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您聽沒聽說過《地鐵》系列背後的故事,《地鐵2039》的公布都在某種程度上出乎你的意料。

《地鐵》是一部斯拉夫風味濃厚的射擊遊戲。而支撐起他所有故事的,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世界觀:
在人類因為互扔核彈而陷入核冬天的末日時代,莫斯科的人們躲到了地鐵站底下生活。在一整代人從未見過地面,在地鐵站出生,成長之後,每個人地鐵站都變成了完全不同意識形態和生活方式的獨立社區。由於末日的環境,站點之間互相爭鬥不斷,但又因為軌道的連接不得不尋求共處。

哪怕你從未去過莫斯科,你也能感受到這個設定的現實主義情調。因為這種「居住的地鐵站=你的個性生活習慣思維方式」的刻板印象,在所有的大城市裡都十分適用。
就假如你住在上海,你也一定相信,從長寧婁山關站走出來的人手裡一定拿著一盒壽司,撞到人會鞠躬說紅豆泥私密馬賽;漕河涇宜山路出來的年輕人一定背一個吧唧滿滿的痛包,然後去萬麗酒店大堂吧一邊喝著熱茶一邊哭訴自己的不易;浦東陸家嘴站出來的人一定背著Lindy Speedy一類的你念不上名字的包包,然後手機里緊張地刷著全球金融動向的最新進展。

《地鐵》系列的首部遊戲《2033》在2010發售,並在2019年的《地鐵 離鄉》正式達到巔峰,單作銷量就突破了1000萬;
不過比較諷刺的是,《離鄉》可能是和《地鐵》世界關係最小的一部作品,在這一部的故事裡,主角阿爾喬姆逃離了莫斯科地鐵的傘,結果發現外面根本沒下雨——地表依然有著其他文明在生活,整個故事透露出一種截然不同的,黃金科幻式的對探索和希望的樂觀心態。

但《2039》的預告給人的感覺則完全不像是《離鄉》的續作,甚至給人一種原作者被奪舍了的唐突感:
主角不再是一直以來的阿爾喬姆,故事回到了莫斯科的地鐵之下;原本分裂而治的地鐵生態毫無徵兆地被一位曾經的英雄統一,開啟了殘酷的獨裁統治,整個預告片透露出一種黑暗、壓抑、絕望的氛圍,完全捨棄掉了上一部鋪墊下來的基調。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在開發者訪談里,製作組透露,他們在《離鄉》之後就寫好了續作的劇本,但一個現實事件的發生,讓他們決定完全推翻原本做的一切,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2022年的俄烏衝突。
開發《地鐵》系列的開發工作室4A Games,來自烏克蘭的首都基輔。
由烏克蘭人講述俄羅斯變成一片廢土的故事,在他們剛製作《地鐵》的時候還屬於稀鬆平常,但在今天看起來仿佛像一個地獄笑話。
更地獄的可能是他們的生活。戰爭改變了的一切,遊戲開發的工作被轉到了地下室和掩體中進行。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停電,他們必須要在和時間賽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模型的渲染。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生命的離去。4A Games的高級動畫師安德烈·科津金選擇了參軍,在22年的9月死在了戰場上。

在遊戲裡描繪的虛幻,在一瞬之間變成了現實,用開發者自己的說法,「過去我們是在想像末日,現在我們是在記錄它。」
在這種大背景下,之前那個積極向上,美好面向廣闊未來的故事,自然很難再講下去了。
4A Games做出這些改變的動機自然不難理解,但《地鐵》的最終解釋權並不完全歸屬於他們,還有最早創作這一系列的小說原作者,德米特里•格魯克夫斯基。他可是地地道道,曾在蘇聯紅旗下長大的俄羅斯人,他對這些改動就沒有任何意見嗎?

完成第一部《地鐵》小說時,格魯克夫斯基才15歲
還真沒有,德米特里•格魯克夫斯基在2022年就因為公開譴責俄羅斯入侵,被當局通緝並判了8年監禁,他本人隨即流亡歐洲。《2039》的故事,正是他本人參與合作編寫的。

在社交媒體上為,迪米特里為《2039》搖旗吶喊:
「我想講《2039》的故事很久了,只是不得不等到現實追上他的步伐——他現在不再是科幻或者反烏托邦故事,他現在與所有人相關。
在黑暗的戰爭年代,故事應當如明鏡般映照現實,並記錄下發生的一切——唯有如此,時代的沉痛教訓才不至湮滅。
《地鐵 2039》便是一面這樣的鏡子。就像鏡子的本質那樣,當你凝視其中,你終將望見自己的倒影。
4A Games並不是唯一一個被俄烏衝突影響的遊戲開發組。《浩劫殺陣2:車諾比之心》的開發者GSC Gameworld也同樣來自烏克蘭。

