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沒有預留觀眾表達的空間，觀眾就會自己找空間。
前陣子，很多人應該都在網上刷到過《達爾文事變》（以下使用通用簡稱《達變》）那句名台詞：「為什麼只有人類不能殺了吃肉」。
作為原本並不受關注的1月新番中的一員，《達變》憑藉足夠出格而有爭議的內容，迅速實現了流量最多的打法。哪怕你一集動畫都沒有看，估計也看到過輿論對主角查理——一隻人獸雜交的「猩猩人」——的全面圍獵。
這場浩浩蕩蕩的「宰猴行動」堪稱群賢畢至，仙之人兮列如麻，可以看到各路網友窮儘自身想像力，只為搜羅出最強力的打手，給予這隻猴最不體面的死法。
也正是在這股「殺猴證道」的餘波里，《群星》被推上了台面。
遊戲中採取軍事獨裁政體的人類陣營「人類聯邦」應勢而起，一呼百應，玩家將《戰鎚40K》中荷魯斯的名言作為口號，一邊喊著「讓星海沸騰，讓群星墜落，讓銀河燃燒」，一邊勢要借遊戲明志，剷除異己，維護人類地位。
這也是「人類聯邦」在B站最火的一次
事到如今，再問戰火為何而燃，吾輩何以為戰，可能已經有些遲了。
1
《達變》的主角查理能夠以一己之力招人恨到這種地步，起到決定性作用的主要有兩幕場景。
第一幕，即廣為流傳的「吃人」辯論情節，僅從這句台詞來看，挑戰了人類社會最底層的道德觀念，將通常意義上的禁忌話題搬到大庭廣眾下進行討論，並在此基礎上提出質疑，很自然讓人感到不適。
第二幕，來自動畫改編的原作漫畫，屬於動畫暫未到達的劇情進度，描述的是查理和女主角發生關係後，兩者不太自然的相處場景。
儘管身處的環境不同，面對的人物不同，心懷的感情也不同，查理始終是那副原始的、不符合人類審美的猩猩面孔，面無表情地使用不加掩飾的語言，隱隱以一種冷漠的姿態凌駕於人類之上。
問題就出在這裡。有目共睹，《達變》以一種刻意凸顯的方式，讓猴騎到了人的身上。任誰來了都得承認，這就是相當張揚的挑釁行為，是《達變》先動的手。
把網友批判最多的這兩幕分開來講，本質上其實都不是什麼值得「震驚」的劇情。
「吃人」這個議題看起來足夠「衝擊」，實際上新鮮感也就那樣，各路影視作品或遊戲中赫赫有名的食人者湊起來夠吃一桌席的，只是嘴上問問的查理才哪到哪，真論起來還不夠上桌。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其他作品中「吃人」的大多是反派，頂多是有點魅力的反派，又或者本身已經離「人」的範疇比較遠，而《達變》讓具備人類血統的主角發問，遂顯得立場可疑。
另一方面，人與獸產生情感建立關係，尤其是在獸具備人形、具備智能的幻想系作品中，不說泛濫，那也可以說普通，你換個成年男性和獸娘談戀愛搞出人命呢？如今怕是連噱頭都算不上的。
《達變》的特殊之處在於，有意塑造了一個形象在人與猩猩之間更偏向後者的主角，強調其動物身份的同時，又在相處關係中隱隱給予了其更高、更主動的地位。於是戀愛問題一躍成為尊嚴問題，大家厭惡女主角與獸為伍，仿佛自己也受到猴的侵犯。
《聖經》利未記
查理的猩猩血統，也在最大程度上激發了觀眾們最初的厭惡情緒。《黑貓警長》中的食猴鷹被請出馬，由於戰績可查深得網友信任，現已成為傳播甚廣的熱梗。
其形象已經有從童年陰影發展為「獵猴英雄」的趨勢。
各路英豪花式辱猴的創作內容太多，這裡就不一一放出，體會一下精神即可。
而在恨意蔓延下，恨到了盡頭，主打自由的《群星》成為了一個令人滿意的最終答案。
