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支持我們的玩家，我們走不到今天。」
從首支預告片公布開始，《明末：淵虛之羽》的社區口碑，就始終在劇烈地波動中——從開始的萬人唾棄，到後來的脫胎換骨，再從萬眾期待到過街老鼠，最後「復歸常人」。在近十年來的國產單機遊戲作品中，像這般命途多舛的例子，幾乎只此一例。
然而，和輿論場上的風起雲湧相比，《明末：淵虛之羽》的主創夏思源，卻經常顯得像個「沉默的人」。
這裡的「沉默」，並非說他不怎麼回應關於遊戲的詢問。事實上，他在所有遊戲製作人中，都可能是個在玩家面前出現得最頻繁的製作人——不是每個製作人都會在凌晨四點半加完班、幹完活，還會抽空給玩家回消息的。
但在關於《明末：淵虛之羽》所有「與遊戲無關」的場外風波上，夏思源始終保持著很克制的態度。即便他與《明末：淵虛之羽》一同，在發售後被玩家們口誅筆伐，被玩家們打上「歷史虛無主義者」「把自己名字印在遊戲裡的自大狂」「沒有才華就喜歡硬折磨玩家的宮崎英高拙劣模仿者」的標籤，他都始終沉默著……
一如《明末：淵虛之羽》首曝預告後，陷入的那場「抄襲風波」。
我們曾經對夏思源進行過專訪，了解過他是如何看待遊戲所面對的這些洶湧潮汐的，當時他給我們留下的印象是——這是個格外專注與平和的人，面對自己被「噴爆」始終保持著很坦然的態度。
但那是《明末：淵虛之羽》還沒發售時的他。誠實地說，當時他的口碑正處於反轉期，《明末：淵虛之羽》的第二支預告表現出了一種「脫胎換骨」的狀態，他自己也發了條「I』ll be back」的動態，他當時是否正躊躇滿志，我們不得而知。
因此，我們很好奇在後來，夏思源如何去看待自己仿佛一夜之間落入「人人得而誅之」的境地。
不得不說，場外夏思源的故事，著實猶如小說一般峰迴路轉。
最近，繼505 Games宣布完全收購《明末：淵虛之羽》IP後，他們又宣布了一則重磅消息——攜手《明末：淵虛之羽》原製作人夏思源，及他組建的全新工作室「遞歸海豚」，一同完成「無常」系列IP的續作開發。
曾經因時間流逝而逐漸沉寂的《明末：淵虛之羽》，因為505 Games與夏思源的再度合作，又一次地回到了玩家們的視野中。而在這一屆ChinaJoy上，沉默許久的夏思源，也和505 Games的亞太區副總裁Thomas Rosenthal一同，再次出現在了採訪間，直面那個波瀾起伏的過往。
由起到落，再起再落，這幾乎可以被稱為「夏思源的第三次歸來」，而這次歸來還有著格外的戲劇性。
在此前的輿論風波中，505 Games在玩家社區討論中，一直扮演著一個不太討喜的角色，在遊戲上線初期也鬧過「發錯預購獎勵」這樣巨大的烏龍——雖然不少遊戲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但這樣的狀況仍加劇了玩家們對505 Games的負面印象。
可時過境遷，如今真正一起加大投入，準備攜手繼續書寫《明末：淵虛之羽》故事的，卻正是這兩位曾在玩家眼中飽受爭議的合作夥伴。
這個故事的篇章該如何書寫，著實格外讓人好奇。
與此同時，我們也終於有機會，去跟夏思源一起坐下來，聊聊這段時間以來那些讓他措手不及的變化。
在這次訪談中，夏思源仍然保持著他坦然、克制，以及平和的態度，始終站在對待問題的理性客觀角度，仿佛那些洶湧在玩家輿論中的情緒，並不是在以他為攻擊目標，他也很得體地回答了我們關於當初、現在，以及未來的許多問題。
但這次的訪談，其實並沒有真正回答很多關於他自身的問題——或許是從一個單純的創作者變成工作室的管理者，身份的變化讓他學會了如何去克制自己的表達欲；又或許是曾經的風口浪尖，讓他懂得了如何減少禍從口出。
