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恐懼並不相同」
我很難給《非我：擇誰》（UN：Me）下一個明確的類型定義。
不過，這並不是因為它在主題或玩法上有多麼別出心裁——事實恰恰相反，這款遊戲中充滿了似曾相識的敘事手法與遊戲元素：一名手無寸鐵的女高中生，徘徊在一個奇怪的超現實主題迷宮中，迷宮裡時刻徘徊著似人非人的詭異怪物，而主角要做的就是解開或找到對應的謎題機關，儘快逃離這裡。
陳舊老套的概念，讓《非我：擇誰》有了一張近似傳統恐怖和密室逃脫遊戲的外皮。而對一款獨立遊戲來說，這些元素的組合，往往又代表了一種廉價、單調且爛大街的體驗——無非就是用羸弱的角色性能和難以抗衡的敵人製造心理壓力，再用到處亂丟的碎片去逼迫玩家拼湊故事的那一套。
但在《非我：則誰》中，這些元素卻被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或者說，它從一開始就沒有將這些作為遊戲的核心或唯一玩法。
這是我在此次試玩本作時，最直接也最真切的感受。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次試玩《非我：則誰》前，我沒有進行任何的預習——我的意思是，雖然早在去年年底，我們就已經看到過了本作的首發預告，但過於抽象的台詞與場景蒙太奇，卻讓人很難抓住遊戲的核心，加上不久前宣布的延期，更讓遊戲在各個方面都被額外賦予了一層神秘感。
而此次我們所體驗到的DEMO，則像是用一種具象的方式，展現出了《非我：擇誰》中偏向玩法和想要表達的東西，讓此前那些神神叨叨的內容有了一次具象的總結，也讓我終於開始看清整個遊戲的輪廓。當然，考慮到遊戲依然處於開發階段，這些內容可能會與實際遊戲內容存在一些出入。
《非我：擇誰》的遊戲目的，是為少女找到「真正屬於這具身體的靈魂」。
這並非什麼抽象或哲學命題，而是字面意義上的：《非我：則誰》的女主角的身體中，同時存在著四個性格迥異的靈魂。玩家的目的，就是要通過與各個靈魂的對話，收集與她們身份相關的資訊線索，驅逐多餘的靈魂，最終找出身體真正的主人。遊戲中的迷宮，似乎也更像是一種收集資訊的過程，它會將與靈魂相關的東西投射出來，並隨著資訊的豐滿逐漸展開，其中有些來自被少女遺忘的記憶，有些則來自她們內心中希望遺忘的東西。
這就有了在開頭試玩時，我所提到的那套爛大街的恐怖遊戲循環模式——玩家操作少女，一邊躲開那些詭異的非人之物，一邊在迷宮中找到那些能夠觸發關鍵詞的線索，然後開啟前進的道路。
但就像我反覆提到的那樣，這並不是《非我：則誰》真正的核心體驗——它的特別，在於「四個靈魂」並不是一個簡單的背景設定，反倒更像一種銜接設定和玩法的開關，讓玩家反覆陷入一種極度「不穩定」的遊戲體驗中。
這種「不穩定」，來自少女身體中的四個靈魂——她們總是爭奪著同一具身體，這也導致了在探索迷宮的過程中，你所操作的那個角色時刻都可能發生靈魂的更替。
這些成功奪舍的靈魂，就像是頂著同一張面孔，內在卻截然不同的人——她們有著全然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言談舉止、不同的人生經歷、不同的心理創傷。而她們每個人眼中的世界，自然也不盡相同：有時候，在某個靈魂眼中再普通不過的世界，在另一個靈魂眼中卻顯得昏暗詭異，而由某些心理創傷所形成的具體威脅，也只會襲擊特定的靈魂。
於是，這就造就了《非我：則誰》中，一種無比接近傳統恐怖遊戲，但又在某些地方有些「錯位」的遊戲體驗。
事實上，傳統探索和逃生型恐怖遊戲的規則，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一種不變的身份關係中的——正是因為周遭環境會對角色造成阻礙與威脅，玩家才需要不斷地針對這種關係考慮對策，或是逃跑，或是使用有限的資源與敵人周旋，但《非我：則誰》卻提供了一種更加簡單的做法，就是轉換主角在當下場景中的身份。
為了更加清晰地表現身體的易主，遊戲特地用了羅馬數字「I到Ⅳ」的形式，為每個靈魂做出區分——在這裡，我們也借用這種稱呼方式去分別看待她們每個人。
在此次DEMO中，遊戲一共展示了少女的三個靈魂：
在她們當中，「I」似乎是性格最符合「普通人」標準的那個，她對面前詭異的世界表現出了一種普通人的感性，回答玩家提問時也表現得相對坦誠，而她的心理創傷，似乎來自一個披頭散髮，全身沾滿鮮血，只能靠著雙手爬行前進的半身女人。
相比之下，「Ⅲ」則表現得厭世且冷漠，總是對玩家所拋出的問題流露出不屑。但同時，她又極度缺乏安全感，只有在將摺疊刀攥在手上時，心裡才會感到一絲踏實。而她的創傷，是一個體型微胖、神情猥瑣的中年男人，這個男人會在更衣室的布簾、即將打開的拉門，甚至是沙發下的空隙中突然出現，用一種JumpScare的方式糾纏主角。
而「Ⅳ」倒更像是一名誤入歧途的不良少女，不僅言行和舉止粗暴，面對玩家的質問也一直表現得極不耐煩，但卻會對那些徘徊在迷宮中，時刻保持著誇張而詭異的笑容的「護士」感到恐懼。
