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對話來自 Y Combinator
官方頻道發布的一期訪談,由 YC 客座合伙人 Vivian Shen 主持,地點設在 YC 在山景城的初代辦公室,對談嘉賓正是 YC 聯合創始人保羅·格雷厄姆
(Paul Graham,通常被稱作 PG)。這次交流的由頭,是 PG 照例要給新一批 YC 學員做的開場演講,恰好趕上一個整數節點:YC 迎來第 21 個年頭,第 47 期批次。
格雷厄姆近年來最廣為流傳的一篇文章是 2024 年 9 月發表的《創始人模式
》(Founder Mode),這篇文章把矽谷創投圈的管理話語攪動了一圈,核心論點是創始人不該套用職業經理人那套"充分授權、只看匯報"的管理方式,而應該保持對細節的直接掌控。有意思的是,這個詞後來被用在了完全意想不到的場合:GitLab 聯合創始人 Sid Sijbrandij
在與癌症搏鬥時,寫下一篇文章說自己"對我的癌症開啟了創始人模式"。這個細節也在本次訪談中被重新提起,成了整場對話最動人的一段旁支。
訪談的時間點也有些微妙。距離 ChatGPT 引爆生成式 AI 浪潮已近三年,YC 這幾年資助的項目中,AI 相關的創業公司比例大幅上升,格雷厄姆本人也罕見地公開談到 OpenAI
早期在 YC 孵化的往事,以及他對"精益創業
"方法論是否過時的看法。這些判斷出自一位從 2005 年就開始篩選、輔導創業者的觀察者之口,分量自然不同。
1. 所謂"當年更好",只是一種方便的攻擊
格雷厄姆最近發了一條帖子,說 YC 現在資助的創業公司比"所謂的美好舊時代"要嚴肅得多。這句話本身帶著諷刺,他解釋說,這種"YC 已經今非昔比"的說法從 2008 年前後就開始流傳,而且邏輯很討巧:批評者沒法說 YC 一直很差,那樣顯得沒有說服力,所以只能承認它曾經很好,再說現在不行了。這套敘事可以無限循環,每隔幾年就重複一次,永遠是"曾經好,現在不好"。
他舉了個例子反駁這種懷舊情緒:早年被視為 YC 巔峰代表的項目里,Reddit 固然有價值,但它顯然算不上什麼"洲際彈道貨運機"(intercontinental ballistic cargo)——這是本期批次里一家真實存在的創業公司的方向,格雷厄姆最近剛給它做過office hours
(一對一輔導)。"它就像一枚洲際彈道導彈,只不過落地時不是爆炸,而是把東西放下來。" 這個比喻精準地說明了他判斷"現在的創業者更有野心"的依據:不是情緒判斷,而是項目本身的物理體量和技術難度擺在那裡。
2. 一家治療癌症的公司,用的是"千刀萬剮
"的思路
在格雷厄姆看來,本期批次里另一個體現"嚴肅程度"的例子是治療癌症。他坦言 YC 同時資助了多條不同技術路線的抗癌公司,因為任何一條路走通都是好事:一端是疫苗,另一端是療法。而他特別提到的一家公司,走的是給癌症患者提供"按需研究"(on-demand research)的模式,思路是對癌症"千刀萬剮"(death of a thousand cuts),而不是指望一次性找到某種萬能解藥。
這家公司背後的故事讓格雷厄姆格外感慨。GitLab 聯合創始人 Sid Sijbrandij 曾經用創業公司的方法論對抗自己罹患的癌症,為此招募了一批合作者,效果非常成功。當時格雷厄姆聽說這件事後,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應該有人做一家公司,把 Sid 為自己做的事,複製給所有癌症患者。他沒想到的是,這個想法後來真的被人實現了,而且實現它的正是當年幫助 Sid 的那批人。"這簡直不能更完美了。我發現這件事真的發生的時候,特別開心。" 他也認可 Vivian 的說法:Sid 那篇文章的標題——"我對自己的癌症開啟了創始人模式"——精準地概括了他當時的做法,等於是把 YC 內部的黑話,用在了生死攸關的場合。
3. 2012 年那篇《嚇人的野心
》,現在被一條條兌現
三個月前,Vivian 重讀了格雷厄姆 2012 年那篇提出"嚇人的野心"(frighteningly ambitious ideas)概念的文章,發現裡面列舉的很多想法,後來真的被人做成了。她問格雷厄姆,哪些例子印象最深。
他的答案是"再造一個新的 Google
"。他早年就預判過這件事該怎麼發生:不是正面硬剛 Google,而是等待環境變化到 Google 的商業模式徹底過時,那才是切入的窗口期。他認為 OpenAI 正是這個預言的兌現。"我用了 OpenAI 之後,突然意識到,天哪,我不再用 Google 了。我用搜尋引擎,其實想要的從來不是網頁,而是資訊。為什麼不直接問 AI 要資訊呢?" 他補充說,現在幾乎所有人都有過這種體驗。而這個後來顛覆搜索的項目,正是當年在 YC 內部孵化的——用格雷厄姆的話說,"是山姆眾多副業項目里的一個"。
4. 伺服器崩了的那一刻,沒人會想到自己快成億萬富翁
談到創業者為什麼必須極度有野心,格雷厄姆說這個認知在 YC 成立之前就已經形成,因為他和團隊自己創業過,深知這個過程折磨人,光憑"漂亮"是撐不下去的,創業路上的障礙太可怕,必須有某種東西持續推動你,人們把這種東西叫作野心。