儘管由於戰爭開始時,開發已經接近尾聲,你很難在遊戲裡找到太多因為戰爭而改變的遊戲內容,但他們的開發也受到了類似的影響——遊戲延期、團隊從基輔逃難到布拉格繼續開發;甚至也有開發成員死在了戰場上。
就像每一個文學愛好者都會想像,《紅樓夢》後40回如果是曹雪芹親自寫的故事,結局會不會完全不同。在知道了《2039》背後的故事後,你也很難不去想像,如果戰爭沒有發生的話,那個原本更陽光、更廣闊的《地鐵》故事會變成什麼樣。

但遊戲——起碼今天的遊戲的骨架,依舊是極其依賴於人類的靈感與思考創作出來的產物。儘管所有人都希望通過遊戲創造的虛幻來逃避現實,但是屬於人類的創作,自然離不開對自己所處的時代和處境的映射。
就像2016年的那款經典獨立遊戲《電馭叛客酒保行動》那樣。你作為一個酒保,傾聽著顧客在賽博城市那些悲傷與怪誕的故事,並從中感覺到這個魔幻的世界到底有多麼糟糕:

犯罪好像永遠不會停止,經濟好像永遠不會好起來,報紙上總是沒有好消息,通貨膨脹也越來越誇張——就連主角自己也總是面臨著越來越誇張的電費賬單,一點積蓄都存不下來。

更魔幻的是,這些都是取材於開發者們經歷的現實。他們來自委內瑞拉。沒錯,就是年初領導人馬杜羅直接被川普抓走那個委內瑞拉。

全球通貨膨脹最誇張的國家之一,三千五百萬玻利瓦爾才能買一塊肥皂。食物一度採用配給制,全場大停電近乎是日常。

其他人以為是虛構的遊戲故事,對他們來說可能更接近於紀實文學。
故事的靈感可以取材於現實的苦難,但遊戲畢竟是娛樂作品,撞上大眾的傷痛的話,在市場上無異於自殺行為。
《絕體絕命都市》可能是日本最早的生存遊戲系列,玩家需要扮演在地震的倖存者,在日本都市的廢墟中竭力生存。

系列至今為止的最後一作《絕體絕命都市4》也延續了這一切,唯一不幸的是他原本定下的發售日:2011年3月10日。
第二天,日本迎來了有記錄以來最大的311大地震,造成了超過一萬人失蹤,和那場讓所有人震驚、憤怒的福島核電站事故,遊戲隨即中止發售。

你永遠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會先來。小島秀夫對這一點感受尤其深刻。
2001年,他製作的《潛龍諜影2 自由之子》已經進入了開發尾聲,預計11月如期發售。不像網際網路時代剛剛興起的其他人那樣,對未來的一切都樂觀向上,他描繪了一個更黑暗的未來:

人類社會的運轉被AI控制,算法控制著大家能看到什麼內容、引導著資訊的流動與大眾的情緒——只要用AI生成一些圖片、影片、甚至虛擬的人格,就能讓人們的認知與現實越來越遠。

好像這種生活的確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而在原本計劃中的結尾里,在故事的終章,一台巨大的海上堡壘將狠狠地撞進紐約港,毀滅掉曼哈頓那些著名的地標建築——自由女神像,還有,世貿雙子塔。

但在遊戲即將交付的兩天前,「911」事件發生了。這場美國本土遭受過的最大的恐怖襲擊,帶走這兩幢地標級的建築,以及2977條生命。
這麼敏感的時期下,遊戲自然沒有辦法就這樣正常發售了。「我本來打算直接取消遊戲的發售,然後立刻辭職。」小島是這麼回憶的。

最終遊戲依然趕在了2001年內發售,製作組通宵達旦地進行了300多處修改,最終的決戰停在了被毀壞的紐約聯邦國家紀念堂——象徵已經化作虛幻的美國精神。

小島自己或許也沒有想到,20多年後,自己會再做一遍這樣的事情。
自己獨立之後製作的第一部作品《死亡擱淺》,描繪了一個因災害,人們選擇離群索居生活的世界。快遞員反而將承擔起連接和拯救世界的任務。

