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與深……什麼，戀與理綜？
起初，朋友在向我推薦解密遊戲《深空來信》（The Message from Deep Space）時，一連報了三個菜名：《巴別塔聖歌》加《極限返航》加《你一生的故事》。
而在被這三個堂堂大名引來玩了一小時過後，我深感困惑：怎麼好像拿了本《華羅庚小學奧數教學》在做？
《深空來信》是一款需要對電波的遊戲——字面意義上的對電波。
遊戲背景故事設定在了1973年，一顆「粘」著發信器的隕石降落在了地球，並在持續、規律地廣播無線電訊號。而玩家所扮演的破譯專家，要天文學家、語言學家和程式設計師組成一個小型團隊，一起破譯電波。
最開始，神秘的外星訊號，只是一串串數字。
通過一來一回的數字接龍，破譯團隊和發信的外星人都確認了，這一來一回的訊號，並不是宇宙中偶發的回音。
在確認了彼此的存在過後，不懂對方的語言，又不能面對面比劃，玩家所在的團隊就需要不停地猜測外星訊號的含義，並通過回信驗證猜測。而在給出了正確的回應後，外星人總會發來一段新來信，由此延伸出新的詞彙（就像《極限返航》里主角和洛基一樣）。
如果這樣描述破譯訊號的基礎循環，看起來開頭三個硬菜名的印象確實也沒什麼問題。
但問題是，在大約前10個小時的時間裡，玩家面對的，並非關於外星人的種種訊息，而是實實在在的數學運算題。幾何、函數、邏輯結束之後，又會引入化學還有物理知識……
這部分題目的數量，總計有二百多道。
在解密內容極為乾燥的前提下，遊戲的畫面還簡潔到幾乎有些簡陋。大多數時間，玩家眼前無非是兩台老式顯示器為主的工作檯，最生動的場景大概就只有開周會的時候——主管會上躥下跳地管你問進度。
而會開完了，你還要寫周報。
還好主管有極強的自我預期管理能力，不然這跟真的上班有什麼區別！
鑑於《深空來信》是單人獨立首次開發，有一個好點子但一眼看上去又比較單調——這似乎把遊戲的上限框在了「極小眾」的範疇。
但實際上，上線Steam後，《深空來信》目前的Steam評價為好評如潮，並且評價總數超過了1800條。
遊戲目前還沒有官方中文，而Steam評論里，已經有不少簡中玩家已將其封為年度最佳。
那麼，《深空來信》到底是怎麼把人「騙」進來，心甘情願埋頭做理綜題的？
1
《深空來信》從最基礎的數學問題入手，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讓人愛上數學。
以遊戲中的一次資訊上的突破為例，在第175次傳輸中，玩家會取得一次重大的突破，獲得「隕石接收」和「隕石來源」兩個有實際含義的詞彙。
而這次突破，恰恰是由數學概念牽引出來的。
在破譯了一系列運算符號後，外星人發來了勾股定理的公式，引出了圖形的概念，再由圖形引出線、點，以及點連成線的定理。至此，我們得到了「連接」這個自然語言中也會使用的詞彙，並由「連接」的概念，推理出了「隕石」和「信號」這兩個詞彙。
依次類推，幾何中的圖形變換，也帶出了「起點」、「終點」和「移動」這些詞彙，構建起了這次通訊的基礎。
隨著傳輸次數不斷增加，遊戲中的資訊會逐漸從數字、變量等基礎概念，不斷延伸。最終通過光速等常數， 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單位制。
於是這兩百多次傳輸，其實是為了構建起了一個可以對話的符號系統。在這之後，外星人的訊號終於可以帶來爆炸般的資訊增量。
「他們的星球離地球有多遠？星球上有多少人口？單個外星人體型有多大？」
除了這些基礎資訊，從生態系統到進化歷程，從科技發展再到意識形態，後期的800多次傳輸中，玩家和外星人基本上什麼都能聊——當然，這是遊戲最大的驚喜來源，因此這裡不做過多劇透。
之前那些所有看似無意義的數學和科學基礎知識，在這一刻終於顯露出了自己的意義。這樣的「開智」瞬間，確實會給人帶來一種智識上的滿足，或者說「數學竟然真有用」的感嘆。
