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談及史提夫·賈伯斯，人們腦海中浮現的幾乎都是"蘋果CEO"這個標籤。然而，他真正擔任蘋果CEO的時間，遠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短。
上世紀80至90年代，賈伯斯被驅逐出蘋果後，曾在一家如今幾乎被遺忘的電腦公司——NeXT Computer——度過了漫長歲月。記者兼作家傑弗里·凱恩即將出版的新書《流亡中的史提夫·賈伯斯》，詳細記錄了賈伯斯從1985年到1997年在NeXT Computer的這段歷史。
如今，蘋果公司迎來50周年，正經歷新一輪CEO交接。原硬體高級副總裁約翰·特納斯預計將於今年9月接替蒂姆·庫克執掌公司。回顧賈伯斯在NeXT的歲月，或許能揭示他在重返蘋果之前究竟經歷了怎樣的蛻變。IEEE Spectrum就此書、賈伯斯的遺產以及當今的蘋果，與凱恩進行了深入對話。
為何選擇聚焦賈伯斯人生的這段時期？
我們通常聽到的賈伯斯故事是這樣的：他創立了蘋果1.0，才華橫溢；隨後被迫離開，短暫蟄伏後歸來，締造了蘋果2.0——iPod、iPhone和iPad，將蘋果打造成如今市值4萬億美元的巨頭。這是流傳最廣的敘事，但它並不準確，更像是一個神話，而非真實發生的歷史。
作為一名長期從事科技報道的記者，我在全球各地採訪時發現，人們無處不在談論賈伯斯，試圖從他的生平中提煉出可借鑑的人生經驗。在採訪了賈伯斯的眾多前同事後，我逐漸意識到，流傳的故事只講了一半，整整12年的歷史被刻意淡化了。賈伯斯去世時年僅56歲，那12年占據了他成年生命的三分之一，而這段時間他都在NeXT Computer度過。
NeXT在軟體領域取得了重大突破，在硬體方面也有所建樹，卻幾乎被歷史遺忘。不僅如此，它實際上是蘋果此後所有作業系統的技術根基。今天，當你拿起一台蘋果設備，某種程度上，你看到的正是NeXT Computer的遺產。
NeXT與蘋果都是賈伯斯主導的創業公司，為何命運如此迥異？
它們的命運雖然不同，但最終走向了交匯。部分原因在於，彼時的賈伯斯尚未準備好。我們今天將他神化為時代最偉大的遠見者、創業之王，卻忽略了他年輕時的自大、浮躁與衝動。無論是在蘋果還是在NeXT，他做出了許多損害公司發展和員工前途的錯誤決策。
賈伯斯確實天賦異稟，是個有遠見的人，但他必須學會自律，學會在市場現實與消費者意願的約束下發揮才能。NeXT最終失敗，硬體部門被關閉，公司裁員超過一半。而蘋果之所以成功，正是因為賈伯斯重返時已變得更加成熟穩重，他得以凝聚團隊，從iMac、iPod開始，開創了蘋果的文藝復興時代。
書中提到軟體工程師是賈伯斯的"核心圈子"，但蘋果以軟硬體一體化聞名。他的優先級設定如何影響了公司的發展軌跡？
賈伯斯對蘋果的願景始終是硬體與軟體的完美融合，從一開始他就深知掌控用戶全鏈路體驗的價值所在。但很少有人追問：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許多創業者都渴望打造無縫生態系統，但要實現這一願景，需要足夠的規模和市場影響力——這正是他在NeXT歲月中必須學會的事。
NeXT的客戶主要是高校、實驗室和情報機構，購買的是能夠運行最前沿數據分析和軟體應用的高端電腦。賈伯斯花了很長時間才意識到，客戶真正想要的是軟體——那是建立在一場名為"面向對象編程"的革命之上的軟體。
1980年代的電腦編程極為繁瑣。賈伯斯在NeXT發現，可以利用預先編寫在庫中的"對象"來構建優雅的軟體，而這正是今天應用程式的開發方式。早在1988年，他就在實踐這種理念，世界上第一個應用商店也正是出現在NeXT的電腦上。
這在今天已是司空見慣，但在當時，其意義堪比如今從傳統應用商店時代向AI智能體和生成式AI的跨越。他站在了一場變革的風口，卻需要時間才能認清這場變革的真正價值所在。
軟體是他的優先項，而這一優先級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凸顯。這裡有一個值得工程師和科學家銘記的教訓：有時候，你當下正在做的事情，其真正的意義並不是一眼可見的。往往是項目中某些不起眼的部分，才是真正的金礦。