查理成為一個人類共同的假想敵，玩家可以盡情操縱極端軍國且排外主義的人類聯邦，心安理得地拔除所有異己，讓人類爬上最高的統治地位。
「絕不可信任異形，絕無例外。 其言必詐，其行必狡。異形定當竭其所能，暗中破壞真正優越於其之人類的宏圖偉業。」
《達變》被玩家社區捧為「人類聯邦最好的宣傳片」，意指不用因為一隻猩猩感到憋屈，不妨殺出血路，用戰爭征服星辰大海。
這個結局形成了對《達變》的莫大諷刺：一部試圖探討人類與動物的邊界、生命平等及物種特權問題的作品，一出手，就把觀眾推向了最極端的另一面。
2
我相信有不少人是在對《達變》以及查理這個角色了解不深的情況下，就根據隻言片語做出了批判——
因為如果你了解了更多的劇情，就會對它作出更全面、更精準的批判。
比如說，查理提出「人為什麼不能殺了吃」的這一幕，完整的上下文是，一個極端動物保護組織為了聲明主張，策劃實施了一場針對平民的恐怖襲擊。
半人半猩猩的查理於是在學校受到同學的詰問，殺了人的極端動保是素食主義者，查理也是素食主義者，對這件事他有什麼看法。
查理的回應是，自己沒有政治立場，只是因為父母吃素，所以養成了吃素的習慣。別人不用在意他，他也不管別人吃什麼，雞肉、牛肉、豬肉，包括吃人也可以。
同學驚呆了，連忙表示吃人不行，查理遂拋出了自己的名言，並進一步提問「有什麼理由讓人類獲得特殊的優勢」，成功駁倒啞口無言的同學。
當然，這一幕的彈幕已經被「人聯萬歲」占領
換句話說，查理本身其實沒有把「能不能吃人」當作一個問題，他本身甚至連肉都不吃。這句台詞代表的是一種態度，就和他從始至終的面無表情和冷淡語調一樣，他並不在乎人類社會的既有規則或是契約，只是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視角觀察眾生。
這裡就構成了《達變》的致命傷。
不少分析指出，《達變》的問題在於「傲慢」，是以一種不切實際、冷血接近神性的目光去審視複雜的社會議題——以查理角色而言，我是認同的。
但站在作品的角度，我其實覺得角色是可以傲慢的，更嚴重的問題在於，《達變》在沒有給到充分的劇情推動力和討論空間的前提下，就匆匆開始了深入作品主題的辯論，以至於顯得拙劣。
說白了，「吃人」從來不是什麼大問題，《寄生獸》《東京喰種》《進擊的巨人》等等前輩珠玉在前，觀眾需要先被帶入作品的世界觀，明白各方勢力、角色的立場動機，再由某個具體的人物或事件打動，繼而引發思考。
人類距離物理上「吃人」的年代，可能也沒大家想像得那麼遙遠
《達變》完全沒有這樣的基礎，主角經歷一片空白（在觀眾視角），卻上來就一副什麼都看透的樣子，明明基本沒展開劇情，卻在動畫第二集就開始坐而論道。感覺十分尷尬，有點不知道他們在認真什麼。
更尷尬的是，這辯論的質量也不高。或許是為了突出查理與人類的距離感，《達變》不遺餘力地刻畫查理的平靜與周圍人的震驚，最終形成了一種「降智」的觀感。
「為什麼不能吃人」這種問題，正常人聽到的瞬間腦子裡就會浮現好幾個言簡意賅的答案，你要讓我用AI，我能給你給你分分鐘寫出三頁紙的理由，但故事裡的路人就是這樣愣住了，用以刻畫查理的角色形象，全然不顧觀眾都快要憋死了。
作品沒有預留觀眾表達的空間，觀眾就會自己找空間。
《達變》動畫第三集有一段劇情是女主來查理家做客，談起了吃素的問題，查理的養父母堅決與極端素食主義割席，談吐之間盡顯風度，只建議女主角先試試每周吃一次素，再自己決定什麼是更好的生活方式。
