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春天，一台名為 BF 的相機橫空出世。
這個頗為怪異的名字，來自於講述日本茶道的名作《茶之書》中「美麗的愚蠢（Beautiful Foolishness）」一詞。
茶道宗師千利休認為，如果不能在簡陋的條件下體會到茶道的真諦，那麼收集再多的名貴器具也是徒勞。他的原話是：
須知茶道之心，不過是燒水、點茶、飲茶而已。
適馬 BF 的產品理念也一脈相承——攝影就攝影，不要老被相機分散注意力。
理念很美好，但在高強度使用了半年後，我卻得出了一個有點殘酷的結論：
這恐怕是一台註定失敗的相機。
乍見之歡
在一眾黑不溜秋的相機中，適馬 BF 一定是會讓人第一眼看見的那台。
機身的一體化工藝，是常被蘋果設計師 Jony Ive 掛在嘴邊的「aluminium unibody」一詞的極致具象化。整塊銀白色鋁金屬精雕細琢七個小時，打造出適馬 BF 的極致簡約。
機身設計遵循克制而理性的美學——正面卡口右側採用菱形紋理，提升握持感，另一側則保留光滑的金屬表面，整體重量僅 338 克，輕巧而精緻。
如果你是相機御三家用戶，那麼上手 BF 的第一時間，你可能會感到無所適從——適馬 BF 機身沒有過多的按鈕，極其吝嗇地只給了你一個快門、一個兼顧方向的轉盤和三個功能鍵，除了機身兩側孤獨的 USB-C 接口和掛繩孔，再無其他。
特別的是，除了快門和喚醒按鍵，機身上其他按鍵均無機械結構，反饋完全由機身內置震動馬達模擬，一旦關機，無論用多大力氣都按不下去——
沒錯，與 iPhone 8 的 Touch ID 和 MacBook 觸控板是同種方案，但適馬 BF 在這模擬按壓上做得比 iPhone 更好，我完全分不清哪顆是真機械，哪顆是模擬震動，直到切斷電源，我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一直在和一塊實心金屬硬碰硬。
適馬 BF 機身內容納了一塊 2400 萬像素的 CMOS 傳感器——沒錯，依舊是勞模 IMX410，這塊傳感器久經考驗，性能和工藝都非常成熟，寬容度等硬性條件也不落後；在這個存儲價格飛漲的年代，2400W 像素可以說非常甜點，保持畫質的基礎上，又不會給記憶體很大的壓力；搭配 230GB 機記憶體儲空間，可以存 14000 張 JPG 格式照片或是 4300 張 RAW 格式照片，完全可以滿足短途旅行需求，出門忘帶卡也不慌絲毫。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對適馬 BF 的第一印象，那一定是「乍見之歡」。
這源於一種強烈的反差——回看相機發展的這一百多年，其實就是一部不斷做加法的歷史。
一開始，有一個鏡頭，一個暗盒，一個控制幕簾開合的快門，就可以叫做相機；慢慢的，有了快慢機，有了電控快門，有了自動過片，有了自動測光，有了自動對焦；功能的堆砌在數碼時代迎來爆發式增長，數位化的相機迎來遠超前面百年總和的功能，也走向了更專業的境地。
如今擺在我們面前的相機，本質上是由數不清的功能堆砌起來的結果。在這個結果里，設計只有兩個任務：保持家族化辨識度、勉強包裹更多功能的蒙皮。
數十個按鈕，層層疊疊的菜單，我們這個時代的幾乎所有相機，似乎都只信奉極繁主義。
而適馬 BF，則是將極簡主義這條少有人踏足的路拎了出來，並走了上去，這種設計為先的叛逆，確實讓人心動。
我們曾打趣說這像蘋果會做的相機，但事實上，就算是現在的蘋果，大概率也不會做這樣的相機——它看起來更像是 iPod 之後、iPhone 之前那個階段的蘋果會端出來的產品——那個造出 iMac G4 「檯燈」或 Mac Pro 「垃圾桶」的蘋果。它帶著一種極致的形式主義，讓人眼前一亮，也註定讓人又愛又恨。
可是視覺的刺激並不能持續太久，相機終歸是要用的。
久處兩相厭
美好的事物，背後往往藏著不菲的代價，適馬 BF 極簡設計的代價，是體驗的各種缺失。
機身為數不多的按鍵，意味著快門速度、光圈與感光度三個攝影中最核心的曝光要素，必須通過螢幕背後的菜單系統調節。儘管適馬優化了菜單層級，將關鍵參數置於一級菜單，並保留了鏡頭上的實體光圈環，但調整起來依然不算直觀。
