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烏爾舍爾(John Urschel)博士現任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1956屆職業發展助理教授,對"鍛煉肌肉"這件事他並不陌生:在麻省理工學院獲得博士學位之前,烏爾舍爾曾作為巴爾的摩烏鴉隊的進攻鋒線球員鍛煉自己的進攻肌肉。如今他依然致力於幫助學生進行鍛煉,只不過焦點轉向了批判性思維能力。在課堂上,烏爾舍爾與學生們分享自己對解謎題的畢生熱愛,同時磨練他們成為強大的定量思考者的能力——他認為這些技能在人工智慧驅動的世界中將變得至關重要。
烏爾舍爾最近在arXiv
上發表了兩篇預印本論文,一篇關於隨機矩陣的增長因子,另一篇關於高斯消元法中的最壞情況行為,他在其中結合了人類洞察力與AI工具,解決了困擾數學家們數十年的難題。這段經歷讓烏爾舍爾對數學的未來,以及大學校園提供的面對面、駐校教育的持久重要性有了新的認識——在這種教育環境中,學生能夠體驗到掙扎、解決問題以及人際聯繫的重要性。烏爾舍爾近日與《麻省理工新聞》就教育、AI與數學展開了對話,以下為對話節選。
問:關於學習數學,你希望與學生分享什麼?
答:我小時候就很喜歡解謎題,無論是數獨、馬丁·加德納的數學謎題,還是填字遊戲。我認為,面對一個你並不完全理解的問題,努力去理清思路、摸索前行,最終從中獲得某種理解,這個過程本身是很令人愉悅的。這是我記憶中一直享受的過程,也是我在數學中最享受的部分。
在教學方面,首先,我想幫助學生訓練自己,磨練他們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及成為強大定量思考者的能力。
第二部分則更具體地取決於我所教的課程——幫助他們吸收那些重要的理念、工具、技巧或主題,讓他們在該學科中成為更好的問題解決者。如果他們正在學習某個特定主題的課程,我的目標是努力傳達重要的基礎知識,讓他們能夠運用這些習得的專業知識,在現實世界中成為更好的問題解決者。
問:你最近使用AI協助完成了兩篇證明。能談談這段經歷嗎?
答:這是我第一次在論文中真正用到機器,感覺確實不同。這不完全像是有一位合作者,但這位合作者似乎擁有無限的資源,並且能以比我快得多的速度完成某些事情。
就像電腦能比我們任何人都更快地進行計算一樣,我認為現在已經很清楚,人工智慧系統在某些類型的數學工作上,比我們任何人都能更高效地完成。
問:使用AI解決數學問題是什麼感覺?是否同樣令人滿足?
答:對我個人而言,我想說的是,我之前提到的那種解決問題的感覺,那種思考著解決問題的過程,我發現當我獨自完成時最讓我感到快樂。
我認為非常重要的一點是,要保持獨立的解決問題能力,保持一種好奇心——這種鍛煉數學肌肉的理念,我認為即便在AI時代也依然重要。
尤其是當你與機器對話、向機器提出問題時,我認為抬升"理解"這一理念的重要性至關重要。比如說,如果你與機器交流,它給出了某個數學事實的證明,我認為那個證明的真正價值在於:人類去理解並吸收機器是如何組合某些數學概念的,然後將其內化,並將這些知識傳達給他人。
理解是我向使用AI系統的學生們強調的核心要點。而對於那些不使用AI系統的學生,我則專注於培養他們的解題能力——這正是我們在數學領域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做的事情。
我認為在現代AI機器的時代,只要人類仍有思考和嘗試解決問題的空間——而我相信這個空間是存在的——那麼培養這些技能依然重要。
問:麻省理工學院"教學、學習與研究培訓中AI使用"特設委員會最近發布的報告強調了體驗學習過程中必要且富有成效的"掙扎"的重要性,以及學習中的協作層面。我很好奇你如何看待AI在未來數學教育中的角色。
答:一方面,AI技術的發展應被視為教育領域的巨大勝利,是在擁有易於獲取、能夠提供海量知識的技術時,為公平競爭環境所帶來的巨大勝利。
我的父母都不是教授;我記得小時候,直到上了大學我才知道什麼是數學家。而我在高中、乃至上大學時學習高等數學概念的方式,是靠一台筆記本電腦和谷歌搜索。我可以搜索我想學習的某個主題,令人驚嘆的是,我能找到一些世界頂尖專家撰寫的論文,它們就免費掛在網上,供我隨手學習。這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對我的教育幫助極大。
但我認為我們正處在現代技術成為一把雙刃劍的階段。一方面,藉助AI系統,你可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快地學習某些東西,與我小時候擁有的資源相比,如今能幫助自我學習的那些手段簡直是小菜一碟。
但問題在於,這同樣可能剝奪你獨立思考和學習的能力。如果你是一名高中生或大學生,我認為這其中有其難處——你有很多事情要忙,感到疲憊,而由於有了AI,你只需按一下按鈕就能完成作業,按一下按鈕就能寫出一篇十頁的論文。而且,你還可能產生一種錯誤的印象,以為自己基本理解了所學內容,但實際上並沒有。我認為,這正是不去嘗試自己學習所帶來的一大危險。
人們不喜歡"掙扎"這個詞。但當你不去獨自與某些材料較勁時,我認為你可能會產生一種"已經學會"的印象,但實際上並未真正學到。與材料建立聯繫,真正地推動自己去努力,這是相當重要的一種技能。
當然,從教師和講師的角度來看,也有許多工作要做:確保我們的習題課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確保我們的答疑時間以最好的方式服務學生;鼓勵學生,提醒他們自己也對自己的教育負有一定責任,最好的方式就是來到課堂、與教學內容互動。但我們也應該認識到我們對學生的責任,即為他們提供儘可能好的學習體驗,給他們一個既具有挑戰性、又是他們願意參與的高質量教育體系。
問:鑑於AI技術的進步,你為什麼仍然鼓勵學生學習數學?你是否仍然認為數學的未來令人興奮?
答:是的,原因有很多。學會如何思考這件事,將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成為專家、了解所有這些容易獲取、觸手可及的知識的這種理念,在擁有一台擁有所有這些資源的機器的情況下,或許變得稍微不那麼重要了。我認為,可能變得更加重要的是獨立思考的能力。因為隨著這些機器的存在,我認為一種自然的擔憂是,隨著一代代人的更迭,這種技能在普通人群中會逐漸減弱,所以我認為這種能力將變得愈發珍貴。我認為,數學以及更廣泛的定量科學方面的訓練,對於這一點而言相當重要。
第二點是社群。我認為,不是獨自學習,而是與一群同伴一起學習,能大大改善整體的學習體驗。這是學習體驗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想說,這兩點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學習數學、學習定量科學依然重要,也是為什麼來上課依然重要的原因。
這個世界正在相當迅速地發生變化。我認為,作為一所院校,我們有責任讓學生為此做好準備。我們現在正在就此進行大量討論,因為思考、推理和解決問題的能力是核心技能,我認為我們的學生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這些技能。我也認為,我們需要確保我們正在為學生即將進入的世界做好準備。我們教導學生、為學生準備進入世界的具體方式,絕不能看起來還是10年前的樣子。因為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