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收藏」，還要讓老遊戲們重新「可以玩」
7月1日，索尼正式宣布將在2028年徹底取消實體遊戲光碟，引發一片譁然。
正因為這則消息實在太過驚人，以至於索尼同時發布的另一條公告都變得不那麼顯眼了——除了停止製作實體光碟，索尼還將在今年下半年就陸續關閉PS3和PS Vita平台上的Playstation商店，在這之後玩家們便無法再購買這些平台上的數位版遊戲。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索尼暫時保證了在這之後玩家仍可下載已購買的遊戲內容。至於這份承諾能持續多久，沒人能確定。
兩條政策雙管齊下，意味著在不久的將來，玩家們 「收藏遊戲」的權利可能徹底喪失——實體版沒了，數位版則通常需要在線驗證，玩家將沒法在離開網路的情況下，自由地獲取和體驗遊戲。
這在總體上是一種不可逆的趨勢，但行業里也有人在逆勢而行——前陣子我所探訪的來自波蘭的遊戲發行平台GOG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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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相對「老資歷」的PC玩家們，對於GOG應該並不陌生。尤其是這家平台曾比Steam更積極地和中國玩家社區建立聯繫。
GOG官網GOG.com的首頁
GOG曾隸屬于波蘭遊戲公司CD Projekt——大家所熟知的《獵魔士》系列和《電馭叛客2077》正是由該公司旗下的工作室CDPR（CD Projekt Red）所開發，所以在GOG上這些遊戲賣得比包括Steam在內的其他平台都便宜，前兩部《獵魔士》還白送過幾次，曾以此吸引到一批用戶。
在早些時候，GOG也曾是在線卡牌遊戲《昆特牌》的啟動器。隨著遊戲在2022年停更（但至今仍可遊玩），許多新玩家或許已不知道《昆特牌》也有過獨立的在線卡牌遊戲，但這款作品也多少包含著CDPR借在線遊戲來推廣GOG平台的嘗試。
《昆特牌》後來也還是登陸了Steam
對於CD Projekt而言，讓玩家在GOG上購買自家遊戲可以繞開Steam分成，讓完利也還能多賺一些。但GOG並非是為了賣《獵魔士》或者《電馭叛客2077》而生——GOG三個字母代表的是「Good Old Games」，這家平台建立的初衷就是讓那些失傳的老遊戲重見天日。
這種重現主要包含兩個方向。
一是GOG官方會去找尋哪些已經失去正常銷售途徑與下載渠道的老遊戲，將它們復原到能夠在現代的作業系統環境下運行起來；同時聯繫原本的版權持有方，進行協商後在GOG上架銷售。
另一方面，GOG倡導「DRM-FREE」的免加密拷貝銷售形式。玩家在平台上購買了這類遊戲之後，就可以真正完全擁有這些遊戲，遊玩時不需要再做任何在線驗證，拷到移動硬碟或光碟里，這就是屬於玩家自己的正版「實體」遊戲，可以帶到別的設備上運行。
這麼一來不僅是玩起來更方便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玩家也成為了協助保存遊戲源文件的一份子。
fckdrm.com是GOG官網的另一域名，在這方面表達的態度可謂相當激進
想必大多數玩家都會認同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但真做起來也並不容易。
長期以來，GOG都遊走於盈利與虧本的邊緣。根據CDPR去年財報披露，GOG的營收額約為4700萬歐元，不到三方估算的Steam營收額的千分之五。淨利潤則僅有26.8萬歐元正式回購了GOG，令其從CDPR脫離，成為一家獨立公司。之後CD Projekt也已正式更名為CD Projekt Red，與工作室同名。
這更多被外界視為一個「卸包袱」的操作——對於CDPR這樣的上市公司，長期背負這麼一個前景模糊的業務多少會承受一些壓力；對於GOG本身來說，獨立之後也不用再為了母公司的財報強求利潤，可以作為私人企業更自由地嘗試一些發展方向。
至少GOG方面認同了後半段說法。
前陣子我前往波蘭參與遊戲產業的文化交流活動，期間拜訪了GOG位於華沙的總部。他們的辦公室依舊位於CDPR所在的園區，場地緊湊，但還是保留了一個專門用於重現復古遊戲氛圍的角落。
GOG在兩年前就已正式公開了「GOG遊戲典藏計劃」（GOG preservation program）,如今的工作重點其實早已不止是單純地「保存」老遊戲，他們還花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在如何讓這些遊戲變得真正「可玩」上。
