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鈴，醒醒。」
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種過分活潑的穿透力。夏鈴緩慢地抬起眼皮，看見班長林曉站在面前。林曉扎著標誌性的高馬尾，運動服外套系在腰間，露出裡面緊身的速干T恤。她身後跟著幾個女生，都是班裡體育比較好的那幾個。
「有事？」夏鈴的聲音從帽衫領口裡飄出來，悶悶的。
「女子4×100米接力，陳悅腳崴了。」林曉蹲下來，視線與夏鈴齊平，「我們需要一個人替補。」
夏鈴眨眨眼：「所以？」
「所以你來吧。」林曉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說「所以把作業借我抄一下」。
周圍幾個女生開始小聲議論。夏鈴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反覆提起，夾雜著「她行嗎」「平時體育課都請假」「但她八百米測試好像及格了」之類的片段。她重新低下頭，手指在螢幕上划動，遊戲角色在虛擬世界裡靈巧地躲過攻擊。
「不行，我拒絕。」她說。
「為什麼？」林曉不依不饒。
「麻煩。」夏鈴給出最誠實的答案，「而且我跑不快。」
「你八百米三分五十秒，年級女生里排前二十。」林曉報出數據，精準得像體育老師，「比陳悅還快三秒。」
夏鈴手指一頓，遊戲角色挨了一擊。她抬眼，第一次認真看向林曉：「你查我成績？」
「體育委員的職責。」林曉笑了，露出兩顆虎牙，「每個同學的體育成績我都記得哦。」
這倒是真的。林曉是那種會把班級花名冊背下來的類型，不僅記得每個人的生日，還記得誰對花粉過敏、誰不吃香菜、誰恐高。她就像班級的活體資料庫，存儲著四十二個人的基本資訊。
「夏鈴，幫幫忙嘛。」說話的是王雨薇，接力隊的第一棒。她個子嬌小，但短跑爆發力驚人，此刻正雙手合十，眼睛瞪得圓圓的，「我們就差一個人了，棄賽的話，班級積分會少八分。」
「八分而已。」夏鈴重新低下頭。
「但如果我們進了前三，能拿十六分。」這是第三棒蘇晴，校田徑隊的，專攻中長跑，「而且……」她頓了頓，「隔壁三班昨天說我們班女生體育不行，接力肯定墊底。」
空氣安靜了一秒。夏鈴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其實不在意班級榮譽，也不在意三班的挑釁。但她在意某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就像解一道題時發現有個條件被改動了，就像打遊戲時突然出現意料之外的BUG。那種感覺讓她不舒服。
「第幾棒？」她問。
「第四棒。」林曉立刻回答，「你只需要全力衝刺最後一百米。前面我們會把優勢保持住。」
夏鈴沉默了幾秒。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她腳邊投下一小片光斑。她能聽見遠處男子跳高的喝彩聲，聽見隔壁班拉拉隊的口號，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好吧。」她說，「但我不保證什麼。」
林曉的眼睛亮起來，虎牙更明顯了：「謝謝！你只要跑就行！」
接下來的半小時，夏鈴被拖去熱身。王雨薇像個盡責的私人教練，幫她拉伸腿部肌肉，動作專業得令人驚訝。
「我媽媽是瑜伽老師。」王雨薇解釋，手指按在夏鈴的小腿肚上，「這裡有點緊，最近沒運動吧？」
「嗯。」夏鈴簡短地應道，感受著肌肉被拉伸的酸脹感。這感覺陌生又熟悉，像是身體在喚醒某個沉睡的部分。
蘇晴遞給她一瓶功能性飲料：「補充點電解質。你平時喝咖啡多，身體可能偏酸性，運動時容易抽筋。」
夏鈴接過瓶子，看了一眼標籤——無糖，檸檬味。她擰開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你怎麼知道我喝咖啡多？」
「你身上總有咖啡味。」蘇晴笑了，「而且你抽屜里永遠有速溶咖啡的包裝袋。」
夏鈴沒說話。她忽然意識到，在這個班級里，自己也是被觀察的對象。就像她觀察別人一樣——誰上課會偷偷睡覺，誰暗戀誰，誰考試時會轉筆——她以為自己是透明的，其實不是。
熱身完畢，林曉帶她熟悉交接區。女子4×100米接力安排在上午十一點，正是陽光開始變得熾烈的時候。操場上的喧囂達到一天中的第一個高峰，各個項目的決賽陸續開始，廣播聲、加油聲、發令槍聲混成一片嘈雜的交響。規則很簡單，夏鈴看一遍就記住了。
「交接棒的時候，手掌要這樣張開。」林曉示範，「虎口朝下，等她把棒遞到你手裡，握住就往前沖。不要回頭看，不要減速。」
「嗯。」
林曉看著她，忽然問：「你緊張嗎？」
