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久之前，我花費了三倍的溢價收下了封面中這台已經將近 10 年的手機 ——iPhone 7。
是的，你沒聽錯，這個價格在目前的二手市場上，基本可以買下 3 台成色尚好的 iPhone 7。但我心甘情願為之買單的原因有二：一方面它保持著「全新僅激活」的完美狀態，另一方面是因為它那抹早已消逝在歷史長河中的特別配色，但也正是這個配色，讓他幾乎無法裸機使用。
我愛好收藏蘋果的老產品，而這麼一台 「不中用」 的手機，在我的收藏庫中卻可謂 「鎮館之寶」，時光荏苒，iPhone 7 雖已 10 年，但我還是想講一講這個足夠特殊的配色，以及這台足夠特殊的手機。
▍當一件藝術品被量產
從最初的黑白分明到如今的五彩繽紛，蘋果近 20 年的 iPhone 產品配色可謂豐富多彩，但那種上色工藝及其特殊的配色，在 iPhone 序列里僅此一次。
用一個詞形容這個配色，那便是「曇花一現」。讓我們把時間撥回 2016 年 9 月。那年的秋季發布會上，蘋果為新機推出了多種配色，包括兩款截然不同的黑色。
乍一聽並無特別，黑色歷來都是 iPhone 的常規配色。但是同台發布兩款黑色 iPhone，這還是第一次。一個是沉穩收斂的啞光磨砂黑；而另一個則通體黝黑，黑得徹底。蘋果它取了一個新名字 ——亮黑色（Jet black）。
我新買的亮黑色 (左) 與家人曾經用過的磨砂黑 (右) 對比，亮黑色也曾被大家叫做 「鋼琴黑」
與眾不同的亮黑色顯然大有來頭，不出所料，當蘋果前首席設計官（AKA 御用聲優）Jony Ive 那沉著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時，蘋果對亮黑色賦予了至高的禮讚
『Each refinement serves to bring absolute unity and efficiency to the design.』
「每一處雕琢專為設計帶來絕對的一體和效率」
遠望，它酷似一台鋼琴的黑色烤漆，黝黑冷峻；近觀，鋁金屬後蓋的鏡面黑與正面玻璃面板相得益彰，渾然一體。於光線的流轉間，整台設備宛如直接從整塊黑曜石中精雕而出，不帶一絲拼湊的造作。更誇張的是，這種觸手生溫、酷似陶瓷的質感，竟是通過打磨鋁金屬還原而成的。視覺與材料的錯位，加上最終呈現的深邃感與一體性，讓人很難想像這是一台可以量產的手機。
一機激起千層浪，亮黑色小 7 一經問世，便引起了巨大反響，首發的第一個月便迅速斷貨，甚至在黃牛手中被炒到 2 萬一台的天價後，仍舊一機難求。這瘋狂的市場需求，固然有蘋果將該配色與高儲存容量（128G/256G）捆綁的營銷策略。
但另一個不容忽視的深層原因，藏在那段良品率低得可憐的生產線里。
要理解亮黑色的生產難點，得先看看市面上成熟的「噴砂 + 陽極氧化」著色工藝。
噴砂：機器如噴槍般將極細的陶瓷砂噴向鋁材，將金屬材料原本易劃傷的表面 「打毛」，形成一種細膩的磨砂質感。
陽極氧化上色： 將鋁材浸入電解池，在表面生成一層帶有千萬個微孔的氧化膜，同時灌入染料後封死。
從結果來看，這種工藝成本低廉，手感乾爽，不沾指紋，良品率極高。
而亮黑色的誕生，可以說是反其道而行之。根據官方的介紹影片，這個配色離不開九道特殊的陽極氧化與拋光工序。簡單來看，可以總結為拋光 — 上色 — 打磨 — 鍍膜：
1、拋光：為了實現鏡面般的絕對光滑，機身不但不能噴砂，還要將其置於類似 「牙膏」 質感的研磨液中進行長時間的 3D 旋轉摩擦。
重點來了：這一步沒有任何退路 —— 只要殘留一絲顆粒感，整塊鋁材就會報廢。直到金屬表面能像冰面一樣能清晰地照出人影，這場磨礪才算合格。
2、上色：為了讓黑更深邃，蘋果使用了特殊的單組分染料。利用毛細效應，染料不再是浮在表面，而是深極地滲入氧化層內部。當光線射入時，它不再被鋁材反射，而是被這層深不可測的黑色徹底吞噬。
在上完色之後，普通手機就完工了。但亮黑色還要經歷一次再打磨。
3、再打磨：在磁場的精密調控下，無數極其細微的鐵粉微粒對表面進行最後的微米級打磨。這進一步消除了上述步驟中產生的肉眼難見的凹凸感。
4、鍍膜：另外，為了提升耐磨性和堅固度，最後需要進行鍍膜工藝。
於是，觀之黝黑，摸起來溫潤細膩的亮黑色 iPhone 7，在視覺和觸感上便徹底 「背叛」 了鋁金屬原本的物理屬性。
