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克柏最近開始讓 AI 幫自己睡覺了。
準確來說，是一個 24 小時待命的個人 AI Agent：它會讀取他的睡眠情況，在訓練時看著他的動作並給出建議；當祖克柏腦子裡冒出一個新點子，它也可以陪著他快速做出原型。
到了周末，這個 Agent 還有另一份工作。祖克柏 8 歲的女兒喜歡烘焙，AI 會提前設計好適合一家人的食譜，下單買好材料，等父女倆真正站到廚房裡，再在旁邊一步步提供建議。
這些聽起來有點瑣碎的生活片段，被祖克柏寫進了 8 月 10 日發布的長文《The Future is for Everyone: The Path to a Positive AI Future》（未來屬於所有人：一條通往美好 AI 時代的路）。
這篇文章沒有發布新模型，也沒有新的 Benchmark。祖克柏花了更多篇幅討論一些還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AI 會怎樣改變工作，超級智能應該聽誰的，足夠強大的能力該掌握在誰手裡，以及怎樣避免它最終變成少數人的工具。
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問題，是誰能夠獲得超級智能，以及我們將用它來做什麼。它會集中在少數機構手中、受到嚴格限制，還是成為賦予每個人能力的工具？
祖克柏選擇後者。
在他描述的未來里，AI 很少需要你主動打開一個聊天框。它了解你的工作、健康、家庭、財務和興趣，在你睡覺的時候依然工作；它可以通過電腦和手機與你交流，也可以住進一副眼鏡，看見你正在看見的東西。
它會成為老師、教練和助理，也可以陪你創業、做研究、創造以前做不出來的東西。Meta 給這個聽上去有些龐大的概念起了一個名字：「Personal Superintelligence」，個人超級智能。
一個人，和他身後的整支 AI 團隊
文中，祖克柏想像了不少今天聽起來還有點古怪的職業。
有人可能經營一家「一人產品工作室」，從玩具、家具到衣服，一個人負責提出想法，身後的 AI 完成過去需要設計、工程、營銷和運營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有人會成為「世界構建者」，專門創造遊戲、故事和虛擬體驗；還有人可能擁有自己的「個人生物學家」，藉助 AI 理解身體、參與研究，甚至尋找更加個性化的治療方案。
這些職業背後，是祖克柏對 AI 和工作的一個基本判斷。今天我們討論自動化，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道減法題：過去需要 10 個人完成的工作，現在 5 個人加 AI 就能做。
祖克柏更感興趣的，則是另一種可能。如果過去需要 10 個人才能完成的事情，現在一個人也有能力做，會不會有人因此開始嘗試那些過去根本組不起團隊、也拿不到錢去做的東西？
公司也可能因此變小。少數幾個人帶著自己的 AI Agent，就能經營過去需要幾十甚至幾百人的企業；與此同時，那些以前因為成本太高而沒人做的產品和服務，也可能因此出現。
這是《The Future is for Everyone》里很典型的一種樂觀。祖克柏承認 AI 會淘汰工作，但相信它創造新能力、新需求和新工作的速度會更快。
接下來，他把同樣的樂觀帶到了一個麻煩得多的問題上：如果超級智能真的強到足以改變就業、商業甚至戰爭，把這樣的能力交給所有人，安全嗎？
如果超級智能很危險，那就讓每個人都有一個
祖克柏不太相信，世界最後能夠造出一個替所有人做正確選擇的「善良 AI」。
人類並不是一個價值觀完全一致的群體。面對重要問題，不同的價值觀意味著不同的取捨。沒有一種技術方案，能夠同時滿足所有人彼此衝突的利益和價值。
他的辦法是把民主制度和市場那套思路搬過來：別只造一個中心，讓不同的人、企業和機構都擁有自己的 AI。
他舉了一個很直觀的例子。假如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擁有「超級智能律師」，這個人會獲得巨大的優勢。哪怕案件本身並不占理，面對一個能夠瞬間閱讀法律、案例和證據，而且永遠不會疲倦的 AI 律師，對手依然很難招架。
那怎麼辦？限制超級智能律師？祖克柏卻給出了另一個答案：讓對面也有一個。
如果每個人都能獲得類似能力，今天因為金錢、資源和律師水平形成的差距，反而可能縮小。
網路安全和商業競爭也一樣，攻擊者擁有更強的 AI，防守者也需要同等級的能力。祖克柏把它叫作「balance of power」，權力制衡。
這也影響了 Meta 對「對齊」的理解。今天談 AI 對齊，通常是在討論模型應該遵循什麼規則、拒絕什麼請求；祖克柏希望個人 Agent 再往前走一步，它應該儘量理解使用者自己的目標和價值觀，少替用戶預設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
