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二季度，中國石油
消費量大幅下降，帶動該國整體碳排放量出現下滑。這一變化本身就意義重大——而作為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費國，中國若真的迅速越過石油消費峰值，其影響或將波及全球石油市場。
過去幾年，中國的碳排放和石油消費似乎一直處於平台期。沒有人願意斷言這兩項指標已經越過峰值，都在觀望曲線是否會重新回升。但隨著第二季度新數據顯示石油消費大幅下降，並帶動整體二氧化碳排放隨之降低，這個時刻或許已經到來。
中國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新數據，經Carbon Brief分析後揭示了這一變化：第二季度，中國整體石油消費量驟降9%，交通運輸領域的降幅更是高達16%。
綜合來看，石油消費的下降足以將中國的二氧化碳排放拉低1%。這個數字看似不大，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一下降是在煤炭消費量上升的背景下實現的。通常情況下，各國達到排放峰值往往是因為煤炭消費下降，而這是Carbon Brief發現的首個由石油消費下降（而非煤炭）驅動排放減少的案例。
有人可能會將交通運輸排放的下降歸咎於一場考慮欠周的戰爭所導致的全球石油市場紊亂，這場戰爭推高了全球能源價格，尤其是對遠東國家的衝擊更為明顯。隨著油價飆升，或許中國消費者減少了車輛使用，從而導致石油消費的暫時性下降。
但事實上，中國的交通運輸量實際上是增加的。部分原因在於公共運輸使用量的增長，這可能是因為中國民眾因燃油私人交通成本過高而轉向公共運輸。
但更大一部分原因在於電動汽車的爆發式增長以及燃油車銷量的崩塌，這意味著在全球最大的汽車市場，交通運輸本身正變得更加高效。不僅路上的電動汽車數量在增加，電動汽車的使用頻率也高於燃油車（部分原因是電動計程車的興起）。
事實上，今年上半年，中國的電動汽車所替代的石油量，超過了同期整個英國的石油消費量。其中，電動重型卡車銷量的大幅增長是石油替代的最大貢獻因素。
像9%的石油消費降幅和16%的交通運輸石油降幅，這樣巨大的數字通常被視為異常值，屬於容易被當作離群點的那種下滑。這些數字堪比2020年第二季度的水平——當時新冠疫情最為嚴重，全球各國的石油消費和排放量都出現了大幅下降。
中國似乎已越過石油消費峰值
因此，我們並不一定會在此後每個季度都看到如此誇張的數字，但看起來中國確實已經越過了石油消費峰值。
這是許多人多年來一直預期會出現的一個里程碑。中國國有石油公司中石化曾在2024年預測，中國石油需求將在2027年前達到峰值，但上周該公司表示，實際上需求很可能已在2025年觸頂。
「明年，即便美伊衝突緩和，情況可能會有所恢復，但不會達到去年的水平。所以需求很可能已經在去年見頂。」
——侯啟軍，中石化董事長
展望未來，這一變化可能對石油市場產生巨大影響。中國的高電氣化水平（以及其釋放石油儲備的舉措）已經被認為在悄然「拯救世界」，避免了因伊朗戰事這一不明智決策而可能引發的更大規模石油衝擊。
因此，當全球第二大石油消費國（美國的石油消費量雖然比中國多，但人口僅為中國的四分之一）突然大幅減少石油使用時，這足以讓石油交易員們坐直身子、認真關注（或者選擇捂住耳朵、大喊「我沒聽見」）。
中國的碳排放和石油消費峰值遠早於美國出現
如果石油消費和二氧化碳排放的趨勢線繼續如此發展，這意味著中國的人均碳排放峰值將只有美國峰值的三分之一左右。美國人均碳排放在上世紀70年代達到約22噸的峰值，並在2000年前後幾乎再次逼近這一水平。而中國目前的人均排放量剛過8噸。
從總排放量來看，中國依然領先——這是因為中國人口是美國的4倍，而且美國自21世紀初以來一直在逐步減少排放，而中國仍處於發展曲線的相對早期階段。
從石油消費量來看，中國的峰值消費量在2025年為每日1735萬桶。而美國在2025年的消費量為每日1940萬桶，此前曾在2005年達到每日2053萬桶的峰值。這意味著，目前每個美國人的石油消費量是每個中國人的4倍以上，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也接近2倍（美國目前人均排放量約為每年14噸）。
因此，如果中國的這兩項指標確實已經越過峰值，那麼它是在遠低於美國的水平上做到這一點的。這表明一個國家完全可以在發展成為世界主要大國的同時，仍將其碳排放曲線拉向正確的方向。