於是，身體主導權的轉換，在這裡成了一種有趣的演出和規則觸發裝置：當一個靈魂受到威脅，她便很有可能躲避到意識的深處，少女在當前場景中的身份也會發生改變。比如，「Ⅲ」與「Ⅳ」就不會遭遇可怕的半身女，而「I」和「Ⅲ」同樣不會受到「護士」的追趕。
還是那句話：每個靈魂都更像一個獨立的角色，只是碰巧被塞進了同一個身體中。
所以在遊戲中，這種主導權的交替機制既能觸發不同的驚嚇元素，也是靈魂用於逃避威脅的可控手段——如果你正被某些東西追趕，那「換個帳號」就是解決問題最行之有效的方式。
由於本次試玩的內容相對有限，我們還不清楚靈魂切換的具體契機，但在遊戲中，主角常是突然一陣頭疼，身體就被易了主，遊戲雖然允許玩家主動改變當前操作中的靈魂，但這種完全自主的改變機會反倒更像一種有限的資源，用了就沒，我也不知道應該通過什麼渠道補充。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種機制會在遊戲中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因為，它所影響到的不僅是主角和敵人的關係，還有玩家對迷宮的探索體驗。
在本次試玩中就有這麼一個橋段：當面對放置在走廊中的一塊「禁止通行」標牌時，「I」和「Ⅲ」都會被攔住腳步，但性格更加粗暴的「Ⅳ」卻會直接踢翻這塊標牌，這個舉動不光展示了各個靈魂在性格上的不同，還為探索打通了道路，增加了玩家可以自由行動的範圍。
遊戲沒有將這個過程設置為一個必然觸發的固定事件，只有條件滿足，它才會發生。而在身體被另外兩個靈魂主導的情況下，稍微繞一下遠路同樣可以解決問題。這不禁讓人好奇：這種個性上的不同，究竟還會為探索帶來怎樣的變數。
而最後，還有一點讓《非我：則誰》有別於傳統恐怖遊戲之處：「探索」與「逃脫」看上去是遊戲的核心玩法，實則卻只是玩家達成目的「過程」。
「探索」的真正目的，是讓玩家去了解各個靈魂的人格與經歷，看看她們到底是誰、來自哪裡，又是出於什麼目的爭奪著少女的身體——只有搞清了這些，玩家才能找到身體的真正主人。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玩家」在遊戲中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遊戲似乎也沒有告訴我的意思。而這樣的「藏一半漏一半」的處理方式，最先讓我聯想到的就是《沉默之丘：破碎的記憶》或《直到黎明》中的「心理諮詢」橋段，兩者都將第一人稱下的對話，設計成了敘事詭計的一部分，但《非我：則誰》卻正好相反，似乎玩家才是那個藏著秘密的人。
在這個對話環節中，你需要在一個類似「診療室」的場景下面對少女，通過選擇話題逐漸還原出各個靈魂的輪廓。在此次試玩中，每當少女在迷宮中發現一件與靈魂相關的關鍵物品，就會解鎖一個新的話題，供玩家在對話中使用。
在與少女對話的場景中，背景的牆壁上會以羅馬數字的形式標示出靈魂的身份，但在熟悉了每個靈魂的性格後，你便能通過一些更加直接的方式分辨出她們每個人的身份——雖然頂著同一張面孔，但她們的遣詞用句、習慣性動作與面部神情，卻總是會展示出巨大的差異。
這也是本次試玩中最讓人感到意外的地方：對一款在玩法和題材上都充滿「獨立遊戲」屬性的作品來說，它在技術細節方面的表現卻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很顯然，為了讓角色的動作和神態足夠真實生動，《非我：則誰》使用了動作捕捉與面部捕捉技術。而在面對面交談的情況下，這種技術也成了塑造角色和聯繫玩法的一環。
《非我：則誰》中的對話玩法說簡單也簡單，你只要拋出問題，每個靈魂就會給出符合她們性格與經歷的回答，通過反覆的追問，更多的資訊就會被慢慢引出。
但問題是，並非所有人都願意配合你的質問。有時候，你可能觸及她們不想被提及的秘密；有時候，也可能會讓她們想起過去的創傷。
為了準確地表現情緒的轉變，遊戲使用了大量細緻的肢體語言和微表情，這些資訊同樣會成為對話的線索，而玩家可以通過共情、肯定，甚至激怒對方，來獲取更多有效的資訊。
事實上，這種玩法給人的感覺，反倒更加接近某種偵探與嫌疑人間的「問詢」關係，儘管兩者在類型和規格上都相去甚遠，但基於動捕和角色神情的交互概念，卻有著大量相通之處。
而在今天的獨立遊戲市場上，這套玩法的概念和體驗幾乎是獨一份的。
只可惜，和許多淺嘗輒止的試玩活動一樣，此次DEMO在對話部分的表現僅僅停留在「引出資訊」，玩家能夠進行的對話非常有限，對此前遊戲預告片中曾經提到的「靈魂情緒將會改變迷宮」，更是完全沒有涉及——但這也沒什麼，畢竟作為一款注重敘事的遊戲，《非我：則誰》中的任何資訊都可能會和主線有著直接聯繫。
反倒是這套完整的玩法循環，讓我想通了《非我：則誰》延期的真正理由——有些東西大概是真不好做，要不然《黑色洛城》中那套擬真的審訊玩法，也不會在很長時間裡後繼無人了。
即使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非我：則誰》也夠特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