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漸濃,五顏六色的燈籠營造出喜慶的氛圍。一位老先生舉起手機,想要拍下眼前躍動的美景。
快門還沒響起來,螢幕突然不聽使喚了。
他慌亂地在螢幕上各處點擊,試圖關掉這些突如其來的干擾。然而那些明明寫著「關閉」「X」的按鈕,卻從未將他帶向出口,而是進入了新的陷阱。錯誤的點擊製造了一連串劇烈的連鎖反應,螢幕瘋狂的閃動著,畫面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再次跳轉。
彈窗不斷地出現,蹦出了穿著暴露的女生,又跳轉到奇怪的遊戲、幾毛錢的紅包、數不清的「待完成任務」,還有應用商店的下載頁面。
不知是周遭五顏六色的燈籠,還是手機螢幕上不斷閃出的廣告,照亮了老先生困惑的臉。他只是想拍一張照片而已。

我們曾被許諾過一個更平等和包容的世界,但在這一刻,我們得到的是難以逃離的數字迷宮。
最近,馬斯克發推贊同一份來自網際網路基礎設施巨頭 Cloudflare 的報告:在不遠的將來,網際網路上絕大部分的流量,將不再來自人類,而是由 AI 和 Agent(智能體)在後台自動產生。
機器替人類搜索、閱讀、總結、比價、下單。未來的網路流量相比今天只會成倍增幅。但這些流量絕大多數發生在 Agent 與 Agent,伺服器與伺服器之間的隱秘對話里,人類甚至不需要抬一下眼、動一下手指。

這正是當下的科技世界極度荒誕卻無比真實的對照:
一方面,科技巨頭們正如火如荼的建立一個名為「AGI
」,高度發達的矽基文明,將人類從螢幕前「解放」出來:在現實生活的逼仄里,傳統的網際網路商業力量卻在失控前末日狂歡,激進乃至卑劣的手法無所不用其極,試圖榨乾「人」能夠在流量遊戲裡給它們提供的最後一絲價值。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我們在腌臢的現實泥潭中,暢想著美好的未來。
AI 時代不再需要眼球
網際網路建立在眼球經濟的基石上,從門戶網站到搜尋引擎,再到後來的社交網路和短影片平台,無不在收割我們的注意力:用免費的內容吸引停留,用無限滾動的算法流將我們鎖住,再在切碎的時間中見縫插針,填充廣告與付費的機會。
無數頂尖的工程師、精算師和心理學家投身於其中,為了讓這套機制能夠更高效地運轉。他們絞盡腦汁,想出更聰明的按鈕與色彩搭配、更聳人聽聞的標題、無比複雜的獎勵算法,來扣住用戶的注意力。
但隨著 AI Agent 時代的到來,邏輯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此前我們已經寫過多篇文章描述 AI 時代的各種劇變,簡要復盤一下:
當你買機票、訂酒店,或者換新手機的時候對比幾款產品的參數,過去需要打開三四個網頁或 app。你翻過的每一個頁面和手指的每一次點擊,都在同時做兩件事:展示廣告,以及積累相關數據用於後續更精準地展示廣告。
但到了 Agent 時代,你可能只需要讓 Agent 幫你規劃一個合適的行程,它會自己搜集整理下單,你只需要確認支付並享受結果。這背後是 Agent 以毫秒級的速度調用接口,抓取網頁並對比數據,在幾秒到幾十秒內將結果直接反饋給你,並幫你跳過了所有的過程。
去年盛極一時的手機 GUI Agent 能力,更是讓 Agent 可以代你完成那些無法被接口處理的複雜操作,你只需要把手機放在那裡,讓它自己讀屏操作。
我們每個人的時間和注意力都得到了極大的解放。未來終將有一天,我們會適應只需發號施令,無需親自操作的新常態。
馬斯克的推文所揭示的可怕之處恰好在於此:未來的網際網路行為流量仍然巨大,甚至可能比從前爆發地更加猛烈——但這些流量全都是「無眼球流量
」。
這意味著網際網路如今的基石——廣告商業模式所賴以為生的注意力被消弭。缺乏了人眼的注視,再精密的廣告算法也不過是對著一團空氣發力。
前所未有的焦慮開始在科技行業蔓延:如果得不到一丁點注意力,廣告又該賣給誰?
無處不是廣告牌
既然注意力的獲取通道難免被 Agent 堵死,廣告便開始向那些人類無法委託給 Agent,也無法輕易避開的物理實體和作業系統底層,瘋狂地反撲。
隱蔽的誘導已經是過去時了,現在廣告正在發起全面的入侵,竭澤殘存的注意力。
曾經,買下一台車、一台電視或者任何智能設備,意味著消費者對其獲得絕對的所有權。但是在軟體定義硬體的今天,我們買到的設備其實並不只屬於我們,它還可以根據需要變成廠商的廣告牌,隨時隨地展示廣告。
德系豪華品牌寶馬近日陷入了輿論風波。車載系統更新後,多位海外寶馬車主在啟動車輛時突然發現,車載中控螢幕上赫然彈出了索尼與漫威最新電影《蜘蛛人:重生日》的廣告。
這條廣告最初以文字出現,占據一個 banner 位置,通過點擊可以消除;點開後則會播放一段動畫廣告片。已知 2020 年 7 月後生產,運行第七代及之後作業系統的海外車型,都有可能出現該廣告。