這樣的 Agent 不只要記住你的日程、興趣和工作，還得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並且能夠替你行動。一個永遠在線、比你聰明得多，又足夠了解你的第二大腦，確實很有吸引力。
一個 Agent 知道得越多，隱私問題就越難繞開。祖克柏在這裡做了一個很重的承諾：
我們認為，人們應該在個人智能體擁有一個完全私密的模式，在此模式下，即使是 Meta 或任何其他服務提供商也無法查看或授權訪問你的資訊。
祖克柏描述的個人超級智能確實很誘人：它足夠了解你，也儘量把隱私和選擇留在你自己手裡。光看這套設想，很難說有什麼不對。
當「屬於所有人」出自祖克柏
如果把署名遮住，只看《The Future is for Everyone》這 6500 多字，其實是一篇相當精彩的文章。
文章並沒有隻講一些「AI 會讓世界更美好」的空話。它討論工作會怎樣變化，為什麼一個代表所有人的超級智能很難成立，能力為什麼不能只集中在少數機構手裡，以及未來的 AI 究竟應該聽公司的，還是聽用戶自己的。
很多判斷也確實有吸引力：超級智能最大的價值應該來自發明，而非自動化；既然人類本來就沒有統一的價值觀，與其尋找一個替所有人做決定的「善良 AI」，不如讓更多人擁有自己的 AI，彼此競爭和制衡。
如果作者換成另一個人，這大概就是一篇邏輯完整、相當典型的技術樂觀主義宣言。
但署名是馬克·祖克柏。
過去 20 多年，他幾乎每次押注一種新技術，都會為它找到一套更大的說法。Facebook 講「連接」，元宇宙講「在場感」（Presence）；到了 AI，交到每個人手裡的東西變成了「智能」。
這一次，祖克柏把 Meta 放在了「個人」這一邊。在他的敘事裡，如果 AI 的未來由大公司和機構主導，權力也會繼續留在這些機構手中；而 Meta 要做的，是把超級智能交到普通人手裡。
他甚至把這件事寫回了 Meta 從創立之初的使命：
從創立之初，Meta 的使命就是把權力交到人們手中。如果我們的理念和原則能夠引領未來，權力的天平就會更加偏向個人，也會帶來一個對所有人更好的未來。
問題是，Facebook 過去留下的記錄，很難讓人只按照這句話的字面來理解它。
2018 年爆發的 Cambridge Analytica 醜聞，是 Facebook 最著名的隱私爭議之一。通過 Facebook 平台上的第三方應用，Cambridge Analytica 獲得了數千萬用戶及其好友的數據，其中很多人從未直接授權這家公司獲取自己的資訊。這些數據後來被用於選民畫像和政治定向。
同一年，Facebook 在緬甸面對的是更嚴重的問題。由 Facebook 自己委託的獨立人權評估承認，公司此前做得不夠，沒能阻止平台被用於煽動社會分裂和線下暴力。國際特赦組織後來的調查則進一步指責 Facebook 的推薦系統放大了針對羅興亞人的仇恨內容，增加了現實世界暴力的風險。
再把時間拉近，就在《The Future is for Everyone》發表的同一天，美國第九巡迴上訴法院駁回了 Meta、TikTok、Google 和 Snap 等公司的上訴請求，允許數千起涉及社交媒體成癮的訴訟繼續推進。這些案件都在追問同一件事：平台的一些產品設計，是否讓年輕用戶更容易沉迷其中。
幾天前，新墨西哥州法院還要求 Meta 支付 5.67 億美元用於青少年心理健康，並要求 Facebook 和 Instagram 調整部分面向青少年的產品機制。Meta 否認相關指控，並表示會繼續上訴。
從 Cambridge Analytica，到緬甸，再到今天的青少年問題，Facebook 一再遇到的都是同一種矛盾：平台追求增長、參與和商業回報時，結果並不總會落在公共利益這一邊。
所以再回看《The Future is for Everyone》，它就不只是一篇關於 AI 未來的宣言。祖克柏把 Meta 正在押注的一條產品路線，寫成了關於個人自由和權力分配的選擇。
個人 Agent 是一個很具體的產品：模型由 Meta 訓練，算力由 Meta 提供，再通過社交產品和智能眼鏡進入用戶的生活。到了宣言裡，它獲得了另一層意義：讓每個人擁有自己的超級智能，成了對抗大型機構、把權力重新交給個人的一部分。
這正是這篇文章最值得警惕的地方。Meta 下一代的生意，被包進了一套關於自由、賦權和社會進步的價值敘事裡。
現在，他想把一個更貼身的東西帶給同樣多的人。它知道你關心什麼，幫你工作、學習、消費，甚至替你行動。Meta 負責訓練它、運行它，可能還會通過眼鏡讓它一直待在你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