這其實有點像我們之前介紹過的《穹廬下的魔女》中的橋段，當時的人們通過《幾何原本》中看似無用的定理，推算出了地球的直徑——即便這可能對當時的人來說也沒什麽用，但這可是智慧啊！
據開發者Applesinmypants介紹，《深空來信》中從加減乘除開始的謎題設計，靈感其實源自「旅行者金唱片」。
很多人可能都在課本上見過它，知道它隨探測器發射升空、攜帶了人類發送給外星文明的訊息。但大多數人可能都並不了解它運作的原理。
就以圖片為例，金唱片攜帶了115幅圖像，涵蓋從基礎科學到日常生活的多個方面，試圖讓接收者逐步理解地球上的生命和人類社會。
但問題是，外星人要怎麼通過唱片來看圖片呢？
當然，我們不能指望外星人有台能絲滑讀出JPEG、PNG格式的電腦。金唱片選擇的方式，是用模擬信號對圖片進行了重新編碼。
這個過程，可以粗糙地理解成邀請外星人玩解密版拼豆，不過是用物理量的變化，來提示每個點位上應該放上什麼資訊，最後再拼成一幅完整的圖像。
就好比我們用「一」還是「one」來指代數字1是主觀的，但光速不管到宇宙的哪個角落都還是一樣的。金唱片所使用的，就是這种放之寰宇皆準的物理量作為基礎表達。
不光是在圖片編碼方面，金唱片攜帶的其它資訊，也採用了相似的思路。
例如，唱片外殼上就刻有氫原子的示意圖，利用氫原子基態超精細躍遷的特徵，定義時間和長度的基本單位；唱片的播放速度，也通過二進制資訊與這一時間基準關聯起來。
這樣來看，《深空來信》其實就是利用了金唱片的原理，邀請玩家來逆向體驗：當你作為外星人，接收到了一張「金唱片」，你該怎麼一步步破譯它。
2
這一重準確地模擬了星際通訊的機制，解釋起來或許顯得很有趣，但「現實感」並不一定等於好玩。實際體驗中，基礎解題仍然有可能是一個略顯枯燥的過程。
好在《深空來信》給玩家安排了一個團隊，破譯訊號的過程中，還有三位科學家一起當牛馬。
團隊的存在，首先充分發揮了軟引導的作用。他們不僅會從自己專長的領域出發，給玩家一點小提示，而且還能在不破壞沉浸感的前提下，讓玩家來給自己的翻譯對答案。
就像遊戲借角色之口說出的那樣，你沒法指望外星人來「給我們打出一個綠色的大對勾。」於是，《深空來信》選擇讓科學家的猜想來輔助玩家。章節進行時，如果你編入的詞彙與某位科學家完全一致，會得到一兩句點評。而章節結束後，每位同事也會就新出現的詞彙直接給出自己的猜想。
對答案時，玩家也難免注意到，每位同事的猜想都很有個人風格。例如上圖中，巴蒂斯塔追求簡潔，很明顯是程式設計師；柯林斯的措辭比較考究，顯然是語言學家；而那位風格接近口語的埃克斯，則是對科研略感焦躁的天文學家。
精緻的角色塑造，其實是《深空來信》為解密過程增加樂趣的重要方式。
開發者Applesinmypants描述，當遊戲中的傳輸數量增加到總計一千多次，他漸漸也意識到，有必要給科學家增加一些人情味，角色對話也從原本的100多場，增加到了大約一千場。
於是玩家在破譯的間隙，能看到科學家們彼此吐槽，或是從新破譯的成果中獲得靈感，談論一點科學小感悟。隨著長時間的工作，團隊增進了對彼此的了解，話題還會有回扣。
團隊之外，材料學家兼主管都卜勒博士也是遊戲中的一大亮點。每次周會，他都會為心急的玩家代言，追問「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和外星文明真正開展對話？」
但隨著工作的推進，這種「急」是因為他身為材料學家，同樣對外星文明充滿好奇。
作為主管，他雖然團隊前期破譯的加減乘除有什麼意義，但還是會為團隊向上級爭取經費，也會在周報里認真寫下「想請大家吃漢堡，但找不到好店」。
不過，除了是個好人，都卜勒多少也帶著幾分神人屬性。在發現程式設計師是為愛發電的純牛馬之後，他會認真推理：反正不發工資，程式設計師也愛工作，那他的工資豈不是可以給我？
破譯最枯燥的中期，他幾乎每周都會很無厘頭地偷來自家小孩的獎盃，頒給每周最佳員工，然後再收回去，「因為小孩沒了獎盃會傷心！」