在一間試玩室里，擺放著可供遊玩的《惡靈古堡0》《英雄無敵3》《Final Fantasy IV》《聖劍傳說》——這些都是GOG今年上線的老遊戲，不僅可以在現代的Windows作業系統上運行，整合了分散的DLC，還適配了PS5和Xbox Pro等最新控制器。
GOG上整合了諸多DLC的《英雄無敵3：完整版》
GOG甚至還為一些老遊戲提供直接整合了各種民間模組的打包版本，極大提升了這些遊戲的實際可玩性。尤其是對於《英雄無敵3》這樣沒能包含官方中文的遊戲版本，則正在推進與民間漢化組的合作，爭取為其打上中文補丁。
這也是越來越多像卡普空、育碧這樣的知名廠商願意跟GOG合作的原因——一些事他們作為「官方」來干會有諸多顧忌，但有GOG作為第三方進行一些中間協調，就變得可行起來。
來自各國的知名合作廠商越來越多
換句話說，現在的GOG做的除了找到老遊戲、談妥版權然後上架銷售，還負責牽頭繼續維護和運營這些遊戲。
GOG的高級業務拓展經理Marcin也向我分享：多年來GOG已經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工具、技術和經驗，使他們能夠以相對較低的成本、在較大規模上完成遊戲保護工作：「我們可以向用戶承諾，持續維護數百款、未來甚至數千款遊戲，並讓它們始終保持可用。」
Marcin Paczyński，GOG高級業務拓展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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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師3：狂獵》已經是11年前推出的遊戲，單從發行時間而論，無疑已算得上是一款「老遊戲」。
但遊戲不僅在過去一年裡始終保持著2萬以上的每日在線玩家峰值（這還僅限於Steam），還計劃在明年推出一個全新的DLC《舊時曲》——生命周期顯然還沒有到盡頭，玩家們也不用擔心會無法購買或下載這款遊戲。
作為一款純單機的遊戲，這樣的生命力著實驚人
正如Marcin也提到，如今的遊戲其實已經「沒那麼容易老去了」。很多遊戲不僅在畫面、系統、劇情等方面時隔多年也不顯老舊，實際也一直保持著更新，確保最新一代的玩家都能順利體驗。
但同樣是在這十年時間裡，仍有無數的遊戲由於各種原因，被創作者或發行方「放棄」，逐漸面對兼容性、獲得性等方面的問題，直至無法正常遊玩——儘管這些遊戲在一部分玩家間也可能是「白月光」一般珍貴的存在。
我們前段時間報道的國產遊戲《邊境》的情況就有些類似
在GOG遊戲典藏計劃的主頁，寫著「時間正在抹除那些塑造了你的遊戲。它們被遺忘、變得不可被兼容、無法再遊玩——我們可以反擊」。
但現如今，遊戲保護所面對的對手，或許並不再是「時間」。
即便是今天發行的遊戲，如果開發與發行方疏於管理，也可能在5年後就由於各種兼容性問題而無法運行，或是一些惡性Bug始終得不到修復，像是主機或是Steam這樣的平台方也並不對此負責。
但如果是被納入「GOG遊戲典藏計劃」的遊戲，就可以在這裡得到持續的維護。
Marcin介紹說：「GOG 的技術優勢在於，能夠在沒有遊戲源代碼的情況下維護這些遊戲。市面上當然也有開源或其他技術，可以讓經典遊戲重新運行，其他公司也會藉此來重新發行老作品。但許多方案都是針對單一作品進行高度定製，難以長期擴展。GOG的特殊性在於，從一開始就是以規模化維護為前提來運作，讓這套模式可以不斷擴展、長期持續。」
這顯然也是GOG在和一些版權方合作恢復老遊戲的可玩性之後，並不追求平台壟斷的原因之一。
卡普空今年4月在Steam上架的原版《惡靈古堡》三部曲，就是由GOG在過去幾年裡陸續修復的。且Steam上架的是增加了D加密的版本，GOG提供的則依然是DRM-FREE版本。
廠商仍可以拿著GOG修復後的版本去Steam或者其他平台上架，但如果想保障這些遊戲長期可運行，則離不開專人進行維護——這事兒在技術上沒那麼容易，成本也很高，幾乎不會有其他公司真的在這方面做投入。
所以如果玩家想確保自己幾年後依然能玩這些遊戲，或者想要方便地下載已經安裝了中文化Mod的版本，最好的選擇往往還是去GOG購買。
如果說曾經的GOG還有些像是在兜售「DRM-Free」這個理念，號召那些想要真正「擁有」數位版遊戲的玩家來自家平台購買遊戲；現在的GOG則已在銷售一種更加明確的服務：不論是老遊戲還是新遊戲，GOG會努力為它們提供更長的生命周期——儘管這種做法的價值可能還需要更長時間才能真正體現。
不過Marcin也坦率地表示，從商業角度來說，這套模式的可持續性依然是個很大的挑戰：「我們在分成結構上與其他平台沒有太大區別，但我們還承擔了其他平台並不承擔的保護和維護工作。」