夏鈴想了想：「不算緊張。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第一次跑接力也是。」林曉說，「一個人跑和四個人跑，感覺完全不一樣。一個人摔了是自己疼，四個人接力，你摔了，其他三個人都會疼。」
這話說得有點文藝，但夏鈴聽懂了。她看向不遠處，王雨薇正在練習起跑，蘇晴在做高抬腿，第二棒的張雅——一個平時文靜到幾乎沒存在感的女生——正閉著眼睛深呼吸。四個人，因為一根三十厘米長的金屬棒被連接在一起。
十點五十分，廣播通知女子4×100米接力選手檢錄。夏鈴脫掉連帽衫，露出裡面的運動背心和短褲。她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得過於蒼白，與周圍曬成小麥色的女生們形成鮮明對比。檢錄處擠滿了人。六個班級的隊伍，每隊四名女生，加上替補和教練，將近三十人。空氣里瀰漫著防曬霜、汗水和一種緊繃的興奮感。夏鈴看見三班的隊伍就在不遠處，那幾個女生正朝這邊看，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評估意味。
林曉開始做最後的戰術布置：「王雨薇，起跑要快，爭取領先。張雅，你的彎道技術好，保持優勢。蘇晴，直道衝刺，拉開距離。夏鈴……」她看向夏鈴，「接到棒後，什麼都不要想，就是沖。你能沖多快就沖多快。」
夏鈴點頭。這個指令很符合她的風格——簡單，直接，不需要思考。
站上跑道時，夏鈴第一次感到了緊張。不是對比賽本身的緊張，而是對「成為團隊一部分」的緊張。她站在第四棒的位置，看著前方一百米處的蘇晴，再往前是張雅，再往前是王雨薇。三個人，三個點，串成一條等待被激活的鏈。
發令槍響。
王雨薇衝出去了。她的起跑確實漂亮，像一顆被彈射出去的子彈。看台上傳來班級同學的吶喊，夏鈴能分辨出幾個熟悉的聲音。她站在自己的位置，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又鬆開。
第一棒交接順利。張雅接棒後開始跑彎道，她的身體傾斜的角度恰到好處，步伐穩定。夏鈴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想起數學課上的向量——有大小，有方向，此刻正在塑膠跑道上具象化。
第二棒交接。蘇晴接棒的瞬間，班級看台的吶喊聲陡然升高。蘇晴是田徑隊的，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每一步都帶著專業的韻律感。她開始加速，與旁邊跑道的選手逐漸拉開差距。
夏鈴深吸一口氣，走進接力區。她按照林曉教的，開始慢跑，眼睛盯著蘇晴越來越近的身影。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她伸出手，虎口朝下，掌心空著，等待著。
金屬棒觸及掌心的瞬間，是溫熱的。
世界在那一刻簡化成一條直線。風聲在耳邊呼嘯，但不是之前標槍時的低鳴，而是更高頻的、幾乎要撕裂空氣的銳響。她的腿在奔跑，每一步都踩在某種節奏上，這節奏不是她設定的，而是從王雨薇開始，經過張雅，經過蘇晴，一路傳遞過來的節奏。
她超過了一個人。餘光里，那個穿著綠色運動服的女生被甩到身後。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班級看台的吶喊聲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她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沉重而有規律；能感覺到的只有手中的接力棒，那點溫熱正從掌心蔓延到全身。
最後三十米。腿開始發酸，肺像要燒起來，但手裡那根接力棒的溫熱還在。她想起林曉的話：「你摔了，其他三個人都會疼。」現在她明白了——她手裡握著的不是一根金屬棒，是三個人的努力，是班級的期待，是某種她之前從未理解過的、名為「集體」的東西。
終點線在眼前。
夏鈴閉上眼睛，用盡最後力氣衝過去。身體越過白線的瞬間，她聽見歡呼聲如潮水般湧來，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清晰的、具體的、帶著名字的歡呼。
「夏鈴——！」
「我們贏了——！」
她踉蹌幾步才停下，雙手撐膝，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滴落，在塑膠跑道上洇開深色的斑點。一隻手伸過來，扶住她的胳膊。是蘇晴。
「跑得好。」蘇晴說，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我們破校記錄了。」
