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人類一直對自身能力感到自豪。沒有其他動物會下棋、寫文章或證明數學定理。然而近年來，AI的迅猛發展似乎正在挑戰人類作為"最聰明物種"的自我認知。AI系統不僅在最複雜的棋類遊戲中擊敗了我們，還能撰寫流暢的文章，甚至在數學競賽中斬獲獎牌。科技公司的CEO們紛紛宣稱，超越人類的AI已近在眼前。那麼，在AI時代，人類的智能是否還具有獨特價值，還是已淪為平庸？
討論"超人AI"的前提，是將智能視為一種單一的衡量尺度。就像用門框記錄身高一樣，AI似乎正在一年年地接近、甚至超越人類的標記線。但智能並不像身高那樣簡單。高個子只有一種，聰明卻有千百種方式。觀察動物界便能明白這一點：鳥類精準導航、螞蟻協作築巢、蜘蛛狡猾捕獵，每種動物都因其生存環境而形成了獨特的智慧。
人類也不例外。我們的大腦由生物本能塑造——我們只有幾十年的壽命，所有的學習與行動都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完成，依靠約一千克重的神經元，只能通過發出聲音或手指動作與他人交流。
相比之下，AI系統幾乎不受這些限制。它們可以處理超越人類一生所能接觸的數據量，可以通過增加算力擴展能力，還能輕易地與其他機器共享知識。
然而，恰恰是人類的這些"局限"——短暫的生命、有限的大腦和原始的語言交流方式——造就了人類智能的獨特性，並將持續如此。
人類智能正是對這些局限的回應。為了充分利用有限的生命，我們擁有從少量經驗中高效學習的驚人能力。AlphaGo確實能擊敗頂級圍棋選手，但它經過了相當於人類數輩子時長的對局訓練；ChatGPT確實能進行流暢對話，但它依託的是數千年積累的人類語言。沒有任何AI系統能在接觸同等數量數據的情況下，展現出一個五歲孩子那般充滿創造力的語言表達。
此外，人類無法像機器一樣隨意增加算力，這反而使我們擅長識別規律、合理分配注意力。語言、文字、教學與科學等工具的創造，正是人類克服交流局限、實現跨越時空知識共享的體現，這也培養了我們理解他人內心、協作達成共同目標的能力。
由於人類與機器面臨不同的約束，它們自然會發展出不同的解決問題的方式。即便現代AI系統已能完成許多人類能做的事，其方式往往大相徑庭。
一個簡單的例子：序列"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中有多少個字母？對人類來說，數一數即可。但對AI而言卻頗為棘手。AI系統傾向於將文字拆分為若干Token進行處理，這使其在處理拼寫類問題時容易出錯，且更傾向於選擇訓練數據中出現頻率更高的答案。研究發現，OpenAI的GPT-4模型在被要求回答包含30個字母的序列時，比回答29個字母的序列更容易給出正確答案——僅僅因為"30"這個數字在訓練數據中出現得更頻繁。
AI的困境不止於此。想像一個場景：藥劑師需要濃度為785ppm的藥物，現有兩支試管，分別含685ppm和791ppm。正確答案顯然是選791ppm，但部分領先的AI系統卻會選擇685ppm。原因在於，AI的神經網路傾向於將資訊模糊化處理，並在兩個選項中尋找"中間值"。"785"既可以被理解為一串數字（其中"785"與"685"僅差一位），也可以被理解為一個數量（此時更接近791）。這種混淆在實際應用中可能帶來嚴重後果。
人類智能還匯聚了遠超AI訓練數據的豐富生活經驗。我們用大腦給嬰兒換尿布、下棋、證明定理、烹飪、寫小說、譜交響樂。AI系統通常只被訓練做一件事——你可以向ChatGPT詢問換尿布的建議，但它無法輕柔地抱住一個扭動的嬰兒。人類大腦之所以能應對如此廣泛的挑戰，正是因為我們在複雜多變的世界中進化，恰好具備了完成一生所需任務的學習能力。
有限的壽命、有限的大腦以及有限的交流能力，共同塑造了人類智能的本質。因此，即便我們不斷開發出更智能的機器，人類思維依然將保有其獨特之處。請記住：智能並非單一的線性刻度，AI並不只是在追趕人類在門框上留下的那道高度標記。
這種思維方式也提醒我們對"超人AI"的說法保持審慎。關注約束條件、訓練方式和硬體差異後，我們會得出一個不同的結論：AI不會在所有方面都超越人類，而是在某些方面更強、在另一些方面更弱。AI與人類思維只是彼此不同。就像兄弟姐妹一樣，也許我們終將學會把彼此視為夥伴，而非對手。
本文作者湯姆·格里菲斯（Tom Griffiths）是普林斯頓大學資訊技術教授，著有《思維法則》（The Laws of Thought）。
Q&A
Q1：AI系統在哪些方面存在明顯的智能局限？
A：AI系統在處理某些看似簡單的問題時會出現錯誤。例如，統計重複字母數量時，AI會因Token化處理方式而出錯，且更傾向於選擇訓練數據中高頻出現的答案。在濃度比較問題中，AI的神經網路容易混淆數字的"字符相似性"和"數量大小"，從而給出錯誤答案。這些局限源於AI的訓練方式和硬體結構，與人類的認知邏輯存在本質差異。
Q2：人類智能的獨特性體現在哪裡？
A：人類智能的獨特性在於，它是在有限生命、有限大腦和有限交流能力的約束下進化而來的。正因如此，人類擁有從少量經驗中高效學習的能力、善於識別規律、理解他人意圖，並通過語言、文字和科學工具實現跨時空的知識積累與協作。這種廣泛的生活經驗和靈活的認知方式，是目前任何AI系統都難以複製的。
Q3：AI會在未來全面超越人類智能嗎？
A：不會全面超越。智能並非單一維度的線性刻度，人類與AI面臨不同的約束條件，因此會發展出不同的解決問題方式。AI在某些特定任務上會優於人類，但在另一些方面則不如人類。兩者的關係不是競爭性的替代，而是互補共存。正如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湯姆·格里菲斯所言，AI與人類思維只是彼此不同，應被視為夥伴而非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