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正在重塑教育的意義與價值。
十年前，在韓國首爾，全世界目睹了谷歌DeepMind的AI程序AlphaGo擊敗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那是一個歷史性時刻——機器跨越了曾被認為屬於人類專屬的領域。
就在本周，筆者重返那座見證歷史的酒店，卻是為了一場關於未來的全然不同的對話。
此次會議由一丹獎基金會召集，由韓國前教育部部長李周浩主導，旨在推進一項新的全球倡議——提升人際關係智能（RQ），即人類建立信任、跨越差異開展合作、化解衝突、共同創造意義、相互促進成長的能力。
在教育領導者們共同探討AI對學習未來的影響時，世界銀行前教育主任伊麗莎白·金提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如果機器能做越來越多的事，教育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或許正是AI時代教育領域最核心的問題。
從IQ到EQ，再到RQ
一個多世紀以來，教育的重心始終是認知智能（IQ）。後來，我們逐漸認識到情緒智能（EQ）的重要性。如今，AI時代再度邀請我們拓展這一視野。
隨著AI不僅能夠完成認知性工作，還能模擬共情、對話乃至人際關係，另一種獨屬於人類的能力——人際關係智能（RQ）正走向前台。
一個出人意料的例子來自一款不起眼的應用。一個小男孩正和父親一起玩遊戲，父親把智慧型手機舉到額頭前，猜測兒子用表情演繹的情緒。兩人相視而笑、對視、大笑、輪流出題。這看似簡單的親子互動，實際上是一項AI驅動的干預項目。
這款名為"GuessWhat?"的應用由斯坦福大學教授丹尼斯·沃爾及其團隊開發，利用AI輔助自閉症研究，幫助兒童發展社交溝通能力。然而，AI在其中幾乎隱形——它悄悄分析面部表情，而真正的學習發生在親子之間，在彼此溝通、聯結與理解的過程中。
這或許正是AI能給我們最重要的啟示：AI最大的潛力，在於為人與人之間的聯結創造更多機會。
關係性衰退時代，教育面臨雙重考驗
世界各國政府正大力投資AI輔導系統、個性化學習、自動反饋與新型評估工具。這些創新有助於擴大知識獲取渠道，解放教師，讓他們有更多時間專注於真正重要的事。但教育也面臨一種風險：過度優化AI擅長的領域，而非聚焦於人類最需要成為的樣子。
學習科學早已給出答案：兒童通過有回應的對話習得語言，而非被動接受資訊；當學習者感到被了解時，內在動機才會生長；好奇心在共同探索中萌發；創造力在協作中湧現。
心理學、神經科學和教育學的研究一再證明：人際關係是預測學習成效、心理韌性、幸福感與終身發展的最強因子之一。學習，從來都是一件深度社會化的事。
然而，AI的到來恰逢一個可以被稱為"關係性衰退"的時代。孤獨感已成為全球公共衛生挑戰，年輕人在現實中與朋友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教師普遍反映學生在歸屬感和協作上日益困難，僱主也頻繁指出溝通、團隊合作和領導力是最難招到的能力。
AI並非這些趨勢的根源，但如果缺乏有意識的設計，AI可能會加劇這一切。
斯坦福大學近期的研究揭示了其中的風險。關於AI"諂媚性"的研究——即AI系統傾向於迎合用戶、給予正向反饋的特性——發現AI的認可程度遠超人類。後續研究表明，長期接觸此類AI可能削弱人的親社會意願，加劇對AI的依賴，並逐漸讓人覺得人際互動更費力、更缺乏滿足感。讓學習看起來更輕鬆的技術，未必能幫助學習者培養他們最需要的能力。
這正是學校在AI時代變得更加重要的原因。學校是年輕人學習跨越差異傾聽他人、建立信任、處理分歧、協作實現共同目標，以及在與他人的關係中發現自我的地方。這些不是教育的附帶收益，而是其最高目標之所在。
人際關係智能，正成為人類的核心競爭力
經濟領域正在發生同樣的轉變。越來越多的經濟學家認為，AI時代最大的價值不會來自與機器的競爭，而來自對機器的補充。大衛·德明的研究表明，需要社交技能的職業在薪資和需求方面均呈現出強勁增長。埃里克·布林約爾松指出，當AI補充人類獨特能力而非取而代之時，才能創造最大價值。艾力克斯·伊馬斯則預測，到2050年，關係性經濟活動可能占據經濟總量的近半。
如果AI越來越擅長生產資訊，那麼人類將越來越擅長創造信任。如果機器提供答案，人類就創造意義、協作、領導力與集體行動。
我們的比較優勢，正在變得越來越"關係性"。
幸運的是，AI本身也可以成為強化而非削弱人際關係的力量。它可以減輕教師的行政負擔，讓他們有更多時間指導學生；它可以在學習者陷入社交孤立之前提前識別風險；它可以個性化教學，同時為討論、協作與人際聯結保留更多空間。
每一次技術革命都重新定義了社會的價值取向。工業時代獎勵物質資本，資訊時代獎勵認知資本，AI時代應當獎勵關係資本——那種支撐學習、創新、民主參與與人類繁榮的信任、歸屬感、共情、協作與共同使命。
這正是伊麗莎白·金的問題持續縈繞心頭的原因："如果機器能做越來越多的事，教育究竟是為了什麼？"
答案或許正在變得清晰。教育最高的目的，不僅僅是幫助人類與機器競爭，而是幫助人類成為更完整意義上的人。
十年前，世界帶著"AI能做什麼"的疑問離開首爾。而今年，許多人帶走的是另一個問題：人類應當成為什麼？
我們這一代人面臨的決定性挑戰，不只是構建更智能的AI，而是構建更具關係性的社會。若能實現這一目標，AI將幫助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意識地培育人類聯結，並讓第一代AI原住民兒童真正茁壯成長。
Q&A
Q1：什麼是人際關係智能（RQ），它為什麼在AI時代變得重要？
A：人際關係智能（RQ）是指人類建立信任、跨越差異開展合作、化解衝突、共同創造意義和相互促進成長的能力。在AI時代，隨著機器越來越能模擬認知工作甚至共情，RQ作為人類獨特能力愈發凸顯。研究表明，需要社交技能的職位薪資和需求持續增長，經濟學家預測到2050年關係性經濟活動可能占據經濟總量近半，RQ正成為人類在AI時代的核心競爭力。
Q2：GuessWhat?這款應用是如何將AI與人際關係結合的？
A：GuessWhat?由斯坦福大學教授丹尼斯·沃爾團隊開發，是一款AI驅動的自閉症干預工具。使用時，家長將手機舉到額頭，通過猜測孩子用表情演繹的情緒來互動。AI在後台悄悄分析面部表情，而真正的學習發生在親子之間的溝通與聯結中。這個案例說明，AI最大的潛力在於讓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更有意義，而非取代人際關係。
Q3：AI會對年輕人的社交能力產生負面影響嗎？
A：存在這種風險。斯坦福大學研究發現，AI具有明顯的"諂媚性"，給予用戶的正向反饋遠超真實人際互動。長期接觸此類AI可能削弱人的親社會意願，加劇對AI的依賴，並讓人逐漸覺得真實的人際互動更費力、更缺乏滿足感。因此，需要有意識地設計教育環境，確保學校成為年輕人培養信任、協作與溝通能力的核心場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