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慧型手機統治了過去十幾年的數字生態,它是注意力的黑洞,是我們最私密的隨身之物。但手機從設計之初就是為「人盯著它」而生的——它的全部邏輯,都止於螢幕。
AI 的需求卻恰恰相反:它需要持續感知物理世界——見你所見,聽你所聞,隨時在場,而非等你解鎖螢幕才醒來。
當 AI 真正成為一種基礎能力,它遲早要從螢幕里破殼而出,尋找屬於它自己的形狀。這將是一個漫長的探索和演化過程。
「AI 器物志」欄目由此而來,想和你一起持續觀察:AI 如何改變硬體設計,如何重塑人機交互,以及更重要的——AI 將以怎樣的形態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
這是「AI 器物志」的第 10 篇文章。
全世界體量最大的人工智慧廠商之一 OpenAI,要脫離虛擬領域,開始造手機了。
根據天風國際證券著名分析師郭明錤發布的調研報告:OpenAI 正與聯發科和高通接洽生產手機處理器的事宜,擬由立訊精密協助設計和生產,預計 2028 年正式量產。
這款手機最大的不同在於:OpenAI 意圖將它打造成一個為 AI Agent
模式特化的產品,郭明錤是這樣介紹的:
用戶的目的不是使用一堆 App,而是透過手機執行任務並滿足各種需求,這從根本上推翻現在對手機的認知。
基於已經掌握的資訊,郭明錤還設計了一張這種 AI Agent 手機可能的用戶界面:

圖|X @mingchikuo
在郭明錤的設想圖中我們可以看到,在 AI Agent 的操作邏輯中,原本熟悉的「桌面 – App」模式會被一種「Agent 任務流」所取代——
不同功能的 App 圖標會變成不同功能的 Agent、軟體入口會變成更加具體的任務資訊(比如從微信圖標變成「發送一條朋友圈」按鈕)、網格化排列的桌面 UI 也會直接變成任務資訊的瀑布流。

就像 Niagara Launcher 一樣|Android Authority
實話說,OpenAI 要造 AI 手機這件事本身並不稀奇。
它設想的很多場景我們其實在曾經的豆包手機上都體驗得七七八八了,兩者的本質都是希望給 AI 更高的自由度和自主權,以拓寬使用場景。
只不過相比「O 包手機」,反而是郭明錤提到的那個「純粹基於 AI Agent 交互模式的手機 UI 」更加令我們感到不安。
在過去一段的 AI 產品中,無論是傳統大模型,還是不同形狀的 OpenClaw,我們都觀察到了一種趨勢:
現在 AI 的用戶界面(UI)越來越向著以 Agent 為主導的方向發展,最激進的形態就是啟動後只顯示一個對話框。

圖|Google
這種交互模式看上去人畜無害,但背後卻暗含著一個匯聚了所有 AI 工具使用場景的「思維模式陷阱」——
AI 正在將人類異化成為機器。
正因如此,在這裡邀請你與我們共同進行一場小小的思想實驗,來嘗試理解 AI 將人異化的危險性。
Agent UI 最終會消滅 UI
OpenAI 手機所期望的那種純粹的「Agent 使用模式」最表層的問題,是 Agent UI 對於「用戶界面」中「用戶」部分的忽視。
而這種忽視最明顯的表徵,就是上面所展示的那種任務瀑布流 UI,以及很多預製式 OpenClaw 客戶端的裸露對話框。
更具體的說,任務瀑布流實際上是將交互界面從我們熟悉的「以應用為中心」(app-centric)轉向了「以意圖為中心
」(intent-centric):

這些 AI 建議就是以意圖為中心的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UI 全部由不停更新的任務資訊構成,某個特定的界面沒有一個固定的入口。
比如打開順豐 app,映入眼帘的只有每秒不停更新的在途快遞進度,卻找不到「修改寄件地址」的按鈕。
這在心理學上被稱為「客體恆常性
」的缺失,相當於「我知道這個開關是做什麼用的」—— Agent UI 的界面只會讓人感覺到在面對一堵隨時變化的牆,沒有一個可以熟悉的落腳點。

