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對話來自a16z播客,主持人是a16z生物健康團隊普通合伙人Jorge Conde(喬治·康德),嘉賓是Moderna首席執行官斯特凡·班塞爾(Stéphane Bancel)。節目錄製於2026年8月,圍繞Moderna與默沙東(Merck)聯合開展的個體化mRNA癌症治療三期臨床試驗展開,試驗對象是黑色素瘤患者,治療方案是mRNA疫苗聯合默沙東的免疫檢查點抑制劑Keytruda(帕博利珠單抗)。
班塞爾並非第一次做客這檔節目。2020年12月,他就曾坐在同一個鏡頭前,講述Moderna如何在新冠病毒出現後迅速完成測序、"印刷"出一支疫苗,那期節目的標題叫《製造疫苗的機器》。差不多六年後,他帶來了一個分量可能更重的故事:Moderna與默沙東從2015年就開始的這項合作,歷經十年,終於交出了一份讓整個領域為之震動的答卷——在此之前,癌症疫苗這條賽道已經走了二十多年,做過一千多次臨床試驗,全部以失敗告終。
這份三期數據是2026年8月對外公布的,完整結果將在稍後的大型腫瘤學會議上正式發表。Moderna已經在與監管機構接觸,希望能在2027年獲批上市。對一個嘗試了一千次都沒能成功的領域來說,黑色素瘤只是班塞爾口中的"第一個",他很清楚外界會追問:這次真的不一樣嗎。
1. 一場意外的"加時":三期數據說了什麼
按照班塞爾的說法,Moderna和默沙東在過去十年裡投入研發的,是一種針對個體患者的mRNA癌症治療方案。三期試驗取得陽性結果,這是黑色素瘤領域第一次出現比單獨使用Keytruda更有效的藥物,也是癌症疫苗這個概念第一次真正跑通。試驗達到了主要終點——無復發生存期,也就是患者的癌症是否復發或者是否死亡。更讓Moderna團隊意外的是,作為一次早期的中期分析,試驗居然同時達到了次要終點:遠處轉移無進展生存期。這個指標本應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成熟,因為它衡量的是原發腫瘤之外是否出現遠處轉移,而這次也提前達標了。
為了讓外界理解這個結果的分量,班塞爾回顧了更早的二期數據。2026年春天的ASCO腫瘤學大會上,Moderna公布的二期隨機對照試驗顯示,接受治療五年後,約50%的患者達到了無復發生存,而對照組只使用Keytruda。在腫瘤學領域,五年生存被普遍視為"治癒"的標誌。如果只看Moderna這一組的數據,五年後大約80%的患者處於無病狀態。班塞爾透露,公司已經在與監管機構加快溝通遞交流程,希望2027年就能讓藥物進入患者手中,馬薩諸塞州的生產工廠也已經準備就緒。
2. "放狗"和"教狗":Keytruda為什麼不夠用
"如果讓我用一個非專業人士也能聽懂的比喻,Keytruda基本上就是打開閘門,放出免疫系統的獵犬去攻擊癌細胞。"班塞爾這樣解釋目前最主流的免疫療法之一。當這類檢查點抑制劑起效時,效果堪稱神奇——五年後,那部分患者幾乎等同於"治癒",體內沒有殘留病灶。但根據Keytruda已公布的三期數據,五年無病生存的比例只有60%。也就是說,還有40%的患者,走完整個治療流程,藥物對他們並不起作用。
更棘手的是,這類檢查點抑制劑雖然療效顯著,卻經常伴隨嚴重副作用,而且這些副作用和化療、放療完全不同——它們本質上是免疫系統疾病。班塞爾提到,無論是Keytruda還是其他公司的同類產品,接受治療的患者最終可能出現1型糖尿病