總之，在這次採訪中的夏思源，始終很謹慎地把回答的尺度放在了一個「安全」的位置——相較於曾經那個願意說很多的他，這次的夏思源，一直很注意讓自己不要說太多。
但這或許就是《明末：淵虛之羽》故事新篇章開頭應有的模樣……就像一個沒有透露太多資訊的楔子——我們知道的，只是「這個故事仍在繼續」。
以下是訪談全文：
Q：《明末：淵虛之羽》在發售初期輿情爆發後，經歷過幾次被稱為「滑跪式調整」的更新，這些改動是否由您主導？它們更多是基於玩家們的體驗考慮，還是情勢所迫？
夏思源：當時發生了很多的事情。但在實際情況上，我們確實收到了非常多的反饋，這些反饋是我們改動的基礎。我們是第一次做大型單機遊戲，在收到這麼大量的反饋後，第一時間做的就是分類總結，然後解決問題。整個過程時間很緊，團隊的壓力也很大，很難說所有事情都能保證非常周全。我們只能盡力在當時的條件下，把能做的變化和改動先做出來。
Q：在505 Games宣布收購了「無常」IP後，曾說「後續開發仍會根植於中國本土」，那505 Games與夏老師團隊之間的關係是怎樣的？
Thomas：對「無常」的IP收購，基於我們對這個IP全球商業化的認可與信心——因此，與IP原本的創作者夏老師一起合作，是一件非常水到渠成的事情。因此，我們也會給到夏老師團隊所有的自由去創作，但是關於作品後續的資訊，需要等待後續的公布。
夏思源：因為現階段我們的工作室還在早期籌備階段，因此許多具體的事務都在開展中，包括續作在內的一些具體的內容，我覺得可能需要在後續一個更恰當且可提供資訊更多的時間段，才會去公開。
Q：您如今的團隊叫「遞歸海豚」，是在今年1月份成立的，目前團隊的情況是什麼樣的？
夏思源：目前團隊已經初具規模，也正在進一步擴大中，經歷了前作的開發後，我們的團隊契合度相對比較高了，也會比之前的更成熟一些。現在，我們的整個開發管線已經跑起來了，也正在開始去做一些續作的早期開發工作。
Q：為什麼團隊會叫「遞歸海豚」？
夏思源：「遞歸」更多是一個數學和電腦的概念，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做事情是個一步步、一點點完成的過程，在穩步完成的過程中，我們會發現許多有趣的新東西，迸發出新的靈感，這大致便是遞歸的含義。
至於「海豚」，這是我們作為遊戲玩家，以及遊戲開發者的初心，就像海豚躍出水面的那份觸動。
我們的工作室英文名是「Indolphinity」，是「無限」和「海豚」的拼合詞，就像我們的LOGO一樣，是一個「無限」的圖案，這也算是對之前「因果之環」的一個Call Back吧。
Q：從《明末：淵虛之羽》首發輿情危機到口碑逐步回升，夏老師您如何看待這一輪輿論循環？玩家持續的支持對團隊心態與創作產生了怎樣的實際影響？
夏思源：作為團隊製作的第一款遊戲，我覺得能夠被玩家們喜愛本身就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對我們的團隊來說，經歷整件事情，吸取了各種各樣的經驗過後，我覺得整個團隊會更加成熟，我覺得這個經歷也很難得。
至於許多玩家持續的支持，對我們而言毫無疑問是備受鼓舞，玩家的肯定就是我們創作的動力。其實作為開發者，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自己做的遊戲被更多人喜歡。
Q：從原本單純的遊戲製作人，到如今同時還有公司創始人、工作室管理者等多重身份，這些身份的變化對你來說帶來了怎樣的改變？
夏思源：有的時候，這兩種身份本身存在一些衝突，但這種衝突是良性的，它會讓我看待一些事情會有不同的視角，更加客觀。但不管是什麼身份，都是為了更好地支持團隊，把遊戲做好。
Q：雖然談不上是滿分遊戲，但《明末：淵虛之羽》本身的質量是不差的——可在這種情況下，你卻因為一些輿論的問題導致遊戲被攻擊，你會因此覺得時運不濟嗎？會覺得委屈或不甘嗎？