寶馬官方曾多次承諾不會將儀錶盤、中控螢幕等核心部件用來營銷,集團高級副總裁史蒂芬·杜拉赫公開表示「中控螢幕是用戶的私人空間」,不會把用戶賣給廣告。
然而寶馬還是這麼做了。誠然它沒有用廣告位來推銷任何增值服務,但僅僅將廣告內容展示在本應是「私密空間」的車內,放在車輛啟動時車主會注意的螢幕上,就足以令人感到深深的冒犯。
有人可能記得寶馬之前的騷操作:儘管座椅加熱的元器件已經隨車安裝,還是要把激活加熱功能做成付費訂閱,結果就是車主不付費就用不到自己花錢買下來的車的一部分。
儘管《蜘蛛人》電影廣告的性質與付費加熱座椅不同,用戶並不需要額外付費,但世界上沒有真正免費的東西。
寶馬的這兩種操作,策略上是同源的:利用軟體、互聯服務,創造售後階段的收益。
這種侵蝕同樣發生在其它產品上,智能電視也是典型案例。
大家對於各種暫停畫面、屏保、菜單中的植入廣告應該早已不陌生。但電視廠商似乎仍在發現新的可以插廣告的位置……
智能電視和流媒體巨頭 Roku 在 2024 年獲批了一項專利「HDMI 定製廣告插入」——沒錯!顧名思義,該技術直接監控 HDMI 接口的外部信號,識別到暫停事件發生時就能插入廣告。

比方說你用 PS5 玩遊戲,控制器按下了暫停鍵,電視直接在硬體層面識別畫面處於靜止狀態,並為你展示廣告——哪怕你根本不用電視自帶的任何功能和軟體,只是用了這台電視作為 HDMI 輸出,也逃不過 Roku 的廣告。
好在 Roku 的專利一經披露便遭致排山倒海的輿論攻擊,官方表示該專利僅作為技術儲備,並非即將推送到最終產品的功能,目前也沒有任何將該專利上線到在售產品中的計劃。
硬體廠商占據了物理螢幕,而作業系統平台和手機公司們也在爭搶硬體之上的數字世界入口。
微軟在 Windows 系統最重要的功能入口「開始」菜單里加入了所謂的「推薦應用」,也就是來自軟體贊助商的廣告。不僅如此,它還在鎖定螢幕界面等各種地方,儘可能插入 MSN 資訊流、遊戲推廣、必應廣告等各式各樣的無關內容。
用戶即便使用的是正版作業系統並為之付了錢,也仍需在設置菜單深處找到、手動關閉對應的廣告開關,更別提許多廣告位的開關選項並沒放在一起。