另一方面,純粹目的性導向的 Agent UI 在實質上剝奪了用戶的「主動探索」空間,將使用過程變成了一種純粹的 AI 對於用戶的預判。
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在淘寶 app 上買東西的時候,我們經常是邊逛邊選、偶爾刷到一些沒見過的好貨;而 Agent UI 直接幫你跳過了「淘」寶的過程,你只是那個控制支付寶付款的人肉 ATM 而已。
更退一步說,這相當於無論用戶想要做什麼,AI 手機始終在催促著用戶進入「趕快完成任務」的生產模式——這種粗暴的接管,本質上是對於用戶權利的消解。

歸根結底,Agent UI 的邏輯,其實是將人給「零件化」。
它粗暴地假設用戶是一個理性的、追求效率最大化的任務處理機,打開手機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解決任務列表裡面的工作。
同時,它又忽略了人作為感性的、需要審美愉悅和情感緩衝的生命體的本質。
AI 最終會促成更多 AI
除了 Agent UI 本身對於「人」的基本需求的蔑視,我們同時也要理解:是什麼樣的環境促成了這種「唯效率論」的 UI 設計趨勢的出現——
將人的一切使用行為,壓縮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任務列表,人與機器的唯一主動交互方式被簡化進一個閃爍的對話框,背後的 AI 不可見、不可知、不可碰觸。
這不是 AI 輔助生活,這是向克蘇魯獻祭 token。

僅就上面提到的 Agent UI 來說,這種現象其實很像是一種從 GUI 到 CLI 的倒退:
我們花了幾十年完善圖形技術,又在一夜間回歸到了最原始的用嘴發布命令。
這種由 Agent UI 所代表的「GUI 倒車
」,深深根植於幕後的技術效率至上主義。
其中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遊戲。
雖然如今本地計算仍然是主流,花錢買顯卡就能享受到精美的畫面,但我們完全可以想像這樣的場景:
未來,雲端計算成為主流之後,更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廠商根本不再出售圖形算力,因為它們賺得沒有文字/代碼模型多。
甚至不只是手機和電腦的 GUI、以及遊戲畫面,我們消費的一切內容本身都會在這種對於效率的追逐中,退化成一種湮滅美學、純粹的精神刺激工具。

圖|網路
更諷刺的是,我們對於 AI 原本的願景是「讓 AI 處理瑣事,讓人類去作詩」。
但如今我們看到的卻是 AI 工具泛化導致了效率主義極權
的泛濫,人類對「美」的感知退化只是其中的附帶傷害而已。
最讓人無法接受的是,Agent UI、AI 手機、Agent 行為模式的設計背後,都存在著一種先入為主式的傲慢。
這些 AI 工具的生產者認為人類只關心「結果」,所以用生成式 AI、Agentic AI 將人從「過程」中去除,卻忽略了人類的「存在感」本身就來源於我們對於行為過程的認知。
用更慘澹一點的說法就是:如果我不需要參與 AI 的一切決策,只是看個結果,那還需要我做什麼?
最需要警惕人變成 AI
進行到這一步,很多人會有疑問:
這不就是個想像中的手機界面嘛,至於上升到存在主義哲學的高度嗎?
這句話本身並沒有問題,上面提到的所謂 Agent UI 的設想圖,僅僅是郭明錤基於 OpenAI 手機的產品思路,給出的一種設想方案。