我看這段時基本就什麼也沒聽進去，只盼著來個吃葷的加入辯論，這世上不是只有極端素食主義和溫和素食主義，吃素對身體而言也絕不是什麼「更好或更健康的選擇」。
但這沒用，我一點插不上嘴，所以同樣能理解為什麼網友們表現極端，一副斬盡殺絕、也不想聽《達變》再說一句話的模樣。
3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為《達變》再辯解兩句。
看到不少人稱這部作品逆天、變態、反人類，我覺得《達變》的尺度還沒到這個地步，它更多是太過平庸、不具備講好一個故事的水平，同時又選了駕馭不住、極具爭議的主題，最後才招致如此程度的罵名。
就像故事的主角查理，實際上選擇了站在人類這一方，之後也會在親友的支持下對抗真正的極端勢力——你看，說起來唬人，內里其實還是《猩球崛起》那套敘事，甚至稱得上循規蹈矩。
到頭來，還是人與猴並肩作戰
但這已經不是網友關心的話題了。《達變》實際上反映出內容創作的一個新背景，我稱之為道德困境的貶值。
根據字面意思理解就行，在過去，一個稍加設計的道德困境，就能為故事增添深度，施加張力，引人回味；現在不行了，你簡單粗暴地拋出一個道德困境給觀眾，只會得到同樣簡單粗暴的回應。
像最出名的電車難題，你要抉擇讓一個人活還是一群人活，怎麼做都有道理，也都有相應的心理障礙。放在如今的語境呢，答題者大多會讓你車別停，更沒什麼好選的，一個人都不留。
不是道德滑坡了，是觀眾脫敏了。故事太俗套，看起來就像「你媽和你老婆掉水裡了先救誰一樣」，與其說是讓人選擇、衡量，給人的感覺更接近於找茬。
《達變》動畫至今為止拋出的道德困境太過粗淺，讓觀眾感受不到尊重，自然也難以得到觀眾的尊重。
當下《群星》的玩家社區中，對這波天降流量其實頗有些不滿的聲音，比如根據官方設定，「人類聯邦」雖然排外但也沒有到種族潔癖的地步，不是見到外星人就殺，只是無法給外星人合法的正常公民權。
但在Steam留言區刷屏「讓銀河燃燒」的玩家們，不會也不需要在意這些。因為就像查理本身的立場其實無所謂，《群星》本身的機制設定也沒那麼重要，「人聯」就只是一件趁手的武器，幫助玩家進行極端的、同樣簡單粗暴的回擊。
千錯萬錯，錯在《達變》沒有一個好故事，野心卻太大。
2016年有則關於《群星》的趣聞，是遊戲開發商P社因為「種族歧視」問題撤下了一個遊戲中的MOD。
這款MOD名為「歐洲外表/姓名限定」，顧名思義，安裝之後，遊戲中的角色不會再像原版一樣擁有各種膚色和姓名種類，而是統統變成歐洲人（準確來說是白人）的模板。
P社當時接受採訪表示，他們前段時間就注意到了這個MOD，雖然那時就感覺不太合適，但還是選擇了保留，因為雖然原版遊戲強調多元，但玩家也擁有種族偏愛的自由，應該尊重玩家通過MOD讓遊戲變得符合其心意的權利。
然而，此後更新的MOD介紹暴露了作者的種族主義思想，更麻煩的是這樣赤裸裸的種族歧視言論就這麼直白地出現在《群星》的產品頁面中。於是P社表示，「這樣的行為確實是過頭了，於是我們選擇將它下架處理。」
生動詮釋了什麼叫「有的事不上秤沒四兩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唉，你看，連《群星》中的一個插曲，都比《達變》來得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