《死亡擱淺1》在2019年發售,發售不到兩個月,新冠疫情就爆發了,遊戲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現實,口碑也引來了戲劇性的反轉。
原本寫好了《死亡擱淺》後面故事的劇本的小島,在親自經歷了這一切後,反而刪掉了之前寫掉的一切——當人們不得不一起被困在相互連接的牢籠里時,就像津巴多設計的牢獄一樣,所有的仇恨、隔閡反而被成倍的放大,並最終傷害到每一個人。
經歷過重寫的《死亡擱淺2》故事,從世界觀和劇情結構上都遠沒有初代那麼精巧和協調——你自然能理解或認可他想表達的一切,但在之後背後發生的這一切後,也很難不去想像沒有重寫之後的故事會是什麼樣子。

相比於那些轟然而至的大事件,有些政治影響到來得更加悄然無聲。
你甚至很難說得清楚,在哪個確切的時段開始,DEI和政治正確開始極其深刻地影響到遊戲的開發,從最早的加一兩個LGBT角色過過關,到整個遊戲都圍繞這個理念去立項。
更難確定的是,這股風是哪一天徹底吹走,被所有遊戲避之不及的。
如果你覺得你在做的事情很沒有意義,那麼你可以想想:曾經的美式RPG頭牌工作室,《柏德之門》和《質量效應》的締造者Bioware,用10年和200人的開發陣容,做了一款「包容性」為主題的遊戲,《闇龍紀元 紗障守護者》

作為一款拿過TGA年度遊戲的RPG系列,《闇龍紀元》作為一款中世紀RPG一直有著不錯的口碑和忠實的受眾。但在《紗障守護者》,前作原本經典的道德選擇系統被大規模縮減;隊友會因為你用了錯誤的性別代詞生氣,並用一整條支線教育你什麼是性別認同和跨性別概念。
遊戲在川普贏得大選的當月上市,此時政治正確已經從有討論空間的爭議變成了人人避雷的debuff,並意料之內地成為了大家的笑柄:最終全球銷量150萬,不到EA期望的一半,也連帶著葬送掉了《闇龍紀元》這個曾經無數人喜歡的IP。
而美國不斷不斷變化的政治形勢,影響最大的遊戲,是《GTA》。

無論是犯罪、汽車,還是無處不在的對財富的痴迷,《GTA》是一個根植在美式文化上的遊戲,故事中無處不是對美國政治文化的審視和嘲諷。《GTA5》里邁克的一家,簡直是整個美國社會的縮影:中年危機、擁有財富但空虛暴躁的男人;沉迷消費、道德不端,存在婚姻危機的女人,以及沉迷網際網路、對出名的欲望近乎狂熱的年輕一代。

但美國政治風向的快速轉變,對諷刺與批評的敏感和攻擊,讓創作這種故事變得越來越難——這也是為什麼2013年《GTA5》推出後,R星整整用了13年才能做出下一部遊戲。早在2018年,《GTA》的編劇、製作人、創造者豪瑟兄弟就談過這個問題:

豪瑟兄弟其實是英國人
「我們甚至不清楚(GTA 6)該拿它怎麼辦,更不用說無論我們怎麼做,人們都會感到多麼憤怒。激進的自由派和極端的保守派現在都非常有攻擊性,而且怒火中燒。這既可怕又奇怪,而且兩邊偶爾都會滑向荒誕。因為這些原因,諷刺變得很難。你看到的有些事情簡直已經超出了諷刺的範疇。如果你嘗試諷刺,它可能在兩分鐘內就過時了,因為一切都變動得太快了。」
《GTA5》自己就遭受過類似事件的影響,2020年,R星原本準備了一個名為《警匪對峙》的大型擴展DLC,結果碰上了喬治·弗洛伊德之死引發的大規模暴亂,最終不得不取消上線。

如今,豪瑟兄弟以及離開了R星,《GTA6》也即將在今年發售,在最新的預告裡,我們依然能看到一些對美國現狀的經典諷刺:種族主義、拉幫結派的警察;對槍支暴力的狂熱與癲狂。

但如今這個魔幻的美國,還會發生什麼,對這個全球矚目的遊戲的到來產生影響嗎?沒有人會知道。
在《崩壞 星穹鐵道》4.0版本里,主角們來到了一個全新的星球,一座被歡愉與遊戲主導的世界。
但相較於這種純粹的樂子性,這裡有著一個矛盾感十足的名字:二相樂園。
而如果仔細搜索關於這個星球殘存的文檔,你會發現這裡很久以前有個不一樣的名字:江戶星舊弁才天國。
或許這就我們今天在面臨的「二相」:我們熱愛的,想要沉浸其中以躲避糟糕現實的遊戲世界,起源於三次元,也無法避免被三次元扭曲的命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