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以下內容包含比較致命的情節劇透,請酌情觀看。
這是一篇經過記憶重置的評測。原稿已幾近寫完,也準備好了結尾,但正文和結尾之間始終缺個扣子,死活也接不上去。
按評測的標準,原稿其實綽綽有餘。展示Anvil引擎的新特性、介紹海戰和陸地玩法的改動、討論公式化開放世界的利弊,順帶給育碧新加坡頒發終身安慰獎——哀其不幸,另怒其不爭。
如果評測也能評分,那這篇東西就是標準的8分。
能看出問題嗎?這是一篇罐頭評測。用罐頭評評測罐頭遊戲,卻總是矯揉造作,試圖得出一個不那麼罐頭的結論。這種虛偽的事,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了。
在預想中的結尾,我會用上「紅粉骷髏」的意象,但把「紅粉」換成「金粉」。骷髏代表虛妄,金粉象徵貪婪。非常的匠氣,顯得老生常談。

《刺客教條:黑旗》是一則海盜史詩。遊戲裡,黑鬍子薩奇死前,說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世上沒有黃金,我們早都是英雄了。」遊戲之外,育碧正在緩慢而痛苦地沉沒。這艘巨輪身上,沒有戰鬥留下的鮮血和硝煙,只是掛滿了金箔,顯得耀眼而單調。
真有那麼多人討厭公式化開放世界嗎?我看也未必。
單機玩家聚在酒吧里,為開放世界吵得天翻地覆。此時,一名大世界二遊玩家推開了酒吧大門,並問酒保點了一杯牛奶。
負責任地說,《刺客教條:黑旗 同步重置》依然是個罐頭。開放世界,非常公式化:追船歌、找箱子、清據點、爬哨塔,現在多了一項打船。好在戰鬥系統輕快,只是缺乏深度,加入了主動觸發的體術,此外仍舊防反處決。

敵人種類屈指可數,成長升級一眼到頭。10小時蜜月期略顯短暫,但20小時不到的主線,又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但即便如此,遊戲的主線體驗也略顯平淡——快速傳送的濫用,基本摧毀了代入感的可能;現代線刪除後,又給這則故事平添了一份瑣碎。
取而代之的是Animus關卡線,試圖讓玩家的記憶與愛德華的人生產生迴響,結果卻顯得畫蛇添足。遺憾的故事聽過太多遍,自然就能理解「沒有如果」的魅力。看完《刺客教條:黑旗》本身的故事,其實早已足夠。

想想也是。一部13年前的遊戲,帶著13年前的設計理念(實際應該更早),畫面和玩法補充有限,除非世界線變動,否則不太可能創造奇蹟。相信從一開始,也沒有人在期待這種奇蹟,包括育碧自己。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遊戲裡的加勒比海,對我來說好像有些太明媚了。這當然是一種矯情和犯賤,但我無法停止想像,直到螢幕上出現了一層髒兮兮的土黃色濾鏡——當年光影技術上的藏拙,如今成了膠捲顆粒一樣的產物,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和大多數玩家一樣,我曾經喜歡過開放世界遊戲,而且非常喜歡。大的、小的,公式的、不公式。喜歡在裡面漫無目的地探索破壞,走遍這個虛擬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就算那裡什麼秘密也沒有。現在想想,似乎都是孩童的愚昧和懵懂。
後來長大了,學會了從更多的角度去看待電子遊戲,也從電子遊戲身上收穫了更豐富、更「高級」的樂趣。僅僅只是在牆上爬來爬去,輸入作弊碼調出坦克,已經無法讓我滿足,甚至因為反覆出現而令人生厭。

很遺憾,這正是《刺客教條:黑旗 同步重置》帶給我的印象。遊戲媒體大多厭惡「刺客教條」,我們嘴上會找補:再怎麼爛也是8分遊戲。實際到了文案里,那可從來不留口德。
以前我也覺得,無非就是玩膩了而已,老一套東西,嚼太多自然就爛了。現在通關了「同步重置」後的主線劇情,看著偌大一片加勒比海,任務欄里的進度條還剩大半,一種強烈的自我懷疑爬了上來:這到底算什麼?

好像連清單都沒有。從一個地方快速旅行到另一個地方,看劇情、戰鬥,循環往復,遊戲就結束了,也僅僅只是結束了而已。我到底都幹了些什麼?難道我一直都像這樣玩遊戲嗎?好像並不是這樣。
其實接到評測前,我在重玩一款叫《龍族教義2》的遊戲。

你以為,我會用後者來批評前者的公式化開放世界嗎?恰恰相反,後者的體驗反而讓我更加迷茫——大家好像也沒那麼喜歡徒步旅行,沒那麼喜歡無厘頭任務,沒那麼喜歡無提示引導的解謎,沒那麼喜歡所謂的慢節奏和沉浸感。
也許,育碧就是著了我這種玩家的道。非要給《刺客教條:暗影者》加那個麻煩的換人、加季節變化、加人物性能差分、加地圖迷霧……難道《刺客教條:梟雄》切姐姐弟弟,倫敦也要換季嗎?好像不用吧?也許這種,想把罐頭做得不那麼罐頭的掙扎,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我們總說,育碧需要突破、「刺客教條」需要改變……但這條分叉的小徑,究竟要從哪裡開始,又要通往什麼地方?好像無人知曉。

不過,這確實也不是玩家和評論員該操心的事。消費者就是上帝,你向上帝禱告,上帝從來都是已讀不回的。
《刺客教條:黑旗》的劇情,在我看來具有一定的超越性,足夠反覆咀嚼。儘管敘事上,被快速旅行和公式化切得稀碎,但核心的主旨依然明確:這是一個有關迷失的故事。在自由的大海上迷失,在滾燙的黃金里迷失。
其實,愛德華也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喜歡黃金。
他只是像所有海盜一樣,用黃金購買朗姆酒和妓女,以及微不足道的尊嚴。後來,愛德華聽說了「觀測所」。他不知道「觀測所」具體意味著什麼,也許是更多的財富和權力,又或是窺探全知上帝的快感。總之,他執拗地相信,在無盡的海水和無盡的黃金的盡頭,理應有一份隆重的One Piece才對。

但真的會有One Piece嗎?我想像不出《航海王》應該怎麼結尾。無論如何,總歸會有一群人不滿意的。這是一個很庸俗、很普遍,但又從根本上無法回答的問題。除非你給出的,是「最大的寶藏就是大家一路締結的友情啊」,這種更庸俗的回答。
有篇叫《漕河涇的年輕人》的紀實稿,裡面的受訪者在遊戲大廠上班,薪水很高,高到留言區里會出現「猝死也應該」的論調。人們不太了解他們在糾結什麼,所以才有了這篇稿件。儘管有了這篇稿件後,人們大概率也不太了解他們在糾結什麼。
儘管很讓人懊惱,有些問題似乎就是沒有答案的。總有人願意相信,如果不是黃金,自己就能成為想成為的英雄。但這個世界充滿著黃金,沒有人真正見過沒有黃金的世界。在手遊大廠工作的人沒見過,在育碧工作的人也沒見過;製作「刺客教條」的人沒見過,給「刺客教條」寫評測的人也沒見過。
也許,這個世界並不需要那麼多的英雄,不管有沒有黃金都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