10 年前，由 jony ive 帶領的設計團隊對於亮黑色的追求近乎偏執。為了實現光澤及觸感的「絕對一體」，天線帶與鋁材的色差被壓縮至肉眼難辨的極限，在 lightning 接口、音量鍵等細小的連接處，哪怕是微米級的染料堆積，都會被視為對整體美感的褻瀆。事實上，這把量產本身變成了一場追求完美的淘汰賽。根據當時的素材統計，亮黑色版本的 iPhone 7 良品率僅有 60%—70%，而常規配色大都在 90% 以上。這種不計成本的投入，註定了亮黑色的特別。可以說，蘋果從 iPhone 11 Pro 開始為每年旗艦機型定製專屬配色的傳統，早在 iPhone 7 時代就已埋下了伏筆。
將 iPhone 7 與 iPhone 6s 並置，最直觀的震撼莫過於 iPhone 7 那種無與倫比的純淨感，昔日 6s 為了信號而妥協的突兀天線，如今自然地隱匿在純黑機身的上下邊緣，按鍵與開孔、後蓋與螢幕之間不再有生硬的邊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順滑的無感過渡，在亮黑色 iPhone 7 身上，「連續」與「一體化」不再是抽象的詞彙。這一設計理念深受 Jony Ive 的影響 —— 在他推崇的設計語言中，頻頻出現的三個詞始終是：Seamless（無縫）、Purity（純粹）與 Simplicity（簡潔）。
Jony Ive 的終極追求，便是把科技本身消融於生活之中。作為如影隨形的必備品，若我們能在交互時察覺不到硬體的存在，那便是一體化的最高境界。正如一年後他在 iPhone X 發布會上所言，蘋果向來追求的科技，是'A physical object that disappears into the experience.(一個能消融在體驗之中的物理實體)'
黑若瑪瑙，純如明鏡，於流光溢彩間，冷艷晶瑩。
亮黑色，是蘋果試圖用工業流水線，向世界復刻的一件「藝術孤品」。
▍一鳴驚人，終成絕唱
不過，我們還是要拿出那句老話：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蘋果成功做出了一件配色藝術品，卻也成功讓它繼承了藝術品的脆弱。在日常中裸機使用亮黑色 iPhone 7，無疑是將《蒙娜麗莎》鋪在地上當野餐墊。
相較於磨砂噴漆的 iPhone，亮黑色的鏡面後殼是徹頭徹尾的指紋收集器，一但上手，它的後殼便成了黃梅天永遠擦不乾的地板，斑駁的油印讓深邃感瞬間煙消雲散。而更致命的則是它的耐刮性，稍不注意，後殼的細小劃痕馬上滿地開花，連蘋果官方都在發售時直言了這一問題，並建議用手機殼長期保護。在大多數裸機黨手中，這抹驚艷的亮色用不了多久，就會在歲月的摧殘下變得傷痕累累。
受工藝限制，iPhone 5 裸機使用非常容易掉漆，於是蘋果在後續的 5s 上開始使用深空灰色替代黑色，下半圖則是 iPhone 7 亮黑色裸機使用情況（圖片來自網路）
或許有些人還記得當年「一摸就掉漆」，飽受詬病的炭黑色 iPhone 5，僅僅 4 年之後，亮黑色 iPhone 7 重蹈覆轍，帶著蘋果設計師對黑色最後的倔強，再次成為了只能活在櫥窗里的藝術品。
很清楚這一點的蘋果，此後迅速修正了過於激進的上色策略，從 iPhone 8 開始，蘋果不再死磕鋁合金的工藝上限，轉而重投玻璃的懷抱。諷刺的是，iPhone 7 需要跨越諸多複雜工序的亮黑色外觀，如今只需換成玻璃後殼，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完成視覺平替，我敢確信，將黑色的 iPhone 7 與 iPhone 8 並列，一般消費者很難一眼看出，誰才是那個挑戰工廠極限的工藝試煉。玻璃繼承手感的溫潤，卻避開了容易毀容的宿命，顯然，相比 iPhone 7 那種不計成本的孤注一擲，供應鏈和成本的平衡更符合蘋果這種成熟商業帝國的邏輯。
你可以試著把這張圖給你身邊不太熟悉 iPhone 的朋友，讓他們猜猜看哪一代是 iPhone 8。圖源：https://www.reddit.com/r/iphone/comments/71m4ir/iphone_8_plus_space_grey_and_7_plus_jet_black/
近期的傳聞中， 關於 iPhone 18 Pro 的配色方案引發了不小的討論：除了當賣點的酒紅色，Apple 似乎打算只保留黑白兩種基礎色。 在全球供應鏈價格普遍上漲的壓力下，這被視為維持 pro 系列價格「凍漲」採取的成本壓縮策略。這種策略通過閹割配色多樣性，換取了市場利潤的相對穩定。雖然今年 9 月的發布會尚未到來，但是也可以窺見，如今的蘋果不再放任設計隨意衝破現實的圍欄，在產品定義上變得冷靜且理性。
只為打磨一抹亮黑而不眠不休的日子，似乎真的已經走遠了，亮黑色在 iPhone 上，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再會回歸。