夏鈴抬頭，看見其他三人圍過來。王雨薇的臉紅撲撲的，眼睛裡閃著光；張雅在哭，但嘴角是上揚的；林曉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秒表，數字停在一個漂亮的成績上。
「3分48秒27。」林曉報出數字，聲音有些顫抖，「比校記錄快了1.2秒。」
接力棒還握在夏鈴手裡。她低頭看，金屬表面反射著跳躍的陽光，也反射出她自己汗濕的臉。那點溫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掌心的溫度。
班級同學從看台上衝下來，把四個人圍在中間。夏鈴不習慣這樣的簇擁，想往後退，但王雨薇挽住了她的胳膊，張雅站在她另一邊，蘇晴的手還搭在她肩上。她被困在這個溫暖的包圍圈裡，第一次沒有感到不適。
「夏鈴你太厲害了！最後那個衝刺！」
「平時完全看不出來啊！」
「深藏不露啊學神！」
七嘴八舌的讚美涌過來。夏鈴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是點點頭，任由汗水繼續往下淌。她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身影，看見夏緣站在外圍，正拿著手機拍照；夏鳴也在，對她豎起大拇指。
頒獎儀式上，四個人一起站上最高領獎台。金牌掛在脖頸上時，夏鈴感覺到金屬的涼意，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合影時，林曉摟著她的肩膀，王雨薇挽著她的胳膊，張雅靠在她另一邊。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夏鈴下意識想躲，但還是停住了。
她留在了鏡頭裡，留在了這個集體照里。
下午的項目繼續，但夏鈴的任務已經完成。她回到休息區，重新縮進連帽衫里，打開遊戲。但這次，她沒玩多久就停下了。手臂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疲憊，而是興奮後的餘震。
「你跑得真的很好。」林曉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有沒有想過加入田徑隊？蘇晴說教練一直想找有潛力的新人。」
「不要。」夏鈴立刻拒絕，「麻煩。」
林曉笑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她頓了頓，「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告訴我。」
夏鈴沒說話。她擰開水瓶，喝了一口。遠處，男子1500米決賽正在進行，選手們的身影在跑道上拉成長長的影子。
運動會結束後，班級開了簡單的慶功會。體育委員用班費買了奶茶和零食，大家在教室里吵吵嚷嚷，黑板上寫著今天的成績單：女子4×100米接力金牌，破校記錄，加16分；夏鈴標槍金牌，加8分；還有其他項目的零零總總。班級總分年級第二，僅次於體育特長生扎堆的三班。
「但我們破記錄了！」林曉站在講台上，臉激動得發紅，「這個比第一名更厲害！」
同學們歡呼。夏鈴坐在角落裡，小口啜著奶茶。太甜了，但意外地不難喝。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天空染成漸變的橘紅色。夏鈴把兩塊金牌都拿在手裡，金屬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天開心嗎？」夏鳴問。
夏鈴想了想：「還行。」
「只是還行？」夏緣湊過來，「我看你和同學相處得挺好的嘛。」
夏鈴沒反駁。確實，那種感覺不壞——被需要，被信任，成為某個整體的一部分。雖然麻煩，雖然累，但手裡接力棒的那點溫熱，好像還殘留在掌心。
夜晚，她躺在床上，手臂和腿的酸痛開始全面甦醒。她打開手機，看到班級群里有幾百條未讀消息，大部分都在討論今天的比賽。有人發了接力時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正在衝刺，表情是罕見的專注，眼神銳利得像要刺穿什麼。
她保存了那張照片。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夏鈴關掉手機，在黑暗裡閉上眼睛。明天，她還是會拖延作業，還是會打遊戲到深夜，還是會儘量避開一切麻煩的集體活動。但今天，就在今天，她允許自己記住那點溫熱——從三個人手裡傳遞過來，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百米的，屬於集體的溫度。
少女祈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