夏思源：說實話，當時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個人感受。
當時我遇到問題的狀態，基本上就是開始幹活，然後趕緊去解決遊戲中確實存在的問題。
到現在的話，既有工作室需要籌備，也有很多具體的事務要完成。因為作為工作室負責人，我需要籌備整個公司各種各樣細碎的東西，然後讓團隊成員能夠更舒服地去開發遊戲。
Q：在此前發布的公告中，一直是以「無常」來稱呼整個IP的，這是否說明了此後IP作品的命名？新作會叫「明末2」嗎？
夏思源：因為無常的故事對我們來說還沒有結束，我們希望再去展開關於無常的新篇章。所以，無常也仍然會在續作中作為我們的主角去發展。
現在開發還在早期，更多關於續作的消息，我們還是希望等到更合適的時機，再對大家公開。
Q：現在的遊戲社區中存在一種聲音，認為「類魂遊戲也好，ARPG也罷，都陷入了創作瓶頸」，玩家認為現在這些類型的新作的大體框架都類似，只有主題和玩法上的細微差別，你認為這個瓶頸是什麼呢？
夏思源：單就「無常」的續作，我們認為還有很多創作空間，我不確定您說的這個「瓶頸」是否存在，後續在合適的時候會跟大家分享。
Q：從預告到發售，《明末：淵虛之羽》經歷了非常多次的口碑起伏，而且口碑起伏都相當劇烈，如今回看這些聲音，它帶給你的想法是什麼？
夏思源：其實沒有太多情緒上的東西。因為我們儘量以務實的態度去面對，對我們來說最主要的事情還是把遊戲做好。所以，尖銳的聲音也好、不尖銳的聲音也好，對我們來說，更多時候我們是當作反饋來看的。我們更多是去做總結反饋，看反饋背後的原因。
因為，有的時候玩家提出一個問題，但這個問題有可能並不是他真正的問題所在，他可能是另一個問題的表因或誘因。作為遊戲開發者，我們需要分析出反饋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然後去解決問題。
所以，我認為我們是個很幸運的團隊，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保持了慢慢疊代、慢慢處理問題的一個態度，能夠跟玩家一起成長，真的是我們的幸運所在。
Q：如果重來一次，你覺得你會走得更順嗎？
夏思源：這個問題沒有如果。務實一點，吸取現在的經驗，然後用到續作里去，才是現在該做的。
Q：前面的問題都比較體面，這裡有個不太體面的問題。在之前輿情爆發的階段，你經歷過一些比較嚴重的網暴，比如P圖、造謠等，面對「那些人」，你會覺得他們是傻逼嗎？
夏思源：我認為情緒其實解決不了問題。我的第一反應，可能更多還是想要怎麼去解決問題。至少對我個人而言，我的第一反應還是聚焦在「為什麼」上。
Q：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其實你一直是在很努力地做一個和玩家打成一片的遊戲製作人，你回復玩家那種坦誠的方式，以及你每時每刻都可能回復的風格，其實是相當少見的，很少有製作人能做到這種程度——當時，玩家們也很認可你的這種誠懇和率直。但是當首發的那些輿論風暴來了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你會覺得遭受了背叛嗎？
夏思源：我並沒有被背叛的感覺。而且，我覺得沒有這些支持我們的玩家，我們走不到今天。
Q：那接下來的開發周期里，你是會依然保持這種風格，還是因為之前的事情，決定做一個沉默的開發者？
夏思源：我還是希望能夠積極地與玩家溝通，更重要的是了解和傾聽玩家的期望和建議，以及和玩家及時分享關於遊戲的進展，這一點是不變的——相信未來肯定會有更合適的方式，來實現這一點。