以及在國內 Android 手機市場,預裝的鎖定螢幕、壁紙以及桌面頂級界面的資訊流服務,更是將廣告的侵入做到了極致,而且關閉起來也是非常麻煩,已然是老生常談了。
每一次點亮螢幕,在不同的、或大或小的位置上都有廣告和算法推薦內容,對用戶形成微小的視覺刺激,誘惑他們去點擊那些混雜在精美壁紙以及有用資訊裡面的資訊推廣、小遊戲和商品鏈接。
這裡我們甚至想對所有 Android 手機廠商們大喊:如果你們真的想做用戶喜愛的 AI 手機,請把過去糟糕的廣告機制解決掉。
AI 帶來了更隱蔽的廣告
誰能想到,AI 本身也有可能被廣告侵蝕呢?
一大因素是 AI 推理昂貴的算力成本、巨大的營收壓力。對於絕大多數模型和 AI 產品公司,維持數以億計的免費用戶,很難僅靠少數付費用戶來支撐。為了養活大模型的持續進步,讓飛輪正向旋轉,AI 平台需要妥協,不得不在答案的生成和呈現過程中開闢廣告位。
Google 的 AI Overviews
是這一妥協的集大成者。在過去的傳統搜索結果界面,用戶還能清晰區分標有「贊助」標籤的廣告位以及排在後面的自然搜索結果。而現在,Google 明確會將贊助商廣告,無論是實際的產品,亦或只是「資訊」,直接縫合進 AI 生成的答案內部。

比如問它如何挑選適合自己的咖啡機,AI 一邊給你專業的回答,一邊可能也會插入特定品牌的商品卡片。AI 確實幫到了你,同時也替贊助商做了一次精準的帶貨。
當 AI 時代漸入佳境,廣告可能不再是置於內容之外,或者至少有明顯區分的獨立框架,而是通過流式嵌入的方式,被整合進了 AI 輸出的內容裡面。
誠然 Google 這樣的傳統巨頭難免有廣告的路徑依賴。另一家矽谷公司,曾被譽為「搜索顛覆者」的 Perplexity,同樣展現了原生 AI 產品在商業現實面前的另一種無奈。
大家應該都注意到現在很多 AI 產品會在答案結尾引導你追問,這既讓用戶感到驚喜意外,也是一種維持用戶粘性的設計。而為了實現多樣化的商業變現,Perplexity 往前走了一步,推出了「贊助追問
」(sponsored questions) 這一設計。
此前數據顯示,追問功能占到 Perplexity 的全部請求的 40% 流量。當用戶沉浸在與 AI 的深度對話中,系統會隱蔽地拋出設計好的贊助追問,比如在討論「如何改善睡眠質量」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引導到床墊,然後引導你追問「想了解 Casper 床墊能如何改善你的深睡眠嗎?」
過去這些追問的建議,由大模型根據人類用戶自然而然的求知邏輯生成;但現在,品牌方可以競價購買「追問位」。你的好奇心也可以被重組、包裝為營銷轉化的路徑。

當然這樣做的絕不止 Perplexity 一家公司,包括微軟的 Copilot 以及各種 AI 產品/搜索工具都面臨同樣的妥協。比方說在複雜回答的引用腳註中,隱蔽地嵌入廣告主鏈接等等——很難說,AI 不會重走一邊傳統搜尋引擎和在線廣告的老路。
在傳統網際網路時代,廣告和內容之間存在肉眼可見的區別,重度用戶被訓練過的大腦能夠比較清楚地辨別什麼是內容什麼是廣告,並建立起天然的免疫機制。
但在 AI 時代這種區別變得更加模糊,這本身是一件危險的事情。當用戶看到一條看上去誠懇專業的回答,往往容易忽略推理鏈路里可能已經悄然塞進了廣告。AI 不需要吆五喝六,只是用理智、平實、值得信賴的語氣,就能夠將用戶引向早已被廣告主預先買斷的方向。
看來 AI 不太可能成為廣告行業的終結者了——正相反,它自然而然地成了廣告新的宿主,完美的推銷員。
螢幕究竟屬於誰?
從以上示例中我們不難看出,科技的發展往往帶著宿命般的戲劇性:
我們造出了更加聰明的算法,驅動厲害的大模型、Agent、機器人,有望將人類從繁瑣、機械的體力與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AI 時代的到來,原本可以給我們一次機會,審視並重新定義用戶與設備、產品、服務、商業社會之間的關係。
但是未等討論發生,我們已然看到那些可能被顛覆掉的舊東西正在瘋狂反撲,在物理和軟體底層構築起新的陷阱。我們節約的注意力通過一種全新的方式被再次奪回。
這不應該是我們從新一次工業革命當中得到的結局。
如果矽基的 AI 被放任自由,人類卻被新的範式再次「套牢」,如果不被打擾的「特權」只能通過支付昂貴的訂閱或買斷費用才能得到……我們的未來究竟是更先進、更文明,還是更落後、更荒誕了?
或許你覺得這太宏大了。不妨先從解決開頭那個老先生的糟糕體驗開始,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