這可能如何觸發終結石油行業的連鎖衰退
這是我在2023年的挪威就觀察到的一種趨勢，當時電動汽車的大規模普及導致燃油銷量驟降。我曾用一個與今天這篇文章十分相似的標題（抱歉又用了一次）指出，這一趨勢展示了「可能終結石油行業的死亡螺旋」，其運作機制大致如下。
許多人都提到，油價上漲會推高電動汽車需求、抑制消費者對石油的需求（正如我們目前在中國及其他地區所見，「永久性需求破壞」等說法開始流傳），但相對而言，這一等式中供給側受到的關注較少——低油價會削弱石油勘探和鑽探的積極性。
如果石油需求下降、油價隨之走低，開發新油井就會變得越來越不划算，某些地區現有的石油開採作業甚至可能陷入虧損。這可能帶來比電動汽車普及本身更大的正面環境效應，因為這意味著一些石油項目將被取消，或者根本不會被提出，從而使這些石油永遠留在地下——這正是它們絕對、必須、客觀上應該待的地方。
此前那篇文章講的是挪威，雖然挪威是全球電氣化的典範，但歸根結底只是一個小國，不足以對全球石油消費產生太大影響。
但中國絕非小國。中國是那種真正能夠改變全球石油市場格局的國家。而且就電動汽車銷售占比而言，中國與挪威的差距並不算大——在電動汽車保有總量和替代石油總量方面，中國甚至遙遙領先。
歷史上，比這更小的變化就曾引發石油價格崩盤。2014年的油價暴跌中，油價縮水近一半，原因被歸結為全球每日約200萬桶的供應過剩。而中國第二季度石油消費下降9%，相當於每日約150萬桶的石油消費被避免。這僅僅是一個國家的變化，而在這個國家，目前路上行駛的汽車中約有25%是電動汽車（相比去年同期的約18%有所上升）。可以想像，一旦這一比例在中國以及世界其他地方繼續攀升，將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目前我們尚未看到全球性的供應過剩，是因為伊朗戰事導致供應受限，這也讓石油公司得以趁機創下創紀錄的利潤。但展望未來，一旦這場戰爭帶來的供應紊亂結束、供應恢復正常，正常化後的供應水平和/或價格必然會低於此前。無論哪種情況，都對環境有利，並有望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比如促使石油公司重新考慮在北極地區的鑽探計劃）。
一個真正的自由市場——一個將外部性成本計入價格的市場——將有助於實現這一切
未來存在這樣一種可能：油價大幅下跌後，石油可能會重新成為比現在更便宜的能源形式，從而捲土重來。但這種情況可以通過取消化石燃料獲得的巨額補貼來避免——目前全球每年給予化石燃料的補貼高達數萬億美元，因為這些燃料並未為其給社會帶來的全部成本買單。
解決這一問題的辦法是最終在全球範圍內為石油合理定價。在已經實施了切實可行的碳定價機制的國家，污染已經減少，社會福祉有所提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計，污染定價將通過消除市場低效來提升全球GDP。
相比之下，美國人為壓低的汽油價格（沒錯，即便按照今天的「高」價格，美國的汽油價格依然被人為壓低）持續支撐著消費者對石油的需求。僅在美國國內，取消化石燃料行業每年獲得的約7500億美元隱性補貼，就有助於確保公平的市場環境得以實現，讓消費者能夠清晰地判斷哪種選擇更優、更清潔。
如果我們最終能夠讓市場自由運轉——在經歷了一個多世紀以來對這個撒謊成性、危害深重的行業所給予的直接和隱性補貼之後——我們或許終將見證它走向自己應得的沒落結局。
Q&A
Q1：中國石油消費量下降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A：主要原因是電動汽車的爆發式增長和燃油車銷量的崩塌，使交通運輸變得更加高效。此外，電動重型卡車銷量的大幅增長也是石油替代的重要因素，公共運輸使用量的增加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Q2：中國的石油消費峰值和美國相比有什麼不同？
A：中國的石油消費峰值出現在2025年，為每日1735萬桶，遠低於美國的每日1940萬桶（美國曾在2005年達到每日2053萬桶的歷史峰值）。同時，中國是在人均排放量遠低於美國峰值水平的情況下達到峰值的。
Q3：石油需求下降會對全球石油市場產生什麼影響？
A：石油需求下降會降低油價，從而削弱石油公司勘探和鑽探新油田的經濟動力，可能導致部分石油項目被取消或不再被提出。這種供給側的收縮效應，可能比單純的電動汽車普及帶來更大的環境正面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