為了純粹，讓渡操作的速度與直覺，是適馬 BF 這種設計哲學的代價。
適馬 BF 的絕對方正造型與大尺寸螢幕，帶來了更尖銳的視覺衝擊，也剝奪了取景器的容身之處。
沒有取景器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適馬 BF 的 LCD 螢幕亮度最高只有五檔，且最高檔在強烈的陽光下也很難看清畫面，整台相機的顯示可視性並不算好。而固定式螢幕又進一步放大了這一缺陷——拍攝高角度的鳥群時，你需要仰頭與太陽角力；拍攝低角度的花瓣時，又不得不跪地與塵土為伴。
這種設計哲學的代價，是將構圖的自由變成了角度的妥協。
為了純粹，讓渡用戶拍照時的構圖體驗，是適馬 BF 這種設計哲學的代價。
機身的握持手感更是令人感到遺憾。除了背面右上角一個微小的弧形凹陷，適馬 BF 金屬機身的稜角與平面像一塊精密切割的板磚，本身又頗為精緻，讓你不捨得磕碰，陡增攜帶這台相機出門拍照的心理壓力。
哪怕有機身的菱形紋理輔助，也只需要五分鐘，就會讓你手指酸軟。
為了純粹而做減法，結果減掉了人體工學，是適馬 BF 這種設計哲學的代價。
講到這裡，設計背後的代價，算是講完了，而作為一台相機來看，它在機身配置上的匱乏，也有些影響體驗——
適馬 BF 的白平衡稱不上准，複雜環境裡同時拍攝三張照片，張張冷暖不相同（固件更新後略有改善）；只支持單點和全域對焦，模式不夠多元，拖慢了拍攝節奏；沒有機身防抖，暗光環境下很難提高快門速度；電池容量不低，但實際使用中，如果拍完照片不及時熄屏，電量會掉得相當快。
通篇看下來，其實很多缺點都是很小的、可以「自適應」的問題——螢幕亮度不夠就用手遮一下；調整參數多點兩下；買個手柄裝上去，握持感也能湊合。
但這些林林總總的問題加起來，就成為一種巨大的負擔和干擾。
甚至可以說，適馬 BF 的實際使用體驗，與它的名字，在字面上完全相同：美麗，愚蠢。
至於 Beautiful Foolishness 蘊含的理念，適馬 BF 背道而馳。
註定失敗的 BF，期待更多的 BF
看到這裡，可能有人要問了：既然這台相機的體驗非常糟糕，我認定它註定要涼，為什麼還要說期待更多的 BF？
在上面，我們已經提到過，為了追求極致的效率和性能，絕大多數的相機都長成了一個樣——黑乎乎的工程塑料、為了散熱和握持而日益臃腫的機身、密密麻麻的自定義鍵。
但在手機影像強勢崛起的今天，愈發走向專業的相機無法支撐廠家的研發成本和營收，進而無法收穫更多的用戶，如果無盡內卷下去，也只是困獸之鬥，慢性死亡罷了。
進入數碼時代以後，曾經百花齊放、樂趣橫生的膠片機死了個遍。而我不希望移動影像時代，除了走向極致專業的相機和生產力外，沒有其他選擇。
好在，市場是誠實的，在富士 X100V 與 X100VI 兩台相機的爆火後，一條出路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移動影像與專業影像之間，尚有空白地。
這個道理，相機廠商明白，我們在以往的文章里也提過不少次，而適馬 BF 的出現，則是為這個理論提供了再次細化的支持——
富士和尼康走上了一條改良主義的路子，在極繁的相機框架下，用復古的設計把那些複雜的功能巧妙地「包」了起來，里子還是那個強大的幹活機器，面子卻是充滿情緒價值和個性的玩物，於是獲得了成功。
而適馬 BF 則更為激進，試圖脫離這條相機史主線，走上極簡道路，用減法來打造一台產品。
遺憾的是，適馬 BF 沒有找准極簡與體驗的平衡點，設計與體驗之間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所以它註定無法成功——發布當時著重「工匠手搓」產量極低的宣傳，和如今官方帶貨直播間個位數的觀眾，兩者之間的對比，成了尷尬的註腳。
但我依然想為這個「失敗者」鼓掌。
複雜的功能，能否天衣無縫地藏進一個優雅的軀殼裡？簡約設計和交互效率，在相機上能否兼顧？設計與體驗之間的平衡點，究竟在哪？
——適馬不是這些問題的答案。但它像是一個探路者，將自己樹立為路標，讓後來者看到了陷阱和方向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