Vivian 接著追問:野心的一部分,是不是就是想成為億萬富翁?格雷厄姆的回答出人意料。他說真正驅動創始人日復一日堅持下去的,是對失敗的恐懼,而不是對財富的嚮往。"如果你在跑一個在線服務,伺服器崩了,你不會想,我得處理這個問題,因為處理好了我就能成億萬富翁。你想的是,糟了,伺服器崩了,這會是場災難。" 他打了個比方:這就像你的玩具火車模型的車頭正從桌子邊緣掉下去,你需要衝過去救它。創始人低著頭在"模型火車"上埋頭干十年,抬起頭來才發現,把公司最新一輪估值下自己持有的股份加起來,自己已經是億萬富翁了。"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往往讓人措手不及。有時候我是第一個告訴他們的人。我算一下,說,等等,按你上一輪的估值,你已經是億萬富翁了。他們會說,哦對,是這樣。"
5. 野心是天生的,只是有人被訓練成了不敢表現出來
Vivian 問格雷厄姆,有沒有見過創始人在進入 YC 時野心不夠,在批次期間被激發出來的案例。他的回答是,這類故事很少見,因為這種品質大多是天生的。他舉了山姆·阿特曼的例子:在 YC 正式錄取他之前,第一次見面就已經表現得極其"formidable"(強悍、令人生畏),這更接近常態,而不是例外。
他承認確實存在一種情況,看起來像是缺乏野心,實際上是這個人從小被訓練成不敢表現野心。原因往往是年輕時被要求聽話,被教育不能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能家裡有強勢的父母替他們做決定,導致這些人從未真正放開手腳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即便如此,我也會說,這個人本質上仍然是有野心的,只是被訓練成了不表現出來。"
6. 創業不是簡歷上的又一枚徽章
對話轉向一個格雷厄姆顯然思考已久的問題:不少人把創業當成簡歷上又一個可以收集的標籤。他的反駁很直接:"只有失敗了才算徽章。如果成功了,那是你的畢生事業,不會有什麼多餘的徽章可言。" 他回憶 YC 歷史上很早就出現過一批人,申請 YC 只是為了名聲,就像申請哈佛只是為了被錄取。但他指出兩者的根本區別:哈佛錄取之後,哪怕再不聰明,也能挑一些容易的專業混過去,拿到學位,照樣讓人刮目相看;創業沒有"容易的專業"可選,更像是被哈佛錄取,卻被要求主修理論物理,如果不夠勤奮、聰明、堅定,會異常艱難。那些把 YC 當履歷鍍金的人,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申請一份多麼不合適的"文憑"。"如果你只是想顯得酷,創業大概是效率最低的一種方式。它極其艱難,你得經歷數年的殘酷磨練,才會有人覺得你酷。"
7. "formidable"到底是什麼意思
Vivian 注意到格雷厄姆反覆用"formidable"來形容優秀的創始人,追問這個詞的來歷。格雷厄姆說,YC 內部很多用語其實是他和聯合創始人 Jessica、Robert(Maya 應為口誤或訪談中提及的另一位)的私人黑話,早在創辦 YC 之前,這個詞就已經用來形容某一類特定的人。他在文章里給出的定義很簡單: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就是檢驗一個人是否formidable的標準——如果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得不到,談何formidable。
他進一步解釋這個特質為什麼對投資人如此重要:一旦你投資了一個formidable的創始人,雙方利益是綁定的,創始人得到他想要的,投資人自然也得到自己想要的。這也是為什麼投資人普遍偏愛這種特質的創始人——他們分享的是創始人所得的一部分。
8. "精益創業"是不是已經過時了
對話的最後,話題轉向 Patrick Collison 在 Startup School 上提出的觀點:精益創業(lean startup)可能已經過時,理由是現在融資變得容易,AI 讓人可以並行處理很多事情,可以同時"派出一堆 agent"去干不同的活。格雷厄姆的回應帶著他一貫的直率:他坦承自己從沒真正搞清楚"精益創業"具體指什麼。YC 資助的創業公司里,確實有一類和《精益創業》那本書描述的方法論高度重疊,但他從沒讀過那本書。"我為什麼要讀呢?就像托爾金也不會去讀別人寫的那些奇幻小說。" 他表示,如果有人能具體說出精益創業方法論里哪些特質可能已經過時,他倒是願意就著具體問題給出判斷,而不是空泛地評價一整套方法論的生死。
這場對話沒有給出一個總結性的宣言,格雷厄姆本人也無意提供。整場交流其實回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創業這件事二十一年來核心沒變,變的只是外部條件——今天的創始人能觸及的技術邊界更遠,能做的事情更"嚇人",但驅動他們撐過去的,仍然是那種怕搞砸、怕伺服器崩潰的原始焦慮,而不是對財富本身的想像。至於誰能成為真正formidable的創始人,格雷厄姆的答案始終如一:看他是不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