Nord是一位出生在瑞典、現居葡萄牙的建築師,曾在倫敦為市長工作。他的團隊過去總是坐在桌邊無休止地討論,他的建議是:把它畫出來。用圖示而不是語言來推進討論。

▲ 「別無休止討論,把它畫出來(Do the drawing)。」 —— 建築師 Daniel Nordh
Alan Kay是一位八十多歲仍極其活躍的電腦科學家,Kare引用了Bud Tribble轉述的Alan Kay的一條關於用戶界面的原則:不要把所有東西放在同一層級,讓功能嵌套起來,這樣"易用性"才能成為可能。Kare說她一直把這條原則放在心上。

▲ 「簡單的事情應該簡單,複雜的事情應該成為可能。」 —— 初代 Mac 核心團隊與電腦科學家 Alan Kay
Andy Hertzfeld給了她一條關於如何向賈伯斯展示方案的實用建議:不要只給他看一個方案。如果只有一個,他會說不喜歡,逼你回去重做。但如果你給他看幾個,他可以說其中一個很糟糕,但同時挑中另一個。

▲ 「永遠不要只給賈伯斯展示一個方案,多拿幾個讓他挑選。」 —— Andy Hertzfeld 的實用建議
賈伯斯的建議里有一條她覺得是唯一的壞建議。他說蘋果股票不值得買,他自己也不打算買。Kare想,他是老闆,他應該知道,於是也沒買。賈伯斯還跟她說過,你可以一輩子擺弄像素,一輩子賺不到超過兩萬美元的年薪,不如做創意總監。Kare在NeXT確實做了創意總監,但她承認自己骨子裡還是一個bit twiddler,一個擺弄像素的人,最終還是回到了像素的世界。
賈伯斯在Macintosh團隊的第一次外出活動上提過三條目標,其中一條大意是做海盜。程序員Steve Capps縫了一面黑旗,Kare在上面畫了一個骷髏和交叉骨頭,把蘋果標誌做成了眼罩。他們半夜潛進公司,爬上屋頂把旗掛了上去。當時的安保顯然比現在鬆懈得多。

▲ 「真正的藝術家能按時交貨;寧做海盜,不做海軍。」 —— 賈伯斯提出的 Mac 團隊目標與海盜黑旗
Macintosh軟體組的工作節奏,用今天的話說不太健康。蘋果用的廣告公司Chiat Day的創始人Jay Chiat是那種不談工作生活平衡的人,軟體組每個人的格子間裡都有一個睡袋。但Kare也提到一條來自那個時期的經驗:團隊在15個人以內的時候,你還能做到共識招聘,所有人在一個房間裡對齊資訊。一旦超過這個數,好處和壞處就同時出現了。

▲ 「如果你周六不想來,周日就甭費勁來了。」 —— 廣告傳奇 Jay Chiat 與軟體組的睡袋文化
賈伯斯還說過一句話,Kare現在還時常想起。給人演示Mac的時候,不要說"這很容易"。因為如果你說了"很容易"但對方還是搞不定,對方會覺得自己蠢。更好的說法是"有些人能很快學會",這樣即使遇到困難,用戶也不會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 「不要對用戶說『這很簡單』,要說『有些人能很快學會』。」 —— 賈伯斯關於產品演示的真知灼見
Pinterest聯合創始人Evan Sharp說過,好創意很多,重要的是執行。
Dennis Hwang是還在斯坦福讀本科時就加入Google的電腦科學家和藝術家,Google早期的信條是在品牌建立之前不要隨便改logo的顏色和背景,等人們足夠熟悉它之後再玩花樣。但Hwang後來做出了Google Doodle系列,證明在足夠的品牌認知基礎上,玩法可以非常大膽。

▲ 「別碰 Logo 是第一鐵律,但 Google 創始人是反叛者。」 —— Google Doodle開創者 Dennis Hwang
最後,Kare引用了一句來自一位朋友父親的話,大意是如果一件事行不通,彆氣餒,但也別死磕,也許該換一個想法試試了。

▲ 「如果你會拉手風琴,你永遠不會缺朋友。」 —— 行不通時,該換下一個想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