、狼瘡、克羅恩病這類自身免疫疾病。當然,相比死於癌症,得上這些疾病仍然是"更好的選擇",這也是檢查點抑制劑能成為標準療法的原因。但對那40%沒能從治療中獲益的患者來說,他們承受了自身免疫疾病的代價,卻沒能換來療效。
這正是Moderna和默沙東在2015、2016年著手合作的出發點。當時Moderna實驗室希望找到腫瘤免疫領域最優秀的公司之一,做一個方向完全不同的互補方案:利用公司在傳染病疫苗上積累的經驗,從患者腫瘤的基因序列出發,設計出一種能夠教會免疫系統"該找什麼"的產品。用他自己的比喻來說,如果Keytruda是放出獵犬,Moderna的方案就是在分子層面精確地告訴T細胞
,你要找的東西具體長什麼樣,而這個特徵恰好就長在患者的癌細胞上,好讓T細胞精準地撲向目標,而不是漫無目的地亂跑。
3. 疫苗,但不是用來預防疾病的疫苗
留白之後是一個容易讓人困惑的用詞。這些患者本來就已經確診癌症,為什麼這種療法還被稱為"疫苗"?班塞爾解釋,"疫苗"這個說法並非Moderna自創,而是整個領域沿用下來的叫法,過去那一千多次臨床試驗也都這麼稱呼自己的方案。原因在於它的作用機制和傳統疫苗一致,都是"教育"免疫系統:新冠疫苗或流感疫苗,是在病毒真正感染身體之前先教會免疫系統識別病毒;而這種癌症疫苗,教的不是識別病毒,而是識別免疫系統本該注意到、卻漏掉的癌細胞信號。
班塞爾提到一個如今在領域內已成共識的事實:我們每個人體內其實一直都存在癌細胞。無論是外部致癌因素,還是細胞正常複製過程中出現的DNA錯配,都會不斷產生帶有突變的癌變細胞。健康的免疫系統訓練有素,通常能在早期就發現並清除這些細胞。真正出問題的,是當癌症長大成形,免疫系統顯然已經"看漏"了它。這時候的問題就變成了:怎麼重新調校這套系統?在班塞爾看來,即便這是發生在確診癌症之後的治療性干預,本質依然是對免疫系統的一次"再教育",這也是它被稱為疫苗的原因。
4. 一千次失敗之後,這一次到底哪裡不同
場景切回到最開始的那個問題:這個領域嘗試了二十多年,做過一千多次臨床試驗,全部失敗,為什麼Moderna和默沙東這次成功了?班塞爾認為答案有兩個層面,一個是mRNA技術本身,一個是"個體化"這個思路——為每一位患者單獨設計一款產品。
先說技術層面。班塞爾強調他只能代表Moderna自己的技術平台發言,因為不同的mRNA公司在脂質載體等具體設計上各不相同。以Moderna的技術為例,無論是新冠疫苗、流感疫苗,還是這次的癌症治療,注射進肌肉後,mRNA會順著淋巴系統抵達淋巴結,進入抗原呈遞細胞(APC)——免疫系統里的關鍵組成部分。這一過程Moderna和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t,該機構以頒發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著稱)此前已經共同驗證並發表過。mRNA進入抗原呈遞細胞後,會在細胞內部完成翻譯,攜帶的資訊從細胞"內部"直接呈現給免疫系統。班塞爾認為,這種從細胞內部完成抗原呈遞的機制,正是mRNA技術區別於以往所有嘗試的關鍵之處。
從新冠疫苗到癌症治療,Moderna走的其實是同一條技術路線:把mRNA平台當作一台可以按需"列印"不同資訊的機器,區別只在於這一次列印的資訊,是某一位患者腫瘤獨有的突變特徵。
黑色素瘤的三期陽性結果,是這台機器第一次在癌症領域證明自己能跑通。班塞爾在採訪開場就說過,這"是第一個,也會是後面很多個中的第一個"。一千次失敗之後,Moderna和默沙東終於讓免疫系統學會了它一直沒能認出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