然而，就在 2024 年，亮黑色作為基礎款 Apple watch series 10 的配色選項回歸了。得益於遠小於 iPhone 的表殼面積與工業技術的跨代演進，時隔 8 年，化解了良率魔咒之後，這一久別重逢的驚喜，讓許多人都非常激動，我也不例外。
這款精神續作佩戴於手腕上，仿佛在向那個偏執的時代致意。2016 年的蘋果，商業規模上已是巨龍，但在 Jony Ive 的主導下，其設計語言中仍保留著一種「屠龍少年」般的孤傲。那時他們敢為了純粹的審美，不計成本，不問歸途。而這種孤傲，正是亮黑色最迷人的底色。
▍iPhone 7，在此
聊完色彩，我們再說說 iPhone 7 的本身。在那場發布會上隨亮黑色帶來的，還有一系列全新的功能：非機械式的 Home 鍵、iPhone 7Plus 的雙攝、拋棄了「滑動解鎖」的 iOS 10，以及一個 「違背祖宗的決定」—— 取消了 3.5mm 耳機口。
許多人的記憶中，前有「釘子戶神機」iPhone 6s 的餘暉，後有開啟全面屏紀元的 iPhone X 問世，而夾在其中的 iPhone 7，存在感似乎略顯尷尬。不過，在我看來，它卻是真正承上啟下的一代。
iPhone 7 基本延續了 iPhone 6/6s 的外觀輪廓，區別在於更加勻稱的後置攝像排列，以及人類科技史的重大倒退 —— 砍掉了耳機孔（誤）。
當時，這個決定引起了巨大的爭議，雖然蘋果在包裝中隨附了 Lightning to 3.5mm 的轉接線以及閃電接口的 Earpods 作為緩衝，但是仍擋不住消費者的口誅筆伐。畢竟，在充電和聽歌之間只能二選一，或者隨身帶一個隨時會人間蒸發的迷你配件，的確談不上優雅。要知道，在 TWS (真無線耳機) 市場尚在襁褓中的 2016 年，蘋果為何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在 iPhone 7 上做出這樣的取捨？
圖源：https://www.theverge.com/a/apple-iphone-7-review-vs-iphone-7-plus
一方面，坊間認為是「庫存克星」庫克為了推銷第一代 AirPods 的而主動設下的商業陰謀，但從內部結構透視，這更像是蘋果為了未來的體驗而進行的一次提前布局。
為了供養A10 Fusion這顆能耗猛獸，蘋果需要更大的電池；而為了徹底重構 Home 鍵的交互邏輯，蘋果塞入了一塊橫貫機身近 1/3 縱深的Taptic Engine；此外，取消 3.5mm 接口還為此後 iPhone 的全系防水鋪平了道路。
自 iPhone 7 開始，當你按下 home 鍵的一剎那，機身內部的馬達瞬時震動，配合揚聲器模擬出的清脆 「咔噠聲」，在幾近零延遲的響應下，Home 鍵不再是一顆實體按鍵，而是成為一顆永不凹陷，反應快速的優雅按鍵。雖然這種震動反饋在 iPhone 6s 上便已初露鋒芒，但來到 iPhone 7 上的 Taptic engine 才是足以驅動 Home 鍵的完全體，它的物理體積相比前代近乎翻倍。
這樣的擬真體驗也延續到了之後的全面螢幕機型上，無論是彈出二級菜單，還是各種日常元素的交互，Taptic engine 的身影無處不在：
iOS 11 的躍然紙上： 鎖屏界面的手電筒與相機按鈕，在 Taptic Engine 的加持下擁有了物理開關般的阻尼感。iOS 16 的指尖共鳴：系統原生鍵盤加入的打字震動反饋選項，讓螢幕上的虛擬按鍵每次敲擊都帶著指尖顫動，讓 「輸入」 這一動作變得更加有感。
若論蘋果新舊機型的交互體驗，iPhone 7 可謂是全面升級的分水嶺。3.5mm 的 「外星接口」 轟轟烈烈地犧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默默無聞的新核心，但正是它恰到好處的震動反饋，讓掌心的 iPhone 在生活中的每個 「無感」 瞬間變得格外 「有感」。Jony Ive 在一個設計專訪中曾提到：「很大程度上，我們所做的就是讓設計消失（Getting design out of the way）」。
iPhone 7 所開創的，並非某種張揚的交互噱頭，而是讓反饋出現在它本該出現的地方；讓承載虛擬的方寸螢幕，擁有了觸碰現實的力量。
站上歷史的維度，蘋果以取消接口的 「陣痛」 為代價，換取了此後數年交互體驗的跨代紅利。iPhone 7 既是這條道路上的先行者，也無可避免地成為了市場適應期的 「擋箭牌」。
回頭來看，這部手機承上啟下，它一邊打磨著過去未盡的配色夢，一邊用更高維的交互理念布局未來的野心。
iPhone 7，著實不普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