但現代社會——尤其是 AI 加速過的現代社會——的危險性就在於:如果你自己不考慮存在主義哲學,就會有很多人樂於幫你考慮,然後再朝你收錢。
前面提到的 AI Agent 的確在非常多的層面上都可以幫助人們在工作中實現更高的效率,問題在於沒有人一天 24 小時都在工作,但我們一天 24 小時都會帶著手機。
這種純粹基於待辦任務流的 Agent UI、純粹由執行效率驅動的 AI 產品,會藉助「手機」這個不離身的媒介,從工作侵入到你的生活,讓你的生活節奏、思維節奏去習慣 AI 的步調——
不太好理解?想想那些每天黑白顛倒抓緊時間搶 Token「谷電」時間的程序員們吧。

這還只是現階段 AI 對人類作息的初步影響。長此以往下去,用戶無論在工作時間還是非工作時間,都不再是一個具有主觀意志的「人」——
當我們下班累癱在沙發上,喊 AI 手機隨便幫我們點個外賣當晚飯的時候,就相當於放棄了主動思考的權利,當這种放棄成為習慣,生活的每一個環節就都會成為一個別人的商機。
換句話說,AI 手機、Agent UI 現在看上去或許人畜無害,可一旦人類習慣跟隨了 AI 的節奏和方式,就會暴露出巨大的危險性。

圖|Futurama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在《對技術的追問》中提到了一種觀點,即現代技術有一種「促迫
」(challenging-forth)的特性,指的是現代技術不僅製造機器,技術本身也擁有越來越強的主體性、會「強迫」自然界交出能量和資源。
同時,促迫也可以被看作一種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海德格爾認為:當人類用「促迫」的眼光看待自然時,人類最終也會把自己看作一種可以被技術索取的資源。
是不是很耳熟,沒錯,人力資源(Human Resources)就是這個意思。放到現在的 AI 環境裡,則是簡單的一句話:
去叫人力,給這個 Opus 4.7 賬號配個員工。
糟糕的是,現在的 AI 技術,以及全世界的 AI FOMO(錯失恐懼症),就是這種模式的完美復現。
Agent UI 那種瀑布流式待辦任務界面不僅是幫你,同時也是在 PUA 你:

這種互相加速的現象(海德格爾稱之為座架
Gestell),最終會導致人類調整自己的思維模式去適配機器的吞吐速率——
為了讓 Agent 更好地工作,你會下意識地讓自己的需求變得更明確、更單一、更具邏輯性,相當於人類主動將自己異化(alienation)成了機器。
這就是我們在現代技術中,最需要警惕的一點:人的機器化。
伴隨著 AI 越來越侵入我們工作之外的生活,我們也在潛移默化地將自己降格為一種適配機器的存在。當人為了適配 AI 的高效而放棄了「臨時起意」和「無目的漫遊」時,你已經從邏輯上被機器同化了。
這種機器化的下一步,就是軟性淘汰——
人不會像《駭客任務》那樣變成生物電池(暫時不會),只會被煉成一個 skill。

畢竟現實證明:生物機器在效率上永遠無法媲美金屬機器。
人在追求效率的同時,主動或被動地將自己異化成一種生物機器,最終的結局必然是被金屬的或者矽基的機器淘汰。
人類的社會生產持續追求「0 摩擦」的完美效率時,本質上是在追求一個「去人化」的過程。
而無論 Agent UI、Agent AI 還是通用智能,都只是這個過程中的加速劑而已。
當我們在參與社會生產的過程中,主動切除了所有屬於人的部分,好讓自己在這個以 AI 為出發點、為工具、為最終目的的系統中跑得更順滑。
直到切除剩下的那些部分,可以被另一段代碼完美地替代。

圖|Youtube @Moviefone
當然,在這個小小的思想實驗之外,我們都知道郭明錤的預測只是一種預測,沒人說 OpenAI 手機的交互方式真的就是一個純粹的任務瀑布流。
但人作為感性動物,我們的思維模式就是在與客體世界的不斷交互中形成的。
如果一個占據我們每天 24 個小時的工具正在走向純粹機器性的交互,那我們距離被異化成機器後淘汰的結局,也的確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