解密遊戲裡，對話敘事發揮的空間其實並不是很大。但《深空來信》不僅寫得嚴肅活潑，甚至還延伸出了一定的深度。
例如天文學家，看起來擔當了吐槽役，最後也會有劇情解釋他的搞笑背後，其實有著身為科研牛馬的焦慮和不安。
在角色設計上，《深空來信》相當節省成本——玩家只能看到都卜勒的上半身，其餘的幾位，全程甚至基本只有手出鏡。
開發者Applesinmypants對此的解釋是，他曾嘗試自學Blender，但「看起來糟透了」，大部分模型是由身為3D建模師的父親幫忙完成的。就算有了專業輔助，他還是要求畫面要儘量簡單，少貼紋理，簡單地塗上一層陰影就好。《深空來信》的「數字足跡」，在這樣的控制下，最終壓縮在了285Mb。
為何《深空來信》能有底氣這樣節省成本（和玩家的儲存空間），在遊戲的Steam評論中就能得到答案。
哪怕隕石碎片看起來像個大馬鈴薯，哪怕四位科學家共計只有三隻手出鏡，到頭來角色們還是讓玩家印象深刻，漫長的做題歷程也因此變得很快樂。
3
回到開頭對《深空來信》的那個類《巴別塔聖歌》的印象，這樣描述其實並不完全準確。
同樣是設計「破譯語言」這一類型的謎題，《巴別塔聖歌》給出的線索，回歸了動作示意這種最基礎的表意，並在整個遊戲體驗中占據了核心地位。
但《深空來信》中，看起來冗長而基礎的謎題，依賴的是玩家本身具備的基礎知識，更重要的是，解密並非遊戲的主體，但也不可能刪去——破解的過程，本質上是作為敘事體驗的一部分被放進遊戲的。
開發者並不打算真的「考考玩家」，所以遊戲涉及的基礎知識對我們老中來說輕輕鬆鬆，遊戲中也有參考可供翻閱，解密體驗相對來說還是很絲滑的
具體來說，遊戲前10個小時的內容，放在科幻小說里，可能一句話就描述完了：「科學家團隊經過漫長的破譯，終於迎來了那個激動人心的時刻。」
但也正是因為《深空來信》把這個「漫長」拆開讓人慢慢體驗，才能領會什麼叫做「激動人心」。
不親自上手玩一下很難感受到，等待點陣一個個躍然屏上並最終拼成圖像時，這個瞬間如何讓人汗毛倒立
而從敘事的角度來說，《深空來信》之所以讓人能夠有毅力挺過這樣的「漫長」，其實是把握了人類對語言的本質需要：交流和溝通。
選擇接觸外星文明的故事題材，《深空來信》其實沒有什麼深刻的主旨，而是鼓勵玩家的好奇心和想像力。
在開發Applesinmypants的設想里，外星人沒有什麼很崇高的目標，玩家也不需要去完成一個拯救誰或者抵禦誰的緊迫任務，一切都是出於某種純粹，「想要為了學習而學習，為了分享而分享」。於是在遊戲設計中，他也會有意為玩家製造一些頓悟時刻。
如此的出發點，恰恰和遊戲的解密以及敘事形成了呼應。
訊號破譯的基礎，在於光速、元素等這些宇宙共同的規律和秩序。而無論是發起通訊的外星人，還是埋頭鑽研的科學家，雙方最終能夠建立起連接、彼此交流，也是出於相同的求知慾和好奇心。
「無論你在宇宙的哪個角落，有些東西都是相同的。」這是《深空來信》講述的這場宇宙探索中最浪漫的一點。
在被「頓悟時刻」鼓舞並埋頭體驗了將近20個小時過後，我對《深空來信》的印象改變了，但仍然要重複：這是一款需要對電波的遊戲。
開發者或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作品多少有點挑人，他在採訪中表示，遊戲適合那些「對科學、數學、外星人感興趣，有好奇心，喜歡解謎，喜歡花大量時間思考直到取得突破並為之感到驚喜」的人。
而就我自己的體驗，有一個更具體的例子可以判斷《深空來信》是否能對上電波。
在遊戲非常前期的「數學題」階段，玩家們通過一系列運算會發現，外星人使用的是八進制。隨後，同事們會拋出一個問題：人類使用十進制，是因為人類有十根手指。外星人使用8進制，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已經可以激發你的好奇和想像，那麼大概率，你也會享受在《深空來信》里猛猛做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