這也是讓我對當下AI領域正在發生的重大變革保持高度關注的原因。我常常在想，如果賈伯斯還在世，他會做什麼？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真的是屬於史提夫·賈伯斯的時代。
賈伯斯在這段時期還收購了皮克斯。這段經歷與NeXT相比有何異同？
皮克斯的故事與NeXT截然不同。皮克斯當時正陷入困境，旗下一款售價超過10萬美元的圖形工作站在好萊塢幾乎無人問津，主要客戶竟是美國中情局和國家安全局。與NeXT類似，賈伯斯在硬體上再次押錯了注，不得不關閉皮克斯的硬體部門，轉而專注於渲染軟體RenderMan——正是這款軟體成就了《玩具總動員》等經典影片。
與NeXT不同的是，皮克斯最終走向了成功。皮克斯聯合創始人艾德·卡特穆爾和創意總監約翰·拉塞特在賈伯斯收購時提出了一個條件：不得介入創意會議。賈伯斯遵守了這個約定。皮克斯上市時，賈伯斯因此成為億萬富翁。
皮克斯是他在流亡後期越來越專注的公司。在那裡，他更多扮演的是商業談判者的角色，尤其是與迪士尼的合作關係。這正是他的擅長之處，也是他讓皮克斯發光發熱的方式。
約翰·特納斯將於今年9月接任蘋果CEO，你對這一任命有何看法？
很多人說特納斯需要發明下一個iPhone，我理解這種期待，但不認同這個邏輯。要知道，蘋果的黃金時代其實只有短短七年，從2001年到2008年，彼時的歷史條件與領導團隊已無法複製。
蘋果已經成長為一家市值4萬億美元的成熟企業。蒂姆·庫克憑藉供應鏈專長將其打造成今天的巨頭。特納斯的使命，是維護這份成功，而不是創造爆款。蘋果的產品早已深度融入人們的日常生活，這本身就是一種成功。特納斯被任命，正是為了守護這份成功，這與賈伯斯的故事截然不同。
從硬體工程背景出發來領導蘋果，這對公司意味著什麼？
蘋果已承認自己在AI領域落後，與谷歌簽署了重大合作協議，正在將Siri的底層架構遷移至谷歌AI之上。這是蘋果軟體策略的重大轉變，畢竟蘋果向來以內部自研為傲。
因此我認為，蘋果的未來更像一家硬體公司。軟體方面它依然會做得很好，只是不再處於前沿。前沿的陣地正在轉移向OpenAI、谷歌這樣以軟體為核心的公司。蘋果的真正優勢在於硬體，他們也將繼續深耕於此。
未來幾年，AI將迅速融入日常生活。我認為蘋果推出的AI不會是那種"存在感很強"的形式，而更像是在後台悄然運行、默默完成任務的那種。如果蘋果能掌握這種能力，發布一款為AI深度優化、但AI本身"隱而不顯"的iPhone，人們依然會買單。
還有什麼想對讀者說的嗎？
我所記錄的這段歷史，是上世紀90年代從硬體到軟體的大轉型。某種意義上，這段歷史與當下高度相關。我們正在經歷下一次重大轉型，也正在經歷屬於我們自己的"荒野歲月"。回望賈伯斯和他的團隊當年是如何應對那個時代的，或許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我們所處的今天。
Q&A
Q1：NeXT Computer對今天的蘋果有什麼影響？
A：NeXT Computer是蘋果此後所有作業系統的技術根基。賈伯斯在NeXT期間推動了面向對象編程的廣泛應用，並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個應用商店。當你今天使用任何一台蘋果設備時，其底層的軟體架構在很大程度上都源自NeXT Computer的技術積累。
Q2：賈伯斯在NeXT歲月里學到了什麼？
A：賈伯斯在NeXT期間經歷了從浮躁到成熟的重要蛻變。他學會了自律，學會了在市場現實與消費者需求的約束下發揮才能。他也認識到，軟體才是真正的核心價值所在，而不是硬體本身。正是這些在NeXT磨礪出的經驗，為他重返蘋果後開創輝煌奠定了基礎。
Q3：約翰·特納斯接任蘋果CEO後，蘋果的戰略方向會如何變化？
A：作者認為，蘋果未來將更像一家硬體公司。在AI領域，蘋果已經承認落後，並與谷歌達成合作，將Siri底層遷移至谷歌AI。未來蘋果的AI戰略可能是"潤物細無聲"式的——讓AI在後台運行，深度融入產品體驗，而非高調展示AI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