但好在GOG的平台建設和技術開發成本已經平攤在了過去多年的持續努力之中，現在也開放了類似「打賞」「贊助者訂閱」這樣的支持方式，讓認可這項工作的玩家們有機會提供一些額外的幫助。
願意每月花一杯咖啡錢（5美元）支持這項工作的贊助者們，頭像也會被展示在GOG遊戲典藏計劃的首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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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前面提到的試玩間裡的4款遊戲，現場GOG的工作人員提到：這是專門面向我們這些來自中國的參觀者們準備的——其中3款是來自亞洲的作品，這是GOG當下正在努力拓展的類型；《英雄無敵3》則是許多中國玩家也非常熟悉和喜愛的老遊戲，曾以實體光碟的形式被正版引進中國大陸。
可惜的是，目前GOG還尚未能收錄來自中國的經典老遊戲，但這正是他們下一步想要嘗試的方向。
Marcin透露，他們實際上已經為幾款來自中國的經典遊戲做好了復原用的技術準備，擁有了母版和新構建的版本——畢竟這是他們的強項。只要能在授權和商業模式方面談妥，最快甚至在一周內就能上架。
但最大的挑戰，也恰恰來自法律和授權層面——GOG方面非常需要中國合作夥伴來幫助他們理解和應對這個相對陌生的環境。
相較於GOG曾經積極拓展中國市場的時候，已經過去至少7年。這段時間裡，這個市場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也蘊藏著新的受眾、新的機遇。GOG方面相信現在是一個他們再次開始認真為中國玩家做一些事情的好時機。
在Marcin看來，當初GOG沒能和中國用戶產生足夠多共鳴的一個原因在於：當時他們更專注於收藏歐美玩家更熟悉的那些古老遊戲，上千款老遊戲之中，中國玩家可能只對其中一小部分熟悉或感興趣。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十年、十五年前在中國流行過的遊戲，正逐漸成為需要處理技術問題和持續維護的對象，也是GOG如今所涉足的領域。
此外，GOG也正在研究 PlayStation、Super Nintendo等舊主機平台的模擬方案，希望把這類技術納入自己的能力體系，讓上面的經典遊戲能夠來到PC，並在典藏計劃中得到長期維護。網遊也可能會是之後的方向之一。
這些同樣可能是中國玩家會更感興趣的內容。
Marcin也承認，GOG目前面向中國玩家所提供的服務還不夠好：「我對此感到抱歉。無論是技術問題、定價問題，還是整體用戶體驗，我們都還需要改善。只有當這些基礎服務達到應有的質量，我們才能真正集中資源面向中國市場和中國玩家開展更多工作。我們還沒有到那個階段，但正在努力儘快做到。」
更多GOG面向中國遊戲市場和遊戲典藏計劃的新動向，則將在今年夏天公布。
GOG的客戶端GOG GALAXY 2.0其實做得挺不錯，尤其在遊戲整理方面有許多Steam所不具備的功能，對中國玩家而言，短板主要還是在於網路連接問題
結語
GOG所在的城市波蘭華沙，曾在二戰期間因華沙起義失敗，遭遇納粹德國的報復性破壞，全城超85%的建築被逐一炸為平地，人口僅剩千餘人。
在這之後，華沙經歷了漫長的城市修復，以原址重建的形式復原了老城區的大量建築，這一工程直到今天也仍在進行。
因戰後奇蹟般的原貌復建而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華沙老城，也是全歐洲最「新」的「老」城
當地的導遊告訴我們，波蘭人並不將這一切完全視為傷痛，更不想以受害者的身份來展示這段歷史。他們希望大家從中看到的是華沙人民有多堅韌，以及在重建和修複方面展現的出色技術和工程能力。
先前被保留為斷壁殘垣的華沙薩克森宮如今也啟動重建，預計於2030年竣工
致力於老遊戲保護和重現的GOG誕生於此，未必和這樣的文化背景有多少直接關聯，但又很難讓人覺得這純屬巧合。
我們還去到了華沙的一家彈球機博物館——這裡並非全球收藏最全最大的彈球機博物館，但館內的每一台機器都經由精心維護，可以直接遊玩。包括全世界唯一台可雙人聯機的彈球機，是用從各國各地回收來的零件修理、組裝起來的。
博物館裡可以雙人聯機來進行一場NBA籃球比賽的彈球機
當我和同伴遊玩這些已有幾十甚至近百年歷史的彈球機時，所感受到其實也並非什麼「時間的沉澱」「歷史的厚重」，更多是非常純粹的快樂。對於未曾經歷過彈球機和街機時代的我們而言，這些機器所帶來的體驗反而比當下的不少遊戲更加新鮮。
我想，所謂「保護遊戲」真正保護的對象，也正是來自不同時代的玩家們在這一刻的共同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