Q：經歷這麼多的變故後，你覺得最遺憾的一件事情是什麼？
夏思源：沒有遺憾，只有感恩。
現在我覺得大家能夠坐在這裡，繼續去做無常的續作，去開啟新的篇章，這件事情已經讓我很高興了。我覺得對我來說，團隊、玩家、505 Games 大家能夠助力一起往前走，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Q：此前505 Games花費了很大代價收購了《明末：淵虛之羽》的IP，現在又宣布了和夏老師的進一步合作，說明無論是對這個遊戲，還是對夏思源個人，你們都有一個很高的信任基礎——那麼，究竟是什麼樣的特質，吸引你們去做這一系列決定的？
Thomas：首先從個人層面來講，我非常欣賞夏老師本人，他是個在文化層面，以及他個人所涉獵的所有經驗層面，都非常有趣且有深度的人。不僅是我，我們的整個團隊，所有跟夏老師一起工作的人，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私下裡，都很喜歡和夏老師一起交流想法。
比較可惜的是，我個人中文不是很好，不能流暢地跟夏老師進行交流。但我們很早開始便相識，可以說經歷了一段同甘共苦的過程，這種信任和友情是非常難得的。
而在公司層面上，夏老師所帶領的團隊，無論是在遊戲方面的把控，還是在時間的控制和內容的交付上，都完成得非常出色，這對我們發行來說是很值得稱讚的。我們作為發行，平時與許多同行都有過交流，而夏老師團隊所表現出的質素，可以說在全球範圍內都是相當頂尖的，因為很難有一個團隊能夠同時兼顧所有，甚至連我們一開始的預算準備都給予了尊重，這些都很難做到，也很難得。
Q：之前我們專訪時問過你一個問題，是「你會害怕失敗嗎？」你對我們說那是在夜深人靜，一個人細細回味的時候，才會去思考的問題。我想，在這兩年中你一定有這樣的時間——那麼，在你細細回味的時候，你在想些什麼？
夏思源：我現在，反而真的不去想這樣的問題了。想這個問題的狀態和出發點其實蠻重要的，對我現在來說，可能遇到這個問題優先考慮的不是害怕，而是怎麼去更務實、更明確地去解決問題。
Q：你曾說將一切交給時間，也說做好了十年、二十年的計劃，現在隨著你的身份的變化，這個計劃似乎被打斷了，時間恐怕也不一定站在你這邊——此時此刻，你還有那個十年、二十年的計劃嗎？你想像里的十年、二十年，長什麼樣？
夏思源：對我來說，現在這個十年、二十年計劃，方向反而更清晰了。但是未來的路還是需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走出來。
Q：此前在你們與505 Games的合作中，其實出現過不少的狀況，比如預購獎勵發錯等，這次在雙方重新合作後，是否有對以往的情況進行復盤，過往的這些問題對新的合作，產生了怎樣的作用和幫助？
夏思源：我覺得我們和505 Games一起經歷許多過後，雙方在合作過程中肯定是越來越默契的。無論是解決問題的頻率也好，還是各方面的響應速度也好，都更加順暢了。
隨著我們的默契程度越來越高，我們就能積累更多各種各樣的經驗，應用到我們未來的作品中——至少從我的角度上來說，這才是比較有建設性的想法。
Thomas：我們沒有任何補充，夏老師說的就是我們所有想說的。
Q：最後，也是慣例的一個問題，站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你想對玩家們說什麼呢？
夏思源：其實剛剛已經說過了，沒有支持我們的玩家，我們走不到今天。認真聽取玩家們的反饋，跟玩家們一起去成長，這一點是最重要的。
感謝所有支持我們的玩家。